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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于自己的貂皮大衣 作者/[美]杜魯門·卡波蒂

發布時間:2015-03-29 21:1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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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森太太在她金棕色的頭發上別進一朵亞麻布制作的玫瑰花,從鏡前退后幾步審視效果。然后兩只手撫過臀部……裙子是有點太緊了,就這么回事。“再改也無濟于事了,”她生氣地想。最后藐視地瞥了一眼鏡中自己的樣子后,她轉身進了起居室。
窗戶都開著,房間里充滿了喧鬧的、幾乎非人間的尖叫聲。芒森太太住三樓,街對過就是一所公立學校的操場。將近黃昏的時候,那噪聲幾乎讓人無法忍受。上帝啊,她在簽租約前要是知道的話就好了!她恨恨地輕輕咕噥了兩聲,把兩扇窗戶都關上了,據她所知,在接下來的兩年間她都得忍受這樣的噪音了。
不過芒森太太此時太激動了,都分不出心思來真正著惱了。薇妮·朗杜就要來看她了,想想看,薇妮·朗杜唉……而且就在今天下午!她一想到這一點,胃里簡直就像生出了兩只撲棱棱的翅膀。已經差不多有五年時間了,薇妮就一直待在歐洲。芒森太太一旦跟別人討論起戰爭這個話題,她總會不可避免地宣稱:“唉,你們可知道我有一個閨中密友現如今就住在巴黎呢,就是薇妮·朗杜,德國鬼子開進去的時候她可就在那兒呢!我一想到她會有怎樣的經歷就準定要做噩夢的!”聽芒森太太這么說起來,仿佛危若累卵的倒是她的命運了。
要是派對當中有一個人還沒聽過這個故事,她就巴不得地詳細解釋起她這位閨密是何許人也。“你看,”她會這么開始,“薇妮可真是個最有天分的姑娘,對藝術啦什么的可感興趣啦。而且呢,她有錢呀,所以她一年至少要去一趟歐洲。最后,她父親一咽了氣,她就收拾收拾一勞永逸地去了歐洲。乖乖,她可真是會及時行樂,后來就嫁了個伯爵還是男爵什么的。你沒準兒聽說過她吧……薇妮·朗杜……喬利·尼克博克一度總是提到她的。”如此這般,說起來就沒完,活像是某些歷史學講座。
“薇妮,居然回美國了,”她想,總是忍不住陶醉在這一事件的神奇當中,不能自拔。她把沙發上靠的幾個綠色小枕頭拍拍松,坐了下來。又以挑剔的眼光檢視起她的房間。真夠滑稽的,只有等到有貴客臨門,你才能真正看清楚你家居的環境,平常卻總是視而不見。唉,芒森太太滿意地嘆了口氣,難得啊,那個新來的小姑娘(注:應該是指芒森太太雇用的打掃、整理房間的鐘點工。)竟然恢復到了戰前的標準。
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一直響到兩下以后芒森太太身子才能動彈起來,她就興奮到那種程度。她終于算是鎮定下來,走去應門。
一開始芒森太太都沒認出她來。站在她面前的那個女人根本就沒有梳什么朝上的時髦發式……相反,她的頭發竟然沒精打采地耷拉著,一副根本就沒梳理過的樣子。大正月里竟然穿了條印花裙子?芒森太太竭力不要帶出失望的語氣,道,“薇妮,親愛的,你變化夠大的,我早該一眼就認出你來的。”
那個女人仍舊站在門口。她胳膊底下夾著個巨大的粉色盒子,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芒森太太。
“是嗎,伯莎?”她的聲音是一種怪異的低語。“你這么說真是體貼,非常體貼。我也早該認出你來的,雖說你比以前可是胖多了,是不是?”然后她才握住芒森太太伸出來的手,進了屋。
芒森太太有點尷尬,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兩人手挽著手走進起居室,雙雙落座。
“來點雪利酒怎么樣?”
薇妮搖了搖她黑色的小腦袋:“不要,謝啦。”
“呃,那就來杯蘇格蘭威士忌還是什么?”芒森太太絕望地問。假冒的壁爐架上擺著的小雕像座鐘柔和地敲鐘報時。芒森太太從沒注意到鐘聲竟有這么響。
“不,”薇妮堅決地道,“什么也不要,多謝啦。”
芒森太太聽天由命地又坐回到沙發上。“那么,親愛的,跟我說說咱們別后的一切。你是什么時候回國的?”她喜歡這么說。“回國。”
薇妮把那個粉色的大盒子放在兩腿之間,交疊起雙手。“我回來差不多已經有一年了,”她略頓了頓,然后意識到了女主人吃驚非小的表情,匆忙補充道,“不過我一直都沒來紐約。自然我是早該跟你聯絡的,不過我一直都待在加利福尼亞。”
“哦,加利福尼亞,我喜歡加利福尼亞!”芒森太太叫道,雖說她實際上向西最遠就到過芝加哥。
薇妮微微一笑,芒森太太注意到她的牙齒是多么不整齊,而且覺得她真該好好地刷刷牙。
“所以啊,”薇妮繼續道,“我上周一回到紐約,就立刻想起了你。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到你,因為我一時忘了你丈夫的名字……”
“阿爾伯特,”芒森太太毫無必要地插嘴道。
“……不過我終于還是想起來了,我這不是找來了嘛。你知道嗎,伯莎,在我決定處理掉我的貂皮大衣時,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芒森太太看到薇妮的臉上突然一陣潮紅。
“你的貂皮大衣?”
“是呀,”薇妮道,把那個粉色盒子舉了起來。“你記得我的貂皮大衣的。你一直都羨慕不已。你一直都說它是你見過的最可愛的大衣。”她開始解開盒子上系的邊緣已經磨損的絲帶。
“當然,是呀,當然了,”芒森太太道,讓“當然”帶上了溫柔的顫音。
“我對我自己說,‘薇妮·朗杜,你留著那件大衣到底還有什么用呢?為什么不讓伯莎擁有它呢?’你瞧,伯莎,我在巴黎買到了最奢華的紫貂皮大衣,你也可以理解我真的不需要有兩件毛皮大衣。況且我還有我的銀狐夾克。”
芒森太太眼看著她打開盒子里襯的棉紙,看到她指甲上龜裂的指甲油,看到她的手指上珠寶皆無,突然意識到了很多隱含的內情。
“于是我就想到了你,除非是你想要它,否則我決不肯出手,想到別的任何人擁有了它我都會受不了。”她拎著那件大衣,站起來,翻來覆去地展示。那確實是件漂亮的大衣;毛皮閃著富麗的光澤,非常柔順。芒森太太伸出手,用手指在它表面撫過,逆著纖毛的紋理輕輕撫弄。她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多少錢?”
芒森太太飛快地縮回手去,仿佛她觸到的是火焰,然后她聽到薇妮的聲音,細小、疲憊。
“我花了差不多有一千塊。一千塊是不是太多了?”
芒森太太能聽到樓下街對面操場上震耳欲聾的喧囂,她頭一次對此心懷感激。那分散了她過于集中的注意力,可以舒緩使她透不過氣來的情感強度。
“恐怕是太多了。我真的買不起,”芒森太太思緒紛亂地道,眼睛仍舊盯著那件大衣,不敢抬起眼睛去看另一個女人的臉。
薇妮把大衣往沙發上一扔。“唉,我真心想讓你擁有它。一千塊也真不算多,不過我想從我的投資里也應該能得到些回報……你出得起多少?”
芒森太太閉上了眼睛。哦,上帝,這么做真可怕!真他媽的可怕!
“也許四百塊,”她虛弱地回答。
薇妮再次撿起大衣,開心地說,“試穿一下看合不合身。”
兩人走進臥室,芒森太太在她衣櫥上鑲的大穿衣鏡前穿上了大衣。只要略作改動,袖子截短一點兒,也許可以拿去重新上上光。是的,它肯定能為她增光添彩。
“哦,我覺得它很漂亮,薇妮。你能想到我真是太好了。”
薇妮靠著墻,臥室巨大的窗戶使陽光非常明亮,她蒼白的臉在光照之下顯得非常嚴峻。
“你可以給我開張支票,”她無可無不可地道。
“是的,當然,”芒森太太道,這才突然間回到了現實中。想想看,伯莎•芒森擁有了屬于自己的貂皮大衣!
兩人又回到起居室,她為薇妮開具了支票。薇妮仔細地疊好,放進她小小的串珠手袋里。
芒森太太竭力想找些話題聊聊,可她每一次都撞到了一堵冷冰冰的墻上。她曾問道,“你丈夫呢,薇妮?你一定得帶他過來跟阿爾伯特聊聊。”而薇妮回答,“哦,他!我幾輩子都沒見到他了。我只知道他還待在里斯本。”
最后,在許諾了第二天一定給她打電話以后,薇妮走了。她走了以后,芒森太太禁不住想:“唉,可憐的薇妮,現在她只是個難民了!”然后她拿起她的新大衣,進了臥室。她不能告訴阿爾伯特她是怎么弄到手的,那是肯定的。喔,他會心疼死那筆錢的!她決定把它藏在衣櫥的最里面,然后選個合適的日子把它拿出來,就說,“阿爾伯特,看看我在一次拍賣會上撿到的這件絕世貂皮大衣。我差不多沒花什么錢就弄到了手。”
她在衣櫥的黑暗中摸索著把大衣掛在了一個掛鉤上。她稍微拽了一下,竟然聽到一聲可怕的撕裂聲。她一把把大衣拿到亮處,發現一只袖子已經扯開了。她把裂口處撐開,又輕輕撕扯了一下。裂口撕得更大了,然后又出現了新的裂口。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心一下沉了下去,她知道這整件大衣都已經朽爛了。“哦,我的上帝,”她道,緊緊抓住頭發上那朵亞麻布的玫瑰花。“哦,我的上帝,我被人坑了,被人坑死了,而且一點補救的辦法都沒有,一點都沒有!”芒森太太突然意識到,薇妮明天,不如說永遠都不會打電話過來了。
本文選自《卡波蒂短篇小說全集》(馮濤譯)

杜魯門·卡波蒂,美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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