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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的都是必經之路 作者/蘇更生

發布時間:2015-04-10 15:32|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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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過年那天,爸爸來機場接我,路上我睡了會,睜眼時好像到了鎮上,我問爸爸是不是到家了,他說還遠著呢。我透過車窗看,原來所有的小鎮如此類似:一條寬闊的街道,兩旁聯排二層小樓。白瓷磚,窗上嵌藍色的玻璃窗,看起來廉價又灰暗?墒俏疫是喜歡我的小鎮,它位于湘西北,這些年來變化不大。家周的幾十戶鄰居都還在,我走在街上遇到還可以打聲招呼。

這次提早回家是為參加表哥的婚禮,卻又趕上一場葬禮。去世的人是我姨夫,他才查出癌癥不久,在長沙湘雅住院,正月十一去世。那天早上我還在睡覺,媽媽打來電話說趕去長沙,姨夫不行了。我跳起來洗漱,媽媽又來電話說:已經死了,回鄉下吧。

我們到鄉下時,一大家族人已經忙起來了。媽媽家中五兄妹,姨媽為大,下面有四個弟妹。 全家人安排葬禮,請廚子道士、搭棚、擺靈堂。這時我姨媽正帶著姨夫乘救護車在回家的路上。這是有親人的好處。在鄉下家族很重要,有難時,家人多便是安慰。我媽媽懊悔沒能去長沙陪著姨媽,她認為姨媽從未出過遠門,丈夫死在外面,肯定嚇得六神無主。

鄉下葬禮上的哭聲很獨特,咿咿呀呀,念念有詞,我的兒呀我的肉,我的哥哥我的親人。不同的親人來后總要哭一番。即便不熟,也可以禮貌性地哭幾句。葬禮持續幾日,親人們喉嚨沙啞。姨夫到家后,親戚為他擦臉穿衣入殮。他的兒子,也就是我大表哥正從深圳趕回來。他晚上到家,姨媽沖上去死死地摟住兒子,兩人抱頭痛哭。

姨夫得癌癥,已是晚期。住院不足一月就去世,終年五十九歲,差一年退休。這對一位終身勤勤懇懇上班的人是最大的諷刺。姨夫年幼入伍,在空軍部隊,退伍后分至家附近的水電站,直到檢查出癌癥前一天都在上班。單位同事、領導來吊唁,親人代姨媽問撫恤金和社保。原來單位并未給姨夫繳納社保,拿不到多少錢。最后單位給了一筆安葬費,不過兩萬元。這就是姨夫工作一生為家人留下的錢。至于工資,實在太少了,每月兩千元,也全部補貼給大表哥在深圳買房。

檢查出病后,姨夫本還在縣城醫院里治療。他已枯瘦,變得木訥,還想再拖拖,不要花太多醫療費,直到聽說同鄉某人突然病死,才驚覺治療的必要,要求轉到大醫院。才去幾天就去世了。那天晚上娘倆痛哭,不僅是因為失去了共同的親人,也是在哭治病沒把所有的錢花完。對于他們并不殷實的家底來說,姨夫走得甚至很及時。貧窮多么可怕,它讓人變得小心謹慎,連哀傷都要控制在某個數額內。

人是需要葬禮的,這個嘈雜的儀式在緩慢地告訴親人們,他去世了。死亡就是一去不返,再也不能相見。

其實我并不太喜歡姨夫。在我九歲那年,媽媽想再要個孩子。有天姨夫告訴大家,我并不喜歡媽媽再要孩子,擔心她對我不好,但我并沒有這么說過。那時我非常不解,為什么你要編造謊話。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嫌隙,不是所有大人都是和善的。大人總是低估孩子的敏感程度,當時我那么委屈,說不出任何反駁。

在姨夫去世前,臘月里我小表哥結婚,他是舅舅的兒子。一大家人又聚在一起,回憶起我們小時候一起玩的事:那時我們常在一起,每年暑假都在外婆家住一段時間,在鄉下玩得很瘋。抓青蛙摔死在地拿去釣龍蝦、在烈日下怪叫著亂跑、去很遠的親戚家摘西瓜。姨夫是嚴厲的中國式父親,他對大表哥只是管教,沒有親熱。有一次暑假即將結束,我想要大表哥的公仔,一只絨布長頸鹿。大表哥舍不得,而我又偏要,我們都哭起來。當時姨夫狠狠打大表哥耳光,我被嚇住,但仍然拿走了那只長頸鹿;丶液,我把公仔扔在箱子里,沒玩過。因為每次看到它就會感到不安。當時表哥也不過是個大我幾歲,還是個孩子。大表哥在深圳買房結婚后,姨媽去帶孩子。姨夫每天打電話來,但很少和兒子說話。兩個人不肯講和,而他把所有的工資給了兒子還房貸。

小表哥的婚禮上來了很多親戚,我和姨夫偎在火爐旁,這時他已很虛弱,不說話也不吃飯。有位親戚來時,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撇嘴說:“找了幾百個男人,沒一個過年。”那位親戚是女性,幾十歲沒結婚,男朋友換了又換,今天帶了個新的來。在姨夫的眼里,這樣的女人是不入流的,即便是現在,他也表示鄙夷。我聽到這句話時,覺得姨夫又回來了,就個是那個尖酸刻薄搬弄是非的人。

說完那句話,他竟然坐在椅子上睡過去,頭向上仰,嘴巴張開,皮膚白得接近透明。

幾日后他去世了。

某個在身邊出現幾十年的人突然去世,嫌隙好像變得不重要。重要的不只是一個人死去,而是我生命中某個部分死去了。當親人朋友去世時,你也會慢慢死去一點點。那些你們所共同擁有的經歷就變成過去,而人絕不可能回到過去。

在這個葬禮上我最大的恐懼是如果我的父母去世怎么辦?每想到他們,對死亡的憤恨便多了一些。父親家有五兄弟,他最小。父親的大哥與二哥相繼去世,是在我奶奶去世后的幾年里。爸爸花了不少錢為奶奶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在他兩位哥哥去世時,他也陪在身邊。他的母親和哥哥的葬禮一場接一場,每場葬禮都意味著自己離死亡更近一步。

我不知道他作何感想,大人們看起來總是可以面對一切,生老病死,而我還無法接受。

葬禮上,堂親問大表哥,姨夫的父母仍在世,都快九十歲。爸爸身體不好,媽媽已老年癡呆,要不要讓他們來看一看?大表哥擔心他們受刺激。但堂親說,這幾日家人都出門來參加葬禮,只有二老在家,他們肯定知道了什么。尤其是姨夫的媽媽,她一直念叨,有個兒子過年沒回家來看看,但又記不起是哪個兒子。

最后姨夫的大哥說:“一生一世就看最后一眼,誰狠得下心不讓他們看?”

葬禮最后一天,二老都來了。姨夫的父親看完就走開了,坐在屋里,沒有眼淚,也沒有說話。反倒是老年癡呆的母親,站在棺材旁時,卻突然從意識的洪荒中走了出來,哭喊著:“我的兒子。”親戚讓她坐下,而她明白一切后大哭起來。旁人擔心她過于激動,讓她離開靈堂,她說:“我還沒有看清楚,我還要看。”

于是她站在棺材旁,探身看著自己的兒子,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小表哥的婚禮上,姨媽還說起等姨夫病好要做的事,比如搬去深圳和兒子一起住,比如退休可以拿退休金,但她好像也不確定;槎Y當日,她帶著兒子和孫子回祖墳拜祭,他們在山上燃蠟點香磕頭,求先人保護,讓姨夫真能好起來?墒沁@都沒能實現,過完年大表哥和兒子回深圳沒幾天,姨夫就去世了。

葬禮結束,我回北京。親人們都將回到各自的生活里,直到下一次葬禮或婚禮再把我們聚集起來。那天還是爸爸送我。我們沉默地路過一片又一片的田野,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小鎮。這次我沒有睡著,看著無盡的山丘起伏,數不盡的樹木,又想起重復的天氣和零星的小雨。

它們如此類似,讓我以為,這就是原來的地方。

 

蘇更生,作家。已在「一個」發表《我最好朋友的婚禮》、《愛情故事》、《白果》等文章。@假蘇更生

(責任編輯:郭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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