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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味道的麻辣小龍蝦 作者/齊鳴宇

發布時間:2015-07-19 21:4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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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知何時,學校的中國留學生圈子里開始流傳我會做失戀味道的麻辣小龍蝦。
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條微信:“聽說你會做失戀味道的麻辣小龍蝦?”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躊躇之際,下一條微信就來了:“那我周末去你家吃飯吧,我周六晚上有時間。”
這樣的說話方式刷新了我的人生觀,本來我沒往心里去,結果周六傍晚,天色剛剛暗淡下來,就聽到有人敲門。
打開門,竟然真是那個主動要求來吃飯的家伙。
她手里拎著半打啤酒,直接往我手里一塞,說:“快放冰箱里,一會兒吃小龍蝦的時候喝。”
我吃驚不小,告訴她我家里沒有小龍蝦。
“誒?我之前都跟你說了呀,周六晚上要來吃失戀味道的麻辣小龍蝦,”她居然一副比我還驚訝的表情,“那走吧,咱們現在開車去超市買。”
就這樣,我幾乎是被綁架著去做一頓麻辣小龍蝦。既來則安,我還是提議去宜家買冷藏的即食小龍蝦,只有這樣才能做出真正的失戀味道。

我和她是在一次戶外燒烤時認識的。那是當地華人教會舉辦的活動,食物免費,來的人很多。她主動跑來跟我打招呼,說她叫安妮,名字是爹媽起的,不是來了美國之后改的洋名字,也不是安妮寶貝的粉絲。
這句解釋很重要,因為我正要說“很高興認識你,我是Thomas”。我及時改口,報上了自己的中文姓名。
后來我發現她幾乎跟所有人都打了一圈招呼,然后熱情地替下了一直幫大家烤肉的大叔。十分鐘后,傳來一股焦糊的味道,安妮則依然站在濃煙中,認真地繼續她的燒烤作業。 
但是那次燒烤后,我們就再也沒有過任何交流,直到她不請自來地上門吃失戀味道的麻辣小龍蝦。

“你知道麻辣小龍蝦起源于哪里嗎?”她坐在堆成小山的龍蝦殼后面問我。
我搜腸刮肚,把所有嗜辣的省份一一報出,她卻一直笑著不說話。
“是美國的新奧爾良。”
“新奧爾良不是做烤雞翅的嗎?”我難以置信。
安妮說,新奧爾良的卡真人每到初夏時節就大肆烹制麻辣小龍蝦。一些大規模聚餐會請來專門的烹飪公司,在草地上架起大鐵桶,把成磅的鮮活小龍蝦、小土豆和大包調料倒進去,工人站在梯子上光著膀子,揮舞巨大的鐵锨邊煮邊攪。麻辣小龍蝦的味道迎風飄散,人們都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等著。煮好后,草地上便支起木桌條凳,每人盛上一大盤子的艷紅的龍蝦,就著滾燙的小土豆和鮮黃的甜玉米開吃。
我陶醉于這洋溢著小龍蝦味道的畫面中,問她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期國家地理專門介紹過,”安妮說道,“這也是我來美國留學的一個原因。”
“可是新奧爾良在南方,咱們這是東北部。”我詫異道。
安妮說當然也不純粹是為了小龍蝦,緊接著她把頭湊過來,問我:“用宜家的小龍蝦就能做出失戀的味道嗎?”
當然不是,失戀的又不是宜家的小龍蝦。

2
我和她是在吃小龍蝦時認識的。那是一家專門經營河鮮的餐廳,新店開業推出了微博轉發抽獎活動,中獎者可以得到免費試吃的機會。
后來想起這件事,總覺得是緣分。我從小到大連“再來一瓶”這種獎都沒中過,那次居然意外被抽中。試吃活動用的是一個大圓桌,十五名中獎者圍桌而坐,我恰好坐在她旁邊。
她用一種我見過的最文雅的姿勢吃小龍蝦,無法用語言描述,但所有該吃的部位她都沒漏下,碟子里堆著整整齊齊的蝦殼,可以直接拿去拼成小龍蝦標本。
我們在吃蝦的時候沒怎么說話,可能因為味道的確不錯,實在騰不出來嘴。吃完后,大家在服務員的指揮下齊刷刷地掏出手機發微博,我不知哪來的勇氣,問她能不能加個關注。
“不行,”她的語氣堅決,可能是意識到自己的不友好,補充道,“抱歉我不喜歡加陌生人。”
我自討沒趣,悻悻地收起手機,她卻說道:“認識一下吧,我叫杭詩羽。”
“哦,你好,我叫陳豪。”

杭詩羽有精神潔癖,她不愿意主動認識新朋友,更討厭那種誰都認識的社交人士。這種潔癖無疑是高傲的衍生品,而高傲來源于杭詩羽的麗質和才氣,從小到大,她一直是學校里面公認的美女和才女,當然也不可避免地成為了很多女生口中的作女。
美女這件事情無須解釋,才女的標準千差萬別,但基本沒人會質疑杭詩羽的含金量。我也是在和她交往后才逐漸了解到,杭詩羽大一就出版過長篇小說,不是那種封面上印著自己磨過皮的照片、插圖比內容還多的小說,而是在傳統文學期刊上連載后才推出單行本的嚴肅文學作品。此外,她還在課余時間玩樂隊,一直活躍在學院路的各個酒吧。
這些關于杭詩羽的背景讓我極其困惑,她為什么會對我有好感。誠然,在互相自我介紹后,我是死纏濫打地追著聯系的一方,但以她的審美標準,好像不應該對我這種人有什么興趣。過了很久我才知道,她誤以為我的名字是“陳好”,而那是她最喜歡的女星。
“你喜歡陳好?”我頗為吃驚。
“對呀。”
“現在好像沒多少人喜歡陳好吧?”
她漫不經心地說:“那又怎樣?我從小就喜歡她,她演的戲我都看過。”
我不敢再說什么,只是有些郁悶她是這樣接納我的,而且這事過去很久之后,在她手機通訊錄里,我的名字依舊是“陳好”。
身邊的朋友都羨慕我居然追到了杭詩羽,據說她是外國語大學的;。但事實上,我們從來沒有確認過彼此的戀愛關系。我有意無意地問過她幾次,得到的回復都是她不想找男朋友。但是杭詩羽并不介意我約她出來玩,甚至有一些比較親昵的行為。
在親昵的行為升級到一定程度后,我開始感到困惑。我想杭詩羽這樣的文藝青年,會不會追求的是開放式的戀愛關系,在我之外,她會不會還跟其他人談情說愛。無論我和杭詩羽的關系究竟是什么性質,我注定不會和她處于平等的地位。她是很多人眼中的女神,而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男生。

一天晚上,杭詩羽排練結束后,我接她回宿舍,路上她突然問我,愿不愿意畢業后和她一起去美國讀研。
我驚了一下,看她認真的樣子,不由得點了點頭。
之前我在大學里一直生活得很混沌,沒有仔細想過畢業后的打算。從此之后,我的生活與之前截然不同了。每天早上起來就往自習室跑,如果沒有和杭詩羽約會,通常會在自習室呆上一天。
父母知道我要出國讀書之后喜憂參半。喜的是不成器的兒子終于有了點兒志向,憂的是出國費用不是一筆小數字。有一天晚飯后,父母將我夸獎一番,令我安心學習,不必擔心學費,他們會全力支持。我聽了心里不是滋味,我和杭詩羽的事情,本來就沒有跟他們說過,現在更不敢坦白我是為了一個女生而出國。酒足飯飽之后的我豪情萬丈,表示出國后會勤工儉學,不用父母操心。父母笑笑,沒有說什么。
杭詩羽和我的關系愈發密切了,我們基本上每天都會見面,沒有在一起的時候也一直短信電話頻繁溝通。
差不多一年后,我和杭詩羽都收到了幾份錄取通知。我們申請的大學大致相同,但因為專業差異,有幾所出入,然而造化弄人,竟沒有任何一個學校同時錄取了我倆。
最終杭詩羽選擇了一所西海岸的學校,而錄取我的學校都在東海岸,我詳細檢索了那些學校的經緯度,選擇了一個相對最靠西的學校。

3
安妮聽到這里笑得流出了眼淚,拿手去抹,結果把小龍蝦湯汁揉進了眼睛,忙活了半天才勉強睜開。
“都這么晚了,你直接講你倆怎么分手的吧?”安妮紅著眼睛說道,“以及這失戀味道的麻辣小龍蝦到底怎么做的,你真是我見過最能跑題的人。”
我說不是我跑題,故事要從頭講起才過癮。既然你聽煩了,那好。我和杭詩羽來到美國后,我去看了她幾次,她也來找過我兩趟,最后一趟的時候,她在宜家陪我買東西,忽然說我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然后就分開了。
“就這樣?”
“就這樣。其實也不算分手,你覺得我倆算真的在一起過嗎?”我苦笑道。
安妮忽然來了精神,問我有沒有看過一個叫做《500 Days of Summer》的電影,情節跟我的故事如出一轍。那里面的女主也說不想要男朋友,然后又跟男主開始親近,最后卻說不能再繼續聯系了。
我搖搖頭說自己很少看電影。
“那電影里面的女主就特別作,跟杭詩羽一樣,”安妮自顧自地分析著,“不過你也夠作的,像你這么作的男生不多呀。”
我樂了:“男人作可是千百年以來的藝術作品題材,女生作都是最近幾十年的事。”
安妮被我的自我批評精神所感動,沒有繼續挖苦,讓我趕緊話歸正題。
“杭詩羽第一次來看我的時候,帶了十包“王家渡”麻辣香鍋調料包,叫我嘴饞的時候自己買菜回家做香鍋吃。那次她也陪我逛了宜家,正好趕上小龍蝦在打折,就買了三盒存在冰箱里,等她下次過來做了吃。”我陷入回憶狀態,感覺自己越來越深沉,“我們分開后,有一天我打開冰箱看著那三盒小龍蝦特別難過,想扔掉覺得可惜,但又不知道怎么烹調。忽然想起她說拿麻辣香鍋的調料炒什么都好吃,于是我干脆把小龍蝦炒了,怕味道不夠又加了不少她在越南超市幫我買的干辣椒。出鍋之后,味道比我想象的還好,只是我越吃越傷心,跟你剛才那樣還抹了一臉辣椒。正巧那天晚上有個同學沒事干來我家串門,我倆就一起解決了剩下的小龍蝦。那貨吃得風生水起,也把我會做失戀味道的麻辣小龍蝦這事傳出去了。”
安妮哈哈大笑,問我麻辣香鍋的調料還有嗎,我告訴她沒剩幾包了。

那頓飯之后,我再也沒有給其他人做過小龍蝦。安妮經常約我吃飯,但我周中既要上課,又要在學校圖書館工作,很少赴約。
一天晚上我從圖書館下班回家,晚飯也懶得吃,打開筆記本玩實況足球。中國隊在我的指揮下所向披靡,向世界杯十四連冠發起沖擊。這時門口傳來咚咚咚的聲音,我心不在焉地開門,發現安妮冷笑著站在門口。
“你不是說你要在圖書館值班到11點嗎?”
我聳聳肩,答道:“不太舒服,請假回來了。”
“為什么要躲著我?”
“我沒有啊。”
“你就是。”
說完,安妮推開我走了進來。
我無奈地關上門,跟她說我只不過想一個人呆著罷了。
“你被人甩了就甩了,還走不出來了是嗎?”安妮輕蔑的口氣讓我有些惱火。
我冷冷地說:“你沒經歷過的事情別說得太輕松。”
“是嗎?”
    
4
安妮和男朋友譚藝都是青島人,高中畢業后,兩人一起到加州上大學,雖然不在同一個學校,但彼此只相隔兩小時車程的距離。
大學四年,他們每個月能相聚兩次,每逢假期一起出去玩,感情越來越好。兩個人畢業前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商定畢業后的暑假回國舉行婚禮。
譚藝的家境殷實,他父母也支持兒子早日成家立業,花了很多錢為他們籌劃婚禮,酒店、宴席、禮車等,無一不是按照當地最豪華的標準。由于譚藝全家信仰基督教,因此他們的婚禮是西式的,地點定在一個歷史悠久的教堂。
婚禮當天,客人足有七八百,把教堂都擠爆了。譚藝父母不知從哪請了一位外國神父主婚,但為了照顧雙方父母以及到場的客人,那位神父全程操著磕磕絆絆的中文,聽得讓人尿急。
終于到了神父問他們愿不愿意的環節。神父先卷著舌頭問了譚藝一串話,得到“愿意”的回復后,又面帶慈祥地轉過頭,問道:“安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給譚先生作為他的妻子,你是否愿意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蜇毟F,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他,對他忠誠直到永遠?”
安妮微笑著舉起麥克風,清了清嗓子,忽然變了表情,大聲吼道:“不愿意!哪個傻逼他媽愿意嫁給這個人渣!”
整個教堂瞬間安靜了,神父一臉茫然地看著安妮,不知道是驚呆了還是沒聽懂。安妮轉身接過伴娘遞來的一沓照片摔在譚藝臉上,繼續咆哮:“過去半年每個周末你都說要留在圣地亞哥實習,他媽什么實習是帶女的去汽車旅館開房!”
伴隨著安妮的嘶吼,伴娘不知從哪又拿出來好幾沓厚厚的照片,天女散花似的往臺下扔;剡^神來的人們亂作一團,而譚藝的臉色像死人一樣,呆立在臺上。
安妮瞥了一眼好像隨時要心臟病發作的譚藝父母,然后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譚藝你他媽就是個人渣。”
說完之后,安妮把麥克風狠狠摔在地上,震得全場人捂住了耳朵。
婚禮前,安妮只跟自己的伴娘打了招呼,連父母都瞞著。她爸氣得兩個月沒理她,怒罵安妮在親戚面前把他的老臉都丟盡了。安妮滿不在乎,帶著母親飛到馬爾代夫度假,回來之后曬得別人都快認不出她。
事情在安妮的高中同學間傳開后,以前相熟的朋友紛紛約她出來吃飯,一則怕她感情突遭變故,心情太壓抑,二則為了直接從當事人口中探聽八卦。安妮來者不拒,只恨自己不是明星,婚禮現場沒有全球同步視頻直播,只好這樣事后口頭宣傳。不過效果倒也頗為驚人,很快她和譚藝的高中同屆校友全部知曉此事,并且以極快的速度向上下若干屆校友以及兄弟學校之間蔓延。
暑假一過,安妮回到美國開始讀研,這里沒人知道她的故事。
但是現在有了。
    

安妮講完之后,沒有再說什么,平靜地看著我。
最后還是我開口道,那什么,你還沒吃飯吧,咱們出去吃點兒。
我問安妮,為什么能那樣輕而易舉地把占據自己生活五年之久的人拋在腦后。
“輕而易舉?從大學畢業前夕知道了他出軌的事情,到婚禮結束后的兩個月,我幾乎都沒睡過覺,每晚都是睜眼到天明,”安妮的眼神里閃過些許疲憊,“但該放下的,早晚都得放下,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跟這個人在一起了。”
這個姑娘讓我既敬佩又有點兒害怕。
但我們還是開始交往了。我漸漸醒悟,自己不能一直躲在家里做失戀味道的麻辣小龍蝦,這些小東西身體里的有害物質太多了,早晚會把我毒死。
和安妮在一起的日子輕松自在,我們平時各忙各的,偶爾晚上一起吃飯,周末我們會一起去看電影或者開車到附近有趣的地方轉轉。沒過多久,她周末開始住在我家,我租的是一個獨立的公寓,沒有室友。
安妮喜歡看電影,我們經常整整一天都窩在家里看電影。我在她的引導下見識了庫布里克、蓋里奇、昆汀、科恩兄弟和大衛林奇等個人風格強烈的導演,也認識了不少從不出現在爆米花電影里的演員。以前我喜歡看血漿四濺的恐怖片,后來我居然能隨著《閃靈》緩慢悠長的鏡頭膽戰心驚,緊緊地摟住已經看過好幾遍這部電影卻依舊顫栗著的安妮。

如果沒有小龍蝦,我和安妮的生活可能真的完美無瑕。
盡管安妮沒有再要求過吃失戀味道的麻辣小龍蝦,但我依然時不時做上一大盆,在我印象里,她第一次吃完之后反應是非常好的。然而有一天,我正在奮力翻炒龍蝦,安妮突然一言不發地走過來,把爐子關掉了。
我放下鍋鏟詫異地看著她。
“你能不能以后別做這個了?”
“怎么?你不愛吃嗎?”
“不是說調料已經用光了嗎?”
“之前的用光了,我在中國城發現居然有賣“王家渡”麻辣香鍋調料,一口氣又買了十包。”
安妮咬著嘴唇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開口道:“這道菜的來源是你自己講給我聽的,你覺得我會喜歡你一直做嗎?”
我有些明白了,但還是笑著說:“不至于吧?”
“至于。”
我沒繼續說什么,把鍋里的小龍蝦一股腦倒掉,跟她說以后不會再做了。
其實我理解安妮的不安,說實話,一直吃不夠這道菜的人是我。有件事我沒有向她坦白,就在我們開始戀愛不久,杭詩羽給我發了微信,朋友一般的語氣問我最近過得如何。
剛開始我假裝沒有看到,但到了晚上我還是回復了她,因為我也有些好奇她現在是什么樣子。后來我們一直偶爾保持聯系,她的生活跟過去差不多,只不過成了新的學校的女神,我也把自己的一些事情告訴她,但沒有提過安妮。
這樣的日子其實讓我有些膽戰心驚,我把杭詩羽的微信備注名改成了“表姐”,以防有一天不小心被安妮看見。
是的,我時不時都會被自己惡心到。
同時,安妮待我越來越好了,幾乎每天晚上她都會來我家給我做飯,每逢我在圖書館上晚班,她還會做好便當給我送去,讓一起值班的黑人哥們艷羨不已。我既感動又慚愧,卻不知不覺開始疏遠她,有時周末推說自己有課題需要和同學討論,實際上卻一個人躲在學院的機房里,跟杭詩羽聊天。她還是老樣子,隨意掌握著我們關系的親疏遠近,有時候語氣好像她是我女朋友一樣。我不知道這種生活會持續多久,似乎終究會有崩潰的一天,需要的只是一個契機罷了。
臨近春季學期的期末,安妮去了趟紐約,她申請了一個公司的暑期實習,獲得了面試機會。她原本打算和同去面試的同學在紐約玩玩,但她周六早上面試結束后,就改簽航班提前回來了。我問她是不是面試不順利,她說挺好的,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沒過幾天,有個同學告訴我,說他上周五去紐約看女友,晚上在一個餐廳遇到了安妮,當時她正在和一個男生吃飯。
我知道安妮的前男友,或者說前未婚夫譚藝就在紐約工作。
那個同學不知道譚藝的存在,我也沒有證據表明安妮真的是去見了譚藝,但從她的反應來看,這事的概率似乎不小。我想過要不要直接去問她,也許把話攤開了說,我倆就從此分道揚鑣,我也不必每天都活得如此分裂。但我下不了決心,大概心里也明白和安妮在一起的日子其實挺快樂的,我不愿意把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輕易揮霍掉。

一天晚上,我在圖書館值班,安妮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來給我送便當,我給她發信息,也沒有回復。晚上回到家,我饑腸轆轆地打開冰箱尋找食物,看中了剩下的半袋雞肉水餃,拿起來卻發現壓在底下的,是我買的最后一盒小龍蝦。
我把水餃塞回了冰箱。
許久未做麻辣小龍蝦,我心情大好,還未出鍋就恨不得拎起一個嘗嘗。就在我坐下準備大快朵頤時,手機“叮”的一聲,屏幕上顯示是安妮的微信。
安妮說有件事情必須向我坦白,在紐約,面試前一晚,她在第五大道偶遇了下班的譚藝。他禮貌地邀請安妮一起吃個晚餐,安妮沒有拒絕。
“其實后來我有些后悔,我在婚禮上當著他父母那樣做,可能有些過分了,我想吃飯時給他道個歉。”安妮在微信里是這樣說的。
譚藝在聽完安妮的道歉后,出人意料地握住了安妮的手,說只要安妮能跟他繼續在一起,他就可以原諒安妮。大約只用了半秒鐘,安妮就把手抽了回來,在侍者驚詫的目光下背著包離開了,因為她走之前沒忘記賞給譚藝一記耳光。
安妮跟我道歉說她應該當時就告訴我這些,但實在心情太差了,而且怕我多想,所以遲遲沒有跟我講。這些天來她心中一直揣著這件事,寢食難安,每過一天心中就更難受一分,今天終于忍不住了,但還是不敢當面跟我說,只好發微信,請我見諒。
我的眼淚一下涌了出來。忽然間覺得自己渺小得可憐,仿佛眼前的小龍蝦一般,囿于泥沙堆積、污穢暗藏的溝渠,卻不顧身后的江河湖海。
我把小龍蝦和剩下的麻辣香鍋調料一并倒進垃圾袋,扔進公寓外的垃圾箱。然后,最后一次翻出來杭詩羽的微信,禮貌地告知她,我們沒有再聯系的必要了。
我把車啟動,駛出車庫,穿過漆黑的夜色,寂寥的街頭,眼前忽然浮現出安妮不請自來的那個傍晚,我們就是這樣果斷地開車上路的。
剛才吃下的幾口麻辣小龍蝦還在刺激著我的舌頭,我回味著逐漸淡去的味道,想象新奧爾良的麻辣小龍蝦又會是怎樣。于是就在一瞬間,我明白了什么是物換星移,泥牛入海。
它再也不會回來。

 

齊鳴宇,青年作者。@齊鳴宇

(責任編輯:衛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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