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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雪球 作者/納蘭妙殊

發布時間:2015-03-29 20:48|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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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時候,他是一只大約十五個月大的薩摩耶犬。如果自幼生活在老家西伯利亞的部族中,他不需要名字,吠叫和氣味就能成為他的名,供父母、兄弟、同族伙伴辨認。但他不在西伯利亞,他生在一個叫內蒙古的地方。他被隨口呼做“雪球”,名字來源于他女主人的靈機一動。主人家里曾有一條跟他一樣的薩摩耶,別人送來三天,跑丟了。到街上尋找,相熟的街坊說,你們丟了一只薩摩?聽說前天那邊小區五樓某家倒撿了條,快去看看是不是你們家的。
不是。他們一眼就看出不是,走丟的狗比這只粗壯一圈。但明擺著這是一條更純種,更漂亮的薩摩耶。
那家人說:看看叫不叫得應,叫得應,就肯定是你家的。
其實丟了的那狗還沒來得及取名字。不過女人試探著隨口叫了個名:雪球?雪球,是不是你呀雪球?

他不明白為什么這陌生人把臉對準自己,反復吐出一組陌生的聲音。但這時他來到世界才剛兩個月,正昏頭昏腦地為所有人類提供的善意而著迷,就像人類嬰兒把能抓到的東西都塞進嘴里。因此他跳起來,前爪騰空抓撓,快活地打轉,又搖晃尾巴,撲到那女人身上。女人也就連連叫那兩個音節:雪球!雪球呀!看上去正是一幅美滿的主仆團圓圖。那家人說,還真是你家的狗,領回去吧。
于是他跟著皮帶的牽引,來到一個小小的院子里。皮帶拴在院角的一棵蘋果樹上,面前當啷落下一只鐵盆,盆里盛著粗粗細細的骨頭,他嗅了嗅,就埋下頭,連咬帶啃地吃,脖頸后背上來好多只手,來胡嚕他的毛。手有的老,有的年輕。眾人背后,竄出一條身段玲瓏的狐貍犬,繞著他跑了兩圈,目光冷冰冰的,噴一噴鼻,又進屋去了。

雪球就這么有了主家,他將在這里度過他余生的十三個月。他的狗伙伴,那只狐貍犬叫八一。八一生在八月一日,今年三歲,個頭只到雪球的大腿根,以乖巧緘默贏得在屋里自由來去的特權。主人吃飯時,他可以在人腿和桌椅腿之間鉆來鉆去,隨時承接拋下來的食物。
雪球學會的第一件事是,只要主人們發出這兩個音節:雪球,就要做出反應。人們還想讓他學更多節目,比如丟出一只球,讓他把球叼回來。但他始終學不會。球丟出去了,他便追著球往前跑,球停他也停,嗅一嗅球,又歡快地跑回來,不管怎么沖他大吼“球呢”,或是握著他的頸子朝球那邊扭,都不管用,下回他還是只懂跟著球跑,停下,然后奔回來。
當然,狗又為什么一定要學會取悅人類的把戲呢?

他在數月后長成壯碩威武的大狗(唯一不大體面的是,半年不得洗澡,雪球成了煤球)。人們拉著皮帶出去遛他,一定要把身子往后傾倒成銳角,才能抵消他往前沖鋒的勁頭。盡管智商比預期的低,他還是以天賦美貌贏得了全家的愛。與此同時,八一全面失寵,沒人再把他抱在膝蓋上撫弄,沒人再用手機給他拍照。家中的老爺爺成為最徹底的雪球黨。吃完飯后他第一件事不是洗手,而是把桌上散落的羊骨頭牛骨頭撥拉進自己碗里,端著碗往外走,去喂雪球。八一有時湊過來想討點歡喜,他用腳踢開,叱道,去!

我不是他們的主人,不過做客時有幸享受到雪球那傻呼呼的親熱,也目睹了兩條狗所受待遇之霄壤,心里涌起對弱勢群體的憐惜,于是特意召八一過來,給他撓耳根和下頦。聽說狗最喜歡人給抓摸這兩處,他們的女伴再體貼溫柔,也沒有那樣細軟的手指尖。但沒一會兒,我發現八一的眼是冷的,他的一動不動并不是享受,只是忍耐。這是對人類的徹底失望嗎?我很尷尬地住手了。八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飛快地翻起來看我一下,無聲無息地溜走了。

但雪球怎么會知道這些?他仍然愛跟八一玩耍,畢竟他再沒別的伙伴了,雖然那小東西總是愛理不理。他度過了第一個四季,蘋果樹綠了,葉子滿了,蘋果花兒香了,果子紅了。主人們用帶網兜的長桿打蘋果,有跌爛了的就丟給他吃,雖是第一回吃,但他還是很聰明地把果核剩下,引得小主人笑著叫爺爺奶奶,“看哪,雪球還懂得吐蘋果核呢!”他嘗過了第一場“雪”,看上去像面粉一樣,又冰涼又有點甜,主人把院里的積雪掃到蘋果樹下,他用爪子刨啊刨啊,有種興奮從心底涌上來,弄得渾身都癢癢,他不知道自己本該生活在遙遠的寒帶,每天與這種白白的東西為伍,先祖們通過基因賦予他一身厚實皮毛,本來就是為了抵御“雪”。后來他過了第一個“年”,遠遠近近的鞭炮聲把他弄得又心煩又害怕,怕得遍體哆嗦,他的聽力太靈敏,“年”就成了耳膜的大災難。主人們在門外點燃一片噪音,他們也捂緊耳朵,齜牙咧嘴地又哭又笑。人類真是奇怪啊,制造噪音怎么能當娛樂呢?要拿這種危險折磨自己才開心嗎?

困惑的事情還有一些,比如某天主人把他的皮帶解下來,忘記拴上,他呆呆地趴在樹下,立定主意做一條乖狗,不亂吠不亂動。誰料到八一從屋里鉆出來,主動跟他嬉鬧起來了呢?圍著樹追了幾圈,八一忽然叼起他的玩具橡皮球,往屋里逃去,這教他怎么能不追呢?一進屋就撞翻一張桌子,好幾只茶杯跌個粉碎,弄得一室驚呼,他才想起自己是不準進屋的,結果頭一回被主人嚴厲訓斥、提著頸皮拎出去。這又怎么能怪他呢?

若是日子就這么過下去,雪球實在可算一只幸福的狗,雖然主人家并不富裕,比不上城里的主人會到超市買包裝精美的狗點心、狗餅干、狗咬膠,而小男主人那些青春期的中學同學又不巧以折騰動物為樂。他已經學會了一件新把戲:當主人說“蹄蹄”的時候,他懂得倏地抬起一只前爪,交到主人攤開的掌心里。他可能還會學到更多花樣。他會被安排認識一只門當戶對的薩摩耶母犬,讓他有機會使用兩腿中央那個器官,并擁有自己的小狗崽——如果那個早上女主人沒帶他去菜市場的話。

彼時他已經懂得控制四肢里奔跑的沖動,努力與主人的步伐匹配。那是他第一次去菜市場,空氣被魚腥羊膻、各類血腥和生鮮蔬菜味弄得稠乎乎,他忙著分辨每種味道,腦袋轉向每個氣味源頭。人們的腿縫里還游走著好多小母狗,有的穿棉背心,有的穿毛線褲,皮毛里透著人類沐浴露的香味,眉眼都俏麗得緊。雪球快活得發懵,沒秩序地踏動爪子,努力去嗅每一只母狗的臀部。皮帶那一端逐漸松開,女主人忙著跟魚攤的老板吵:剛才挑的那條魚撈出來還擺尾巴,怎么上個秤就死得直挺挺了,不說清楚哪行。

倒計時進入最后一小時。雪球跟著兩位老太太和她們中間一只北京狗走了四個路口,到達一個小廣場。廣場像另一個星球,居民都是老人、小孩和狗。他從這頭跑到那頭,做了五十分鐘真正快樂的自由狗,直到一個老爺爺拿出牛肉干喂他家的邊境牧羊犬,那香味像一根絲線扯動他的神經,令他想起某棵蘋果樹下有一只屬于他的食盆,這時該有食物傾倒進去了。他終于調轉頭,循著來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還有十分鐘。隔兩條街,女主人、男主人和小主人正在找他,只要他再過一條馬路,就能被找到了。他將回到那棵蘋果樹下,臊眉耷眼地趴著,肚皮貼地,聽主人訓斥,用格外的乖順為第一次跑丟贖罪。然而這時他聽到幾聲熟悉的吠叫,是八一。
八一在街對面的人行道上站著,又吠了幾聲,招呼他穿馬路過去會合,大眼睛一眨一眨,頭略歪著,有種罕見的和悅友好——如果你相信狗會笑的話,那么八一確實是在笑,笑得狐里狐氣。
當然是主人派八一來接他回家的,他想也不想就邁動四爪,走到了馬路中間。

還剩一分鐘。
身后忽地響起一串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一股惡狠狠的力量擊打在他側腹部,他感覺身體被輕飄飄拋起來,又沉甸甸墜落,地面急劇向他逼近,又狠狠地揍了他一下。
視野奇怪地淹在一片血紅的混沌里。八一仍站在幾步之遙的街邊,直直地盯視他,小臉笑得更狐氣。有些液體正從身子的這處那處往外涌,把毛都弄黏糊了。眼前的人越豎越多,腿縫里他模糊看見八一轉身走掉,步履是他從未見過的輕松俏皮。他張張嘴想叫一聲,喊住八一,好一起回家,可渾身實在疲憊得發軟,所有努力只讓折成九十度的前爪顫了一下。
一片嘈雜中,他聽到遠方傳來女主人的聲音,反復喊著兩個音節。他第一次與“主人”和“家”聯系起來,就是靠那兩個音節:雪球。血紅的視野像拉攏窗簾似的,猛然黑掉,黑成生命中最黑的黑。“叮”的一聲,時鐘歸零。

在雪球實在該學而沒學會的事情里,有一件就是:過馬路。如果時光倒轉,我一定會先教他這件事。并且還得要他明白,世上很多東西,比如汽車,是致命的,但還有些東西,比汽車更致命。

納蘭妙殊,專欄作家、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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