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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讓你知道的事 作者/張曉晗

發布時間:2015-04-09 19:06| 位朋友查看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喜歡,請推薦給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已經是快當媽媽的人了還會和爸爸吵架,然后躲在樓下的小花園里抽煙,邢樂自己都覺得十分可笑。明明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而且戒煙也有五年了,竟然還在為爸爸剛才的兩句話生氣。自己就是不負責任的人,又有什么資格來質疑我啊。
她想到兩年前搬家,爸媽把她叫回家,找些她需要的東西打包,她那時候剛在電視臺開完會,心情煩躁跑回家,以為出了什么大事,不想是這樣瑣碎的事。一進門便踢翻了門口的紙箱,對著他們喊,我都多久沒回家了,哪有什么重要的東西,還有你們那些破爛,也都扔掉好了。
她喊這些的時候,爸爸沒說話,還是自顧自地收拾東西,把一個鞋盒小心翼翼地放進大紙箱里。媽媽說她越來越像爸爸了,也是暴躁的脾氣。邢樂更加生氣,媽媽明明知道的,自己最討厭的就是重復爸爸的人生,說她像爸爸,是對她最惡劣的評價。她想接著發脾氣,轉念一想如果這樣不是佐證了媽媽的話,她只能強忍著憤怒,低頭把箱子收拾好。收拾的過程中,想想自己是不是最近因為工作壓力內分泌失調了。不該如此。她反思了好一陣,一定不要變成爸爸那樣的人,她反復提醒自己。

很多人這樣想過吧,雖然大多數影視作品或書籍里,表現的都是父愛如山之類的。但是現實生活中仿佛不總是如此,反而是那些藝術的渲染,讓每個爸爸壓力很大。為什么平白無故擔起一份責任,只因為是爸爸?可是爸爸的同時,他們也是男人啊。男人的天性就是長不大。
當天邢樂想既然都回到家里了,索性吃頓晚餐,睡在家里。“孝順”在她看來只是一句期末的老師評語,平時多爭點小紅花,在老師面前虛偽地表現兩下,寫一篇父愛如山歌功頌德的作文,就能夠得上這句話。親情是責任的捆綁,和愛與不愛沒關系。畢竟出身是自己無法選擇的,若是性格不合,成長起來的相處不愉快,為什么偏要自己愛上這樣一個人呢。她心底對爸爸就是這樣想的。

可能是太久沒回家了,對自己的床也不習慣,爸媽在客廳看電視節目,她在房間里又是讀書,又是做瑜伽,腦子里卻還是電視臺那些破事,心神不寧的,父母真是上了年紀,這樣一點小事就叫我回家。想到小時候發燒到四十度,都出現幻覺了,在異國他鄉躺著,也不敢告知家里。她在幻覺中看到爸爸,從床上“噌”的坐起來,冷靜地說著“我沒事,我是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外國男友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以為中國人會有奇怪的功夫體質,常常中邪什么的。
她等到晚上爸媽都睡去,偷偷溜出房間,想看看晚上自己那個節目的播出效果如何。卻不經意瞥到那只大箱子,腦袋里突然冒出那個鞋盒,久久揮之不去,也不知是出于好奇還是因為單純的睡不著,在已經變得空蕩蕩的客廳坐了一會兒,她并沒有打開電視,反而倒了杯酒,躡手躡腳走向那只大箱子。
她小心翼翼拆開箱子的玻璃膠,拿出幾樣雜物,翻出那只鞋盒,趴在沙發背后,生怕別人發現了,鬼鬼祟祟地打開。發現原來這就是爸爸的秘密箱,雖然別人看來全是些無用的東西,里面有爸爸年輕時的記者證,各大活動的入場券,邀請函,還有和一些大佬的風光合影,上面的簽名已經有些斑駁,看得出,他也經常拿出來端詳,她以為爸爸一向灑脫,不會做出這樣有失身份的事情來,她看著,忍不住笑起來,想著爸爸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沒想到還和小男孩一樣有個秘密箱。

邢樂的爸爸曾經是風頭無兩的電視主播,主持財經節目,認識不少商界大佬,各種圓桌會議的座上賓,高端社交場所?,風月場所VIP。后來認識的人多了,也動了自己做生意的念想。起初依靠人脈和經驗,是賺了不少錢?上Ш镁安婚L,因為太愛出風頭,又不少風流韻事,惹上官非,名譽也一落千丈,所有節目停播,這張臉徹底被電視臺封殺,店面大多被查封,生意很快垮了。
那些年是有些難熬,他怕邢樂受到牽連,又或者怕麻煩,只給了邢樂一張機票,就讓她飛到一個陌生的國家讀書,邢樂語言不通,不認識任何人,全靠自己硬生生熬下來,整整一年,她才再見到媽媽。
她去機場接她,媽媽反倒變得脆弱,抱著她開始痛哭,說要和爸爸離婚。邢樂想,這樣也好,吵了那么久,離了最好,反正她也是恨透了爸爸。特別是看著他情婦曝光的新聞在各大娛樂節目里滾動播出,那些不法勾當也是這個不省油的情婦爆出來的?墒悄芄终l呢,作為爸爸,連自己的身體和欲望都管理不好,能怪誰呢?不想,那些年,吵到最終,媽媽也沒舍得離開他,倒是陪他挨過了最艱難的時候。
邢樂直到大學畢業,始終沒有回國,在國外可能生活苦些,至少不用面對那些風口浪尖的爭議。剛到國外時,她才十六歲,一個人去了幾次宜家,把東西一點點扛回來,在空蕩蕩的公寓里一點點組裝起書桌,沙發,茶幾,到后來她實在累了,想不需要床了,潦草買了一只床墊,睡了一年,直到媽媽來了,她想讓她睡得好些,托男同學開車載他去二手市場買了一張大床,不用自己組裝,跌跌撞撞還摔傷了胳膊,好不容易塞進房間里。她把床修整得干凈整潔,她知道媽媽過好生活習慣了,對于二手床肯定心存芥蒂。但是邢樂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些了,管它這張床上發生過什么事情,十七歲的邢樂不信神,不信鬼,不信爸爸,不怕死。
邢樂是同學中最努力的,她沒有什么女性朋友,她們看到她那副帶著野心又假裝清高的樣子就討厭她,而她又忍不住去認識一些能幫助他的男性,爸爸是個只顧自己不負責任的男人,她脫離不了那種尋求強大靠山的情愫。她表面拒人千里之外,可是心里沒有一刻停止搖尾乞憐。有時候她會恨自己如此沒有出息,為了一點小恩小惠都要處心積慮去算計。好在她一步步在這條路上走了下來,現在回國,黑歷史煙消云散,成為外文頻道最受歡迎的新聞主播。
有些電視臺的前輩說她遺傳了爸爸的優秀基因。她總是一笑而過,殊不知,心里最恨的就是別人說她像爸爸,我怎么能去重復他糟糕的一生。
邢樂小時候是個膽怯害羞的女孩,哪怕是春游去游樂場也只敢選擇旋轉木馬一類的項目,他從未想過,后來實習的時候主動要求去了戰火紛飛的前線,一日復一日在戰場耗著,等待一個機會,最終被她活著熬到了,也因此一戰成名。剛去戰地前幾晚她都不敢睡覺,生怕一閉眼就是永遠,后來實在支撐不住,哪怕一晚上周圍全被夷為平地,自己都能沉沉睡去,全然不覺。她想自己真的是不怕死的,反正都活成這樣了,死了又怎樣。當時爸爸知道他去戰場,勃然大怒,打了幾通電話,希望動用自己僅有的舊交情把她弄回來,當然,無果。后來他好不容易想辦法打通了邢樂的工作電話,邢樂一接起來,爸爸就破口大罵,讓她趕快滾回去。邢樂笑笑,說,你不過是嫉妒我做了你沒膽做也沒能力做的事情吧。連再見也沒說,掛斷電話。第二天,他收到爸爸的短信,很簡短,兩個字:是的。
遺傳就是這樣奇怪,雖然可能不會愛,越是想要和他背道而馳,越是避免不了性格里的相似,更好笑的是,最相似的那部分往往是最憎恨的部分。
在國外讀書時,為了更好地生活,戀愛也沒少談過,當初甚至為了一個實習的機會,也和報社的高層關系曖昧。她睡在異國他鄉,一個已婚男子的大床上,看著窗外天一點點亮了,狠狠抓住床單,忍著沒哭出來。都是因為有一個沒責任心的爸爸,所以,從拿到機票那一天,她便明白,從今以后只能靠自己了。她撫摸著自己的身體,從冰冷的腳腕到心臟,一點點升溫,她感謝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多虧了這副好看精致的皮囊陪她支撐著活下來。

邢樂干了杯子里的威士忌,再去冰箱里拿新的冰塊,又倒了小半杯。開了一盞小燈,煞有介事繼續看著鞋盒里的東西,這些都是爸爸風光時候的佐證。她記得爸爸小時候跟她講笑話,當時在香港,和一群個個控制著十幾億的金融大亨坐著加長賓士轎車去夜排檔,每個人下車前都把西裝襯衫脫掉,平整折起來放在車里,赤膊去人山人海的夜攤吃海鮮,和那些混黑道的小混混啦,放學的學生啦,不如意的小白領啦,都是一樣地搶桌分肉。散伙之后大家都穿起衣服,人模狗樣回到車里,各自告別回家。所以,人和人之間有什么不一樣的,就是一件衣服的差距。
邢樂這樣想想,可能自己還是很像他的。她在江湖混闖蕩十幾年,什么都沒有,就置辦一個值錢的衣帽間。她沒有婚姻,沒有子女,沒有需要盡心竭力贍養的父母,感情在她身上太輕盈,輕輕一聳肩,便什么也不剩下,她唯一擁有的,就是這個衣帽間。
她很喜歡呆在衣帽間里,只有那里完完全全屬于她,汽水綠色的原型地毯,以及故意做成好萊塢后臺帶著一圈球形燈的梳妝鏡,每一件衣服她精心挑選,溫柔覆蓋在她身上,成為她最親密的戰友,身體的一部分,野心的一部分。有時候趁著男友睡著,她會去衣帽間里把衣服一件件歸類。人和人之間有什么不同呢,我和爸爸有什么不同,也就靠著這些作為佐證了。
她抽出一張大學的畢業照片,發現下面壓著幾封信,都是爸爸寫的情書,沒有寄出去,卻沒有一封寫給媽媽。各種各樣的女人,還有些現在依舊在線上的明星,也有可能有些在這些照片里。她小心翼翼拆開信封,逐字看著這些已經過期的感情,爸爸的確是有才華的人,邢樂邊喝著酒,邊揣摩其中的纏綿悱惻。還記得十四歲時,他最風光時,座駕是一輛加長林肯,每個同學都知道,邢樂的爸爸在鬧市區有一套公館,他大搖大擺左擁右抱,出入聲色場所。有一次和邢樂撞個正著。其實邢樂是刻意去堵他的,但是故意精心打扮,還叫上了關系甚篤的同學。在夜總會門口走來走去,雖然心里很害怕,臉上卻做出一副駕輕就熟的淡然,這樣繞了幾個小時,朋友耐不住性子要走,邢樂說,你陪我等,一個小時給你一百塊錢,對于十四歲的小孩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于是留了下來。過了十二點,爸爸才出現,一身酒氣,牽著一個小明星,從加長林肯里下來。身邊朋友趕快拍醒邢樂,說快看,這是你爸爸嗎?樓梯上的邢樂迷迷糊糊睜開眼,爸爸已經走到她面前,身邊的小明星不知所蹤,他一個耳光甩在邢樂臉上。問她為什么不學好來這些地方。邢樂心里打了一個勾勾,除了數學作業,物理習題,班級值日,今天終于又完成了一項任務。她看著爸爸,冷冷笑著,你不也是。
他說你真給我丟臉。邢樂說,你也是哦。我們是父女,我不學你,能去學誰?
之后父親把她和同學塞進汽車里,送她們回家。一路上,司機在車上放著鄧麗君的老歌。邢樂好像第一次知道,原來爸爸喜歡鄧麗君那樣的女人。路上邢樂和爸爸都沒有說話,回到家他自然再也沒有出去娛樂的心情。匆匆睡去。邢樂跑到自己房間的洗手間,卸妝,洗澡,忍不住哼出車上那首歌。邢樂想到這段往事,忍不住嘲笑自己,十四歲的時候為何如此幼稚,以為自己的言行真的能改變爸爸。這怎么可能呢,他如此活到這般年歲,能不能改掉這些習性另當別論,自己真的有那么重要,讓他滋生改變的想法嗎?她都沒有這樣的自信。
可是唯一能確認的是,她無法避免的,只能像他,這是不可逆轉的DNA。青春期的刑樂以為,糟糕的父親可以成為她犯一切錯誤的借口,把人生毀掉的借口?墒呛髞,反而他優秀的那一部分更成為她的壓力,若沒有父親一半風光,我又怎么有資格去重蹈那些覆轍。她常常想,人和人之間,為什么一定要有親情這種聯系,既不是他選擇我,也不是我選擇他。若是去游樂場扭一個扭蛋那樣輕易也好了,這個不滿意再投幣去扭下一個,只要零錢準備足,總能扭到心儀的那一款?墒侨绻x擇了,我又會選擇怎樣的爸爸呢,雖然爸爸很壞,至少也教給我了用享樂極端的態度去把一生榨干,不留下遺憾的可能,如果他是盡責任的人,小心翼翼呵護著她長大,我又會不會是這樣的刑樂,要是一生不懂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道理,也是很可憐的。她看著那些照片和情書,毫無頭緒。
他們父女的關系一直劍拔弩張,他把情婦帶回家。邢樂提前結束工作,連夜從外地趕回來,就為了扔走放在家門口的一雙鞋子。那個女人穿很細很細的高跟鞋,紅色底,帶著尖銳的刺似的裝飾,后來她才知道,那是價格不菲每個女孩都渴望的高跟鞋,當時她只覺得,那雙鞋像有毒的植物一樣,輕巧扔進垃圾桶里。

邢樂索性拿出整瓶酒,放在手邊,趴在地板上,輕聲朗讀那些情書。其實他當時的地位,去愛一個女人,不必這樣大費周章,錢和地位,都可以輕松搞定一份感情,然而他還是愿意去寫下這些現在刑樂讀起來稍感肉麻、敘述纏綿悱惻的字句。他喜歡一個姑娘,竟然是吊唁時相識,他描寫那個穿著黑色裙子身材凹凸有致的姑娘,面無表情地經過一排整齊的花圈,走到門口的報喪鼓前,拿起鼓錘敲了兩下,靈堂里瞬間哭聲一片,穿著孝服的子女嚎啕著出來迎接。真美啊這個畫面,刑樂的爸爸這么贊賞著她,刑樂心里也這么想著。她曉得情書里的她,紅極一時的女演員,最終風光大嫁江浙富商,也再無音訊。
他寫下這些情話,并且保留起來,可能真的很喜歡愛的感覺吧,雖然這樣說自己的爸爸有點惡心。但是邢樂能清晰地感覺到,如果他不是自己的爸爸,作為一個女人來旁觀,他大概也會是一個多情細膩不乏魅力的男人。爸爸風光時也是俠義的人,或者說他自負到天不怕地不怕,兒時的記憶里有過幾次他深夜打電話安排去警察局撈人,后來不想自己被折進去時,樹倒猢猻散,只有媽媽每天以淚洗面為他奔波,媽媽是個很笨的女人。除了一副漂亮溫婉的軀殼,沒什么實用的能力,那段時間,她就拎著一袋子錢,東家坐著說現在老邢多慘,說著說著哭起來,西家坐著說要是不幫她她都活不下去。刑樂曾跟媽媽大吵,說讓他關進去不是很好,本來就是他做錯事,他在外面那些風流債你不清楚嗎,幫他干嗎?刑樂媽媽趕快說壓低聲音,讓刑樂不要再說,說不定電話被監聽著。說著媽媽又哭起來,反倒刑樂來安慰,媽媽哭著說,你怎么能說這樣的話,畢竟他是你爸爸,我們是一家人啊,我會因為你犯錯不要你嗎?說完,媽媽掛了電話。刑樂站在異國他鄉的麥當勞柜臺,突然感覺自己身體里被掏空了一部分,躲到后廚塞了一大把薯條到嘴里。趕快把心里要涌出來的情緒噎回去。

邢樂把信封小心放回鞋盒里,再把鞋盒放回箱子里,重新用黃色玻璃膠粘好箱子。把杯子洗干凈,酒里摻水,放回酒架上。他不想讓家人發現夜里的小秘密,而爸爸這樣好面子,卻又因為經歷落魄而變得小氣的人,是不會開這瓶酒的。它會這樣帶著虛偽躺在酒柜里,一萬年。
邢樂坐在小花園里,想到那一夜打開鞋盒的事。再細細思量,爸爸和媽媽結婚,純屬意外,邢樂就是那個意外。
爸爸的性格,看得出,立誓四海為家,喜歡漂泊,沒想到年紀輕輕被女人綁上。所以,可能他也并不喜歡我,邢樂這樣想,那么我也要盡量少給他增添麻煩。他沒有參加過一場親子互動會,畢業典禮,家長會,他每年也不過象征性地看一下成績單,總是讓他無可挑剔。
有兩次出現在學校的場景,一次是老師說感覺邢樂是個怪小孩,要不要帶她看看心理醫生,第一次爸爸開全市唯一一輛名牌跑車,到了學校對老師說,我的小孩沒問題,你說要多少錢吧。邢樂覺得羞愧極了,變成了更奇怪的小孩,來自畸形的家庭。第二次爸爸已經落魄,在國外的大學,爸爸來學校里,穿最平凡的polo衫和沙灘褲,和那些吃漢堡開卡車的平凡中年男子別無二致,卻依舊可以靠在走廊和漂亮的女教授用英文聊一個小時,之后約她去吃飯,而后他問邢樂,要不要一起。
邢樂說不要。
爸爸走到她身邊,跟她耳語了幾句,說不要看教授年紀輕輕,是你們的年級主任,和她搞好關系有好處。
邢樂諷刺地回他,你和她搞就好了,我的事我自有辦法,你搞了大半輩子,除了搞出我來,還搞出了什么?爸爸想不到她會把話說得如此直接,愣在那里。邢樂要走。爸爸突然塞了一張卡在她牛仔褲的口袋里,別抽煙了,抽雪茄吧,別過肺。
邢樂說,省省吧,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裝大氣。
她把卡塞回爸爸的口袋,快步離開,一轉身,她就哭了。她都不知道為什么。其實就算落魄了,爸爸也算得上有魅力的男人,其實就算他是個不負責任的負心漢,但是好像已經盡力對她負責任了。畢竟她始終不知道,他的真愛到底是誰。媽媽是很愛他的,直到現在一桌菜擺好,媽媽的第一塊肉都是夾給他的。如果自己只是一個用來挾持感情的工具,又有什么資格要求那么多呢。

那天晚上,邢樂一邊翻著盒子,一邊想,爸爸也沒想過自己會有今天吧,和我一樣。手上拿著的是一張開業大吉的照片,當初爸爸的餐廳,開遍全國,紅極一時。盒子里還有半根雪茄,邢樂不知道這半根雪茄有什么不一樣。
邢樂為了避免像父親,她謹小慎微地走每一步,她以為在男女關系中已經駕輕就熟,最終卻還是愛上了一個浪子。當時他要和別人結婚,邢樂處心積慮懷了孕,她故作冷漠地跟他說,你不用有負擔,畢竟這是我的責任。浪子卻毀掉婚約,向她求婚。那一刻真是百感交集,明明應該為自己的計劃成功而雀躍,她卻又覺得自己走上了一條萬劫不復的老路。
可是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和生命,只想和這個人過一生,有什么辦法呢。她還記得戀愛之初所有人說不要,但邢樂還是被他體貼入微的細節打動。他們在公園里,看到一個小朋友從滑梯上摔下來,摔了一臉的血,他二話不說,抱著他就跑去醫院。邢樂問他,你不害怕嗎?他卻反問,我該怕什么。邢樂在醫院的走廊看著他,周圍是來往的護士,她在流動的場景里牢牢看住他,心想,帶我回家吧,帶我回家吧。
爸爸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她身后,拍拍邢樂的肩膀,懷孕了還抽煙。邢樂掐掉煙,說,你不是剛才發怒說我還沒有結婚就懷小孩,我想想不要了也罷,我根本不可能變成一個有責任的人。
爸爸沉默了許久,終于開口,不要抽煙了,小孩生下來,大不了我來看。
邢樂抬眼看他,你連自己的小孩都養不好,何況別人的。
他看著邢樂,憋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后問她想吃什么,要去買菜。走了兩步,回頭跟邢樂說,就當我欠你的,我這輩子干過很多混蛋事,但是最驕傲的就是生了你。接著他回頭繼續向著小區外面走。邢樂看著他的背景,看著看著就哭出來。背影果真是馬戲團的后臺呀。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這樣一種說法,每個人都是一個馬戲團,臉是舞臺,脊梁是后臺,小丑從圓筒中鉆出來,大象低頭吃香蕉尾巴趕著蒼蠅,獅子在發臭的籠子里睡覺,后臺總是承受著過分狂歡之后的冗長落寞和不為人知的丑陋?墒瞧沁@個與她生命息息相關的后臺,讓她心酸。
她記得第一次抽煙被爸爸發現,他在房間里點一根雪茄,那時她已經自己賺錢,她坐在對面拿出香煙,示威似的點起來。爸爸說女孩子怎么能這樣。邢樂說,因為你是我爸爸啊。接著也是沉默了很久,邢樂說,你為給我繳學費,賣掉那輛法拉利,我以后賺錢給你買回來,算是你生我養我欠你的。爸爸什么都沒說,剪掉了雪茄。
其實邢樂始終都沒能脫離這個藩籬,她的努力也好,叛逆也好,不過是想讓他多看她一眼。很可惜的是,因為爸爸沒有長大,她也始終沒有長大,兩個人只能在不會表達的關系里僵持著。不知哪個笨蛋說的,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情人,明明爸爸是女兒上輩子的冤家吧。

邢樂想到,告訴男友懷孕的第二天,他也在整理一個小盒子,鎖進了抽屜里。邢樂從身后抱住他,問他這是戒指嗎?男友反身,抱住邢樂,說你怎么懷孕還這樣瘦。邢樂又問,這是戒指嗎?男友說,未來的還在外面,這里不過是一些不值得一提的陳年往事。她抱住他的脖子,親吻他的眼睛。

邢樂從小區的花園向家里走,擦干了眼淚。她想,爸爸快六十歲了,最多還能開十年車,還是要幫他把法拉利買回來。
就讓他做一輩子男孩吧,算我欠他的。

 

張曉晗,編劇、作家。@張曉晗Oliver

(責任編輯:賀伊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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