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ONE一個 > 文章 >查看內容

夏天的蟲 作者/李馳翔

發布時間:2015-04-09 19:20| 位朋友查看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喜歡,請推薦給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山有些陡峭,沿著索道,他走得很慢。盛夏的空氣又潮又悶,過一會就不得不停下,喘上幾口氣,聽一聽蟬鳴。但是懸崖上怎么會有蟬呢,他也想不明白。

走過一個轉角,他繼續向上攀爬,一個平臺很快出現在眼前。時間還很早,他想,可以坐下來歇息一會,反正家里不會有人等。這里與其說是平臺,不如說是個相對平坦的地方。他挑了一塊大小適中的石頭坐下,看山下的云。在他背后,風把松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他總是來這里,開心的時候,不開心的時候,都來。即使是在家里人聲最鼎沸的時候,他想要說話,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山頂的松樹。他不記得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樣,山路陡峭,對他這樣的羸弱書生來說顯得有些太高了些,他卻養成了漫步的習慣——把登山當成一次散步,不管出發前有什么煩心事,等走到山頂,心里都是平靜的。

“今天不大順利。”他說。

然后他自嘲地笑出來,連他自己都忘了這是第幾次用這句話開場。好像每一天都不大順利,順利的一天從來沒有出現過。松樹半人高的地方有個樹洞,他坐在石頭上,稍一抬頭就能看見,他想象自己對著樹洞說話。

“話說回來,今年夏天好像比往常熱了很多。”

說話間又起了一陣風。一點清涼也沒有,是那種溫溫吞吞的風,一團團地涌過身體,帶著甜膩的味道。他想風應該聽到了他的抱怨,于是回答:“沒錯,就是這么熱。”想到這,他哈哈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山谷里回蕩。

“家里又在催了。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都感到羞恥和愧疚。”他說。

他的家是當地大戶,糧食、布匹、藥草,除了官府嚴管的鹽和鐵,他的家族都有涉足。這二十年來他過得一帆風順。如今父親年事漸高,家里的事業總是要有人打點。父親是中年得子,只有他這么一個兒子,對他疼愛有加。

無論哪一條理由,都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讓他無法拒絕。

他總是說“再等等”,或是“我需要時間”。不會有人質疑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由他繼承家業是板上釘釘的事。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們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他說。
松樹搖晃。
“什么?連你也把我當小孩子!”

他又笑起來,在山上坐著的時候他比平時一星期都要笑得多。他把每一陣風聲,每一點蟬鳴當做回應,自顧自地說著話。

“老實說,天天爬山有點累,不過倒是很鍛煉人,搞不好我以后能當挑夫。”
“住在山里也不錯。”
“今天去了集市,各種各樣的人在賣各種各樣的東西,有花花綠綠的布匹,還有竹子編成的小玩具。興致勃勃的人的生活真讓人感動。”
“糧食價格又漲了,一石米都快兩貫了。”
“該死,我怎么關心起了糧食。我不會變得跟我老爸一樣無趣吧!”
“隔壁小花真漂亮。”

話題越來越奇怪了。他總是這樣,為了避免難為情,一開始談論天氣,然后見縫插針地談談自己,再談一天的見聞,同樣是為了避免尷尬——就像把心事藏在天氣和見聞的中間一樣。

天色漸晚,他站起來拍拍褲子,準備下山。星星正好在天上閃爍,夏天的夜色不會太濃,他可以伴著星光下山。
  
他趕在宵禁前回到家。推門進去的聲音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他站在原地,等那聲音消失在黑暗里,才躡手躡腳地向自己房間走。

他聽到了一聲嘆息。
父親坐在黑暗中,他聽得出來。他等在那,等著眼睛適應黑暗,也等著那個聲音再說點什么,但沒有,父親什么也沒說。

“父親,我知道,我不該這么晚回來。”
房間里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回蕩。
“我以后不會了,我會好好待在家里的。”
仍然沒有回答。

他知道父親想聽的是什么,但他說不出口。只能待在那里,想象父親臉上的表情。

“你知道,我年紀大了。”父親說。
“我知道。”他說。
“知道就好。”

眼睛開始漸漸適應,但他現在寧愿不去看父親。黑暗像是一層緩沖,落在他和父親之間。他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聽見凳子“咯吱”的聲音,然后是鞋子摩擦地面,父親走了。

父親沒有出口的話其實很簡單:責任。他想要回答的也很簡單:自由。出于未知的原因,他和父親都不愿挑明,只是旁敲側擊,如此而已。

“愧疚”還有隱隱作痛,但已經不那么嚴重了。就像起痂的傷疤。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趁著晨霧未散溜出門,到山上去。

不知道為什么,昨晚的對話總是浮現在他眼前,就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層黑布。所以他的話不多,甚至不知道從哪開始。

他咳嗽一聲,說:“今天霧很大。”

傻瓜都看得出霧很大。

他還是坐在那塊熟悉的石頭上,清晨的露珠附著其上,冰涼的觸感輕而易舉地穿過他的薄衫。他頹唐地坐在那,抬頭看著樹洞,看見一團白色的東西在里面。

一封信。

他打開來。

“小子,今天順利否?”
“你一定會說不大順利,意料之中。你好像從來沒有說過什么積極的事情,就好像每天都在不開心一樣。而且你的語氣總是不太肯定:不大好、不大順利、有一點,類似這樣的詞,你常常掛在嘴邊,這是不好的。——你瞧,我也開始模仿你的語言習慣。”
“不過說來也是,萬事不定,除了明天依然會很熱,幾乎沒什么是不變的。”
“昨天講的集市很有意思,希望你多講,也許你做不了挑夫,但說不定能做個說書的。我厭倦了你的家長里短,相信你一樣。”
“隔壁小花甚美。”
“那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完信,恍惚地,甚至是有些慌張地環顧四周,這是他熟悉的山崖,除了霧氣什么也沒有。以前他只對著風,對著樹洞,對著群山傾訴,從來沒有想過收到回答——尤其是這么“人類”的回答,一封信。

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怪力亂神的書他可沒少讀,雖然那些書私塾老師見一次收一次(所以他也沒少挨打)。他面不改色,心跳很快——他早就聽過山精的傳說,如果是真的,他可不能丟了人類的面子。

“咳咳,今天好像真的不大順利。”

當然不大順利,連山精都跑出來管他的家長里短了。

他有些別扭,但轉念一想,以前不也是山里的野風回答他嗎,只不過是換成了一個莫須有的妖怪,有什么難為情的。

“我覺得你叫我小子是不禮貌的,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人是妖,是男是女,年方幾何。既然我們開始說話了,就應該是平等的。”

一陣風裹著一片芭蕉葉,正好糊在他臉上。

“呸,妖怪都這么不講道理?還是單你一個?”
他一把把不知道從哪來的芭蕉葉從臉上扯下來,墊在屁股下面。

“昨晚老爺子又找我談了,這次是靜坐示威,真不知道以后還有什么花樣。”
“說起來真煩心,你也不愛聽,我就不講了。今天上山早,也沒來得及去集市,實在抱歉。對了,你對集市這么感興趣,一定是個老妖怪吧?老妖怪中最老氣橫秋的那種。才對熱鬧的地方那么感興趣。”
“有一點你說對了,我不想繼承家業,想......做個說書的。奇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隔壁小花的確甚美,不過很少出門,尊顏難得一見,實在遺憾。”
“今天就此打住。對了,你不會是害人的妖怪吧?”

整個一天他的心情都很好,笑嘻嘻的。他中午就下了山,待在家里念書,還幫家里打理生意。他頭一次覺得,敲算盤的聲音也蠻好聽。他想象風穿過算珠,帶著溫熱的氣息,就像穿過松林,手指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幾天后他在石頭下找到了第二封信。

“最近也不大順利。”
“你不必總想著集市,因為集市之外還有更大的集市。我被困在這里,而你沒有,說不定你可以多出去走走。”
“你可以常來山上,我可能、大概、也許,希望你來。”
“那么,吾與隔壁小花孰美甚?”
“我不是妖怪,只是夏天的蟲。”

時間過得很快,夏天即將過去,天氣轉涼。有時候早上醒來都能感覺到凝結在臉上的霜,有一天他突然意識到,那種甜膩的風已經很久沒有刮過,現在的風都是冷冽的,不會附著在人身上,每陣風吹過都要帶走點什么一樣。

他仍然天天去山上,和那個看不見的“妖怪”說話。他給它講集市,以及一切熱鬧的地方,它則告訴他山林里的故事,花草蟲蛇,諸如此類。他已經習慣了,既不會覺得害怕,也不會覺得奇怪,當然,也沒有追問。他不是那種追根問底的人。

信越來越少。夏天的時候每天都有,像是每天必然到來的驚喜,后來,隨著天氣漸冷,妖怪信的頻率降低了。他暗想難道妖怪也怕冷?

但是沒關系,他知道它就在他身邊,一直在聽。

“已經冬天,上山路不大好走,以后我可能會少來一些。你可以多攢點好玩的故事。”他說。

今天他不太想說話,就靜靜坐著。

這時候,他看見有個黑點在向山上移動。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盼著那黑點不是為他而來,但終究躲不過。很快,喘著粗氣的仆人站在他面前。

“少爺,老爺他.....老爺他走了。”仆人說。

他知道,這一天終于到來。

這件事并沒有給家族帶來太多慌亂,畢竟所有人早就預料到了。但他偏偏、總是不在“所有人”里,他不斷地拖延,最終也只是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而已。

兩天后,他成了家族的新家主。

家族的事務一瞬間全壓在他身上,他這才反應過來,之前二十年的無憂無慮是多么的難能可貴,也是多么的價值連城,為了保住這份悠閑,擋在他前面的身影又有多堅實。但他來不及感慨,甚至來不及羞愧,就要投入到新的瑣事中。

自然,他不再上山。離父親去世才一周而已,奇怪的是他卻覺得像隔了幾百年一般。他知道他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這樣想反而會讓他好受很多。

就這樣過了很久,有一天,一個仆人對他稟告:“老爺,糧食都漲到了兩貫。”
他恍惚地說:“這么快就兩貫了?”
仆人沒有回答,他看得出老爺心不在焉。

他望了一眼山的方向,又想起那棵松樹,想到那個和他通信的“妖怪”,不知道它現在好不好,在山上寂寞否。他正出神,仆人又問詢起他的婚事。

這件事他記得,在上周的事務簿里見過,對方是官員的女兒。一般當官的,總是看不起經商的,這種婚事動用了家族不少關系。

他想起和妖怪通信,總喜歡用“隔壁小花甚美”做結尾,于是問道:“隔壁小花呢,很久沒見過她了,她怎么樣?”

仆人說:“死了。”

他說:“哦?怎么回事?”

仆人說:“她從小就有病,很怕冷,所以整天被鎖在家里。夏天,小姑娘耐不住寂寞,總喜歡往山上跑,后來天氣涼了,不小心受了風寒。上個月死了。”

噢。原來那座山不止屬于他一個人。

他竭力控制,不讓自己臉色有變。如果“妖怪”在,她一定不想看到他崩潰的樣子,她喜歡熱鬧,喜歡人多、興致勃勃、美好的東西。

“離我父親死,到現在,多久了。”他說。

“五年有余。”

竟然這么久,過了很多夏,又過了很多冬,妖怪沒有說書人,一定非常寂寞。
晚上,他一個人爬上山。不知什么時候起,他變得有點大腹便便,不得不一再休息。他的手腳都凍僵了,終于到山頂,松樹還在,石頭還在。

樹洞里沒有信,只有一塊“石頭”。

那是一塊冰。
里面凍著一只蟲子。

人們說夏蟲不可語冰,所以冬天就是夏蟲的休止符,卻沒想到夏蟲能以這樣的方式把自己送往冬天。

他握著它,感覺它在手里融化,就像蟲子在哭。

他當然明白它的意思,或者說,她。

他想象她躲在樹后聽他說話的樣子,想象她站在山上等他,想象她說:“你答應過我的,要成為說書人,講世界上最熱鬧的故事給我聽。”

而他被困在這里,已經無法再成為任何人。

“你是夏天的蟲子,待在高高的樹上。
 心里想著,冬天將至。”

 

李馳翔,學生。@里吃香

(責任編輯:賀伊曼)

推薦圖文


隨機推薦

广西快乐双彩24选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