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ONE一個 > 文章 >查看內容

十七樓房客 作者/涼炘

發布時間:2015-04-10 15:27| 位朋友查看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喜歡,請推薦給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2013年冬天,在那杯咖啡過后,張澈的舌尖立刻發生扭曲。
這令人發指、恐怖主義的味道。
對張澈來說,這種感受就如同是舌吻了死人的唇,吻一百秒。他都說了“不加奶精”的,結賬的時候,明明都說好的。對方還“嗯”了一聲。
現在完了,他感到渾身長出腥臭的、奶精味、白色的倒刺,腦海里,牛奶組成的湖泊上,漂浮著死奶牛的尸體,身著奶牛斑點的黑白色蒼蠅盤旋在上面,他的靈魂炸了。

真正悲慘的是:這一口帶奶精的拿鐵已然穿腸入胃。

他要燒毀這家店,這是當務之急。
他必須用篩網將對方的身體篩成粉絲,把粉絲埋入泥土,和鄉間的糞土混在一起。這是他想要立即執行的事情。他死死盯著前面,這個來自十九層地獄的,穿著星巴克工作制服的魔鬼。

心率驟然上升,接近昏厥的程度。他的額頭上,汗如雨下。

于是服務員回到吧臺時,正看見一個面紅耳赤的人。

便問他:“先生?還需要別的嗎?后面還有排隊的客人……您……”

“哦……抱歉。抱歉。”張澈說罷,慌張地離開。

從醫院洗胃歸來,夜晚,在Baroque風格的浴室里,他新添了一臺仿中國汝瓷質感的面臺。
只因產品經理一句:“這種品質的物件符合您精英階級的身份”。

這句話轟炸了他的腎上腺,讓他感到滿足和緊張。

從左到右,依次擺放沐浴乳、洗發乳、潔面乳、剃須泡沫,這個順序若是亂了,也就不必活在世上。
用完要蓋上瓶蓋,瓶蓋上的小嘴兒要面朝東,東方吉利。

配料選擇草本方向的,親和肌膚,有女人的意味。氣味方面,一定要帶有橙的尾味,那是小學三年級同桌女生身上的慣有氣味。

化工企業的化驗總監張澈洗完了澡,擦身體的浴巾要用清潔液揉洗,天藍色衣架晾曬,木質柜子收納。
只能是柜子的第三層。

拖鞋的擺向是鞋跟向床,方便第二天醒來穿著。他選擇睡在雙人床的左邊。男左女右。

即便沒有女友,自己一個人也不能放肆地橫跨兩頭,這是最起碼的規矩。

臨睡前,他照例發一條微博,內容是“我感到”,空一格,“孤獨”,發布時間是每晚十點一刻。

這微博是他的大號,用了有四五年了,粉絲數為“1”,關注數是“0”。
每隔一兩個月常有一些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訪客看到這個微博帳號,并且評論“我操。你有?發兩千條一模一樣的微博?”,有好事者轉發,還@了許多網絡紅人,添加了許多夸張的表情說“神帳號!擴散擴散!”——這導致他被迫頻繁地更換ID。

也有溫柔一點的,先關注了他,過了許久,評論彈出來:“hi?你是哲學家嗎?”——對方的頭像是大熊趴在靜美身上的卡通圖,張澈沒看過這一集。但這個贊讓他感到污染,極不協調,不得不刪除被贊的這條。

對于外來訪客,他一律選擇拉黑。至于唯一的那個粉絲得以存留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對方和自己有相似之處:每天都發布同樣的內容,顯得專注。也不打擾自己,顯得和藹。
在拉黑的按鍵上,他猶豫了十五分鐘,才決定保留。

對方的ID是“3元500粉”。

百匯公寓離地鐵不遠,離黃浦江也不遠,是一款高檔住宅,張澈剛搬來這里,原因是企業搬遷,這里離工作地點最近。他進入了睡眠,而上海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睡夢中的這個人,單身了有……二十六年。

他上一次觸摸女人的腰,是這個……八、九年前,中學趣味運動會綁腿跑,他摟著班上女學習委員的腰身,褲子上即刻撐起一個帳篷。那一刻他感覺全身的血都在尖叫,腦漿蕩漾不休。

像是被人鋸開了天靈蓋子,再往里面潑上一碗滾燙的蜂王漿。

張澈是獲獎無數的分析化學才俊,學而成霸者,如洪水猛獸。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他整日游蕩于滴定管與容量瓶之間,甚至從未閱讀過長篇小說。

喝了奶精的第二天,他路過一家書店,瞥見一本書,名為《百年孤獨》。
他人生第一次將文學藝術裝進了自己的公文包,目的是:想看看孤獨一百年的前輩對孤獨有何種理解?墒屡c愿違,第一句話就讓他感到被書店愚弄了,他覺得這分明是一場詐騙,有愧于二十九元的價格:

“許多年之后,面對行刑隊,奧雷良諾·布恩地亞上校將會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下午。”

“孤獨”跟“看冰塊”有什么關系?作者腦子有病。
書被他扔進了垃圾桶。

夜里,發微博的時間到了,“我感到 孤獨”發布完畢,微博程序提示他更新。
更新后,一個名為“附近的微博”的模塊彈出來,是一個搖滾歌手發布的,圖片里,那個男人摟著一個穿著暴露的女人,女人的胸脯上塞著一個手機。

下一刻,樓道里傳來一陣笑聲,是銀鈴般女人的笑。他立刻把手機屏幕上的指紋細心擦掉,安放在桌子的左上角。驚慌地穿起小羊皮拖鞋,折好被子,到公寓防盜門的貓眼上查看情況。

被貓眼扭曲的視野里,有一個穿著破洞牛仔褲的長發男人,摟著一個穿粉色包臀裙的女人,兩個人都舉著啤酒罐,面部醺然,坐在樓梯上打情罵俏。女人雙腿岔開,笑得開心,安全底褲正朝著張澈的眼睛。
男人把他戴滿朋克戒指的手伸向女人的胸部,那胸脯上正夾著一個手機。

男人說:小貓咪!
女人答:喵!
男人說:咱家鑰匙呢?
女人答:喵!喵!喵!在這里呀……

啤酒瓶子滾下臺階,酒水的泡沫非常密集,逐個破裂,看得張澈頭皮發麻。

正是這一晚,張澈失眠了。原因有二:一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門拖地,清理樓道,這件事簡直像把小剜刀,刮著他心尖兒的肉。二是樓上總有動靜。
他把椅子放在餐桌上,自己站在椅子上去聽。
背景音是一首鼓點細密、薩克斯悠然的爵士樂,過了一會兒,又轉成小野麗莎上帝欽賜的嗓音。期間夾雜床鋪里彈簧打架的聲音。
最后,有赤裸的腳在木地板上來回走動的聲音。

六點三十五分的鬧鐘只響了兩秒,便被他伸手按掉。

帶上口罩,火速沖向防盜門,開門拖地。
他聞到一股啤酒發酵的腥臭,這讓他劇烈地干嘔。忽然間,這味道又變了,變成女人手腕上香水的味道,是橘子的尾味。

自這天以后,張澈每晚七點必看的訂購欄目劇被迫終止,他的耳朵像是著了魔,無法靜心面對那呆板的電視熒屏,始終聽聞著門外的動靜。

樓道里經常響起聲音來……這個住在樓上的歌手,不停地更換著女友,從未單獨回家過。
妒忌、自卑,以及濃得像……像粘稠糯米似的東西在張澈心里萌發,伸出數百萬根魷魚的須子,帶著粘汁纏繞在心上,這讓他幾乎崩潰,連日發燒。

靜安區第三醫院的醫生捧著化驗單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血檢指標各項均正常,體溫卻始終偏高?他抬抬眼鏡,和一臉呆木的張澈對視了五秒。雖不知病因,總得開點藥,畢竟是醫院。

憑空服用了各式感冒藥的張澈進入某種欲仙欲死的狀態,他的聽覺異常靈敏,視覺也空前地靈動。

喝下奶精后的兩個月,深夜,張澈仍在餐桌上的椅子上站著,耳朵貼著上方的墻。雙腿發抖,右手律動出一個節奏。

突然,手機驚人地亮了起來,響了一下。是一條未關注人私信:孤獨大俠?你在我附近?你的微博是個奇觀!

張澈隨即陷入驚恐,這是他開通微博以來收到的第一封私信。對方正是樓上的男人!他正在思考是否要做出回復的時候,樓梯里傳來一陣騷動,是開門聲、下樓聲,腳步重疊,是兩個人。不出十秒,自己的房門被敲響了……

男人說:“hi!哥們!在家嗎?”聲音被酒精泡得稀爛。
短發女人附和著:“您好?有人嗎!”
男人按了兩下手機,又敲門:“微博上顯示我們距離十米之內啊,肯定是你!”

開門或者不開,to be or not to be,這是一個問題。

張澈搓搓手心的汗,整理衣襟,連忙從鞋柜里掏出兩雙備用拖鞋,鞋跟面向門口,男款在左邊,小巧些的放右邊。最后,把手放在門把上。

門開了,一股酒氣鋪面而來,女人一頭亮粉色短發,和唇彩呼應。

“Hi!Supper lonely man!”
男人抓起張澈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兩肩相撞以做問候。隨后拉著女友跨過地毯,二人像參觀博物館的小童一般,打量張澈家中的擺設。香檳色的KENZO茶幾,水晶吊燈,以及墻壁上突出的水銀色鹿角雕塑……

張澈收起被忽略的兩雙拖鞋,在原地陷入躊躇。逆著光,他看到皮鞋的鞋印在木地板上踩出猙獰的紋理,心眼在下一秒開了一個口子,不斷流出黑色的泉水——是螞蟻的軍隊。他必須殺掉面前這兩個進門不換拖鞋的人,這是當務之急。

“兄弟,你這個……有點邪惡?椅子放在餐桌上,你吃椅子?”
“我的個天,手機里就一個微博?你的社交軟件呢?你不會是個處男吧?”

搖滾歌手一巴掌拍上張澈的臉,雙手撐開張澈的眼皮,說:“振作點!” 

往后的日子,懷著一種救世主的心態,歌手常常找張澈談心。一副演講者的口吻,東扯西扯,扯到了無數搭訕方法,甚至扯到進化論的層面上來。

“如果雌性動物不用追求,都是送上門兒來的,雄性動物就不用打架了,不打架,怎么分出優劣?生物怎么進化?難道讓你這種loser去傳播基因生一堆小loser?”
“come on man!”
“你腦子銹掉啦?”

一次下班回家的歸途上,張澈遇見了身背吉他的歌手,正從百匯大廈一層的酒吧里走出來。

歌手把張澈拉入一個小巷子,說:“你整天一本正經地演給誰看?拍偶像?”
說著,把張澈整潔的衣領拉亂,領帶扯開,搭在肩上。又揉捏一把頭發,配合張澈的臉型,打扮出一副英倫痞樣兒。

“走兩步。”歌手說。

張澈回頭,目光呆滯地看著他。

“你他媽走兩步!動起來!”
歌手按了兩下按鈕,把耳機塞進張澈的耳。

張澈走出十米遠,背影里職場談判風氣絲毫不減,像小兒麻痹癥初愈的病患。即使林肯主唱Shinoda正對他狂吼。走著走著,他感到臀部一陣劇痛,是歌手踹了他一腳。

“看你那老學究老古董的樣子!哪個女人會看上一塊木頭?來,你打我一拳!”

張澈尷尬地笑了。

“愣著干什么?我讓你打我一拳。打人!不掏錢白打!打人會不會?”

這一天,是張澈人生旅程上不可磨滅的豐碑。
是他解放天性的一天——兩個人打了一個二十分鐘的架,雙雙嘴角掛彩。全身三百六十塊肌肉全都使用了一遍,打得周圍看客訝異,拿手機拍照。購菜歸來的老年人上來勸張澈停手,卻被張澈揮拳回絕。

“這小伙子,有病呢嘛!”

旁人的眼光在這場對弈中顯得不那么重要,兩個人靠著垃圾桶旁臟兮兮的墻壁,張澈笑出了聲。

歌手在張澈家住了幾晚,廁所,臥室,客廳,亂成一鍋粥。
事實上,張澈的生存環境未如此糟亂過,他也從未喝過樓下廉價的豆漿,今晨是第一次。兩人貼了創可貼,臉上還紫了一片,眉毛蹭掉了幾根,頗有幾分硬漢意味,顯得正義凜然。

歌手翹著二郎腿,臟皮鞋的鞋跟正搭在沙發坐墊上,告訴張澈:“慫貨,今天你必須吻一個女人。”
“你瞧瞧吧,你這二十幾年,活得是個什么狗樣?”
“說吧,你想吻誰。”

張澈揉揉鼻子,問“你呢”。

“唉……我最想吻的人是王菲,她可是最漂亮的女人。”

“李慧顏。”張澈嚼著油條嘟囔了一句。

“什么玩意?誰?”
“李慧顏。”

“韓國的?”

“我辦公室的同事。”
“我去……瞧你那點出息……”

一個小時后。

兩名保安將化驗總監控制住,分別拽著他的兩只胳膊,張澈兩腿放松拖地,皮鞋尖劃出扎耳的音色,被拖入保安室里。一路上,張澈瞇著眼睛,舔著嘴唇,回想那滋味,那滋味,美透了,像是幾百萬個春天共同釀造出的一滴甘露,系數落進自己的唇間。

在他身后,三個員工安慰著李慧顏,讓她凡事想開些,畢竟總監身上滿是酒味。

保安室長桌之后,張澈點一根煙,全身后仰,脖子緊挨著沙發座,一副大笑無聲的迷醉表情。他看見歌手在玻璃窗后,也是笑得五體投地,把一個大拇指指向自己,大喊“經典”。

“您這種行為屬于辦公室性侵犯,我們會征求李慧顏的意見,考慮是否提起訴訟。”

張澈呲牙咧嘴得,根本不理。這時候,歌手在窗外對著保安的后腦勺比出一個中指。

張澈心領神會,對兩位保安比出向上的中指,這個手勢停了十秒后,他又吐出一句,“Fuck you”,極其標準的美式發音把歌手逗得笑哭了,眼淚在眼角炸開了花。

啊,把靈魂刻在砧板上,生命的列車僅僅只靠肉體行駛!

歌手為張澈推薦了一種搭訕方法,以便他結交陌生的女人,展開他恢宏浩大的初戀。

在喝下奶精后的第三個月傍晚,電視柜前的茶幾上,二人細心分析,周全考慮,直到張澈對這方法了如指掌。

二號線地鐵出口,一身穿亞麻色毛絨風衣的女子走過,棕色過膝靴,酒紅色長發,亮白皮膚以及黑色墨鏡。歌手拍拍張澈的屁股,“上”。

張澈邁出了偉大革命的第一步,“hey,您好,請問,今天是幾月幾號?”
女人扭頭,挽過頭發摘下耳機,“什么?”她聲音纖細,面如凝脂,美瞳映出淡藍色眼球。

這輕輕的一句“什么”聽得張澈閉眼一秒如旅夢中,這一秒里他看見了小時候家里墻上貼著大海報,以及大海報里的林青霞。

“麻煩問一下,今天的日期。”
“哦,七月七。”
張澈故作驚訝:“哦!七月七啊,嘿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嘿。今天是國際電話號碼交換日,我們交換一下電話吧。”
“嘿嘿嘿嘿嘿。”
他的臉紅了一大片,并且深知自己并不想笑,可嘴巴與聲帶就是情不自禁地顫抖,仿佛唯獨這樣才能把羞愧都抖去。
女人向后退了兩步說:“有?”隨后皺著眉毛苦笑,搖搖頭迅速離開。

張澈感到懊惱,他把事情的悲慘結局歸攏在歌手身上。
二人把啤酒罐子扔得滿天飛,在張澈慘不忍睹的沙發上進行了許久的辯論,前者覺得后者方案有誤,不夠正式,沒有誠意。后者覺得前者的執行方法過于隨意,像個沒見過女人的孩子。
歌手訓斥道:“你他媽一個勁笑什么?為什么要‘嘿嘿嘿’得?那個女的長得像陳佩斯?”

犯罪的那一晚,張澈面無表情。歌手一個勁罵他愚蠢罵他是懦夫,他自己聽著聽著煩透了,開門沖下樓去,坐在酒吧里。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樣,歌手形影不離,大道理掛了滿嘴,從各個角度論證著張澈如何如何失敗,如何如何浪費生命,那么好看一個女的,如何如何浪費了機會。

張澈狠狠瞪了歌手一眼,這時恰好,酒吧平臺上走下一個紅衣舞女,似是口渴地坐在張澈旁邊。

“一杯七七。”舞女向調酒師要了一杯雞尾酒。

張澈灌下三杯馬提尼后,主動拉過身邊舞女的手臂說:我可以給你看一個東西嗎?他說話的時候,幾乎要哭了。掏出了他那使用了三年依然如新的手機,點開微博,屏幕正朝著舞女,手指不停地翻動著,滿篇滿頁都是“我感到 孤獨”。

“你叫什么名字?”張澈問。

舞女一臉疲憊,濃重的彩妝強撐起那些貌美。她看看他的手機,又看看他本人,隨口編了一個“七七”。
“七七,我可以請你吃晚餐嗎?”

舞女搖搖頭笑了起來說,“你就是這樣泡妞的?”隨即高跟鞋落地,啪噠兩聲脆響,準備返回舞臺跳舞。

張澈的憤怒來到了飽和點,他摔碎一個杯子,朝七七的頸部割去。鮮血是熱的,全部灌流在他的手上,順著他的手,溜進袖口里,沾濕了他的一整條手臂。那一刻他感到和七七融為一體,這種熱度消解了他心內一部分堅冰,他閉著眼睛,伏在她身上。

用心聽,就會聽到:女人喉嚨里有想說卻說不出的話,是“咕嘟咕嘟”,講出來的盡是鮮紅色。

酒吧里放著極大分貝的電音,可張澈聽不見,他的耳膜附近一片寧靜,只有一只很小很小的蜜蜂在蜂鳴,他看到人群將他和他的女人圍城一個圈。寧靜之中,困倦來襲,他想就這樣睡去,睡眠在這粘稠的、源源不斷的溫暖里。

三個月后。

警察將張澈的口供捏在手里,一頁頁翻著,桌子的對面是前來配合調查的百匯公寓物業經理。警官為對方倒上一杯熱茶,繼續問題:

“一共就十七個樓層?”
“不不不,確實有十八樓,不過十八樓是個配電室啊,我可以帶你去看。”

“那有沒有可能有一些人偷偷上樓在配電室過夜的?”
“不可能,電梯里十八層的按鈕是鎖定了的。走樓梯的話,十八層和十七層之間有個鐵門,鑰匙也都在我們物業這里。”

“哦……”

警官長久地沉默著,秋天到了,從窗戶外涌進葉落的沙沙聲。

再面對張澈的時候,一個警官、兩個陪審員都久久不知如何開口,戴著腳鐐手銬的張澈胡茬密布,眼袋發黑,半張著口。

“張澈,你知不知道你樓上,其實……嗯……”這句話警官沒說出口,他轉問“張澈,你小時候,有沒有什么理想?”
“搖滾歌手啊,我吉他彈得很好的,怎么了……我可以走了嗎?”
三個警官面面相覷。

張澈滿臉焦急,他看到歌手在問詢室外面,看著張澈抽煙,滿臉不耐煩的樣子,勾著手指頭示意他快點說完快點出來。

在翻看百匯大廈周圍的監控錄像時,有這樣一幕引起了警方的好奇。

——鏡頭里走進來一個張澈,一臉萎靡,先扯亂了自己的領帶,又扒亂了自己的頭發。
戴著耳機走了幾步后,突然給了自己右側臉頰一拳。接下來一發不可收拾,捶肚子,用右腳踢左腳,扇自己耳光,揪著自己的衣領朝后退,重重摔在墻上……癱軟地滑落,微笑起來。

物業經理也記得這一幕,“這個我知道,當時路上圍了許多人,都看他自己打自己,沒人上去勸。他打完就笑著回家了,一路上嘴就沒停,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后來也不知怎么的,張澈對自己頭上的黑色面罩感到疑惑。秋天的風涼颼颼的,空氣很清新,他跪在一片荒草之上,面前一片黑色,手腳也被捆綁著——他想:也許釋放之前是這個樣子的。

遙遠的后方,有一聲槍響,這一回,腦子后方,突然滲來某種涼意。

 

涼炘,青年寫作者。@涼炘_

(責任編輯:一言)

推薦圖文


隨機推薦

广西快乐双彩24选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