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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沒有人像我這樣討厭你 作者/姚瑤

發布時間:2016-01-05 00:0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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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再一次,在我和男友剛要親下去的時候,防盜門被砸響,廚房里的湯潽了出來。
男友從沙發上彈起來去掀開鍋蓋,我一點也不意外地打開門,看著小二大剌剌地進門。這大概就是我人生中最難以忍受的瞬間。
這樣的瞬間有過很多次,而我就好像一直在恐懼中等待著這種“砰砰”聲。
不知道為什么,每一次見到小二,總覺得他又長高了一點,哪怕只是昨天才見過他,今天依然覺得又要多踮起一些腳尖,才能揉一下他凌亂的頭發。
他說,老大我餓了。我把剩下半杯咖啡遞給他說,沒事兒就來蹭飯不害臊。
他說,我周一就和田程約好來打籃球的,你以為我多想看見你。
田程就是我正在廚房里盛飯的男友。大一第一堂班會課,他站起來自我介紹,說爸爸姓田,媽媽姓程,所以就非常隨便地起了這樣一個名字。那天晚上我去水果攤又碰到他,買橙子的時候看到箱子上寫著“甜橙”兩個字就噗嗤笑了,他嘆了口氣,樣子很好看。
田程一直企圖讓小二叫他姐夫,但是小二只叫他田程。小二是我的弟弟,親弟弟。

大學畢業這一年,我和田程在護城河邊租了小小的一室廳,迷宮一樣的塔樓,鬧鬼一樣的電梯,二十二樓窗外星空一樣的萬家燈火。小二就是在這一年考上了我剛剛離開的那個學校。事實上,我們只差兩歲而已。
吃午飯的時候,我們圍在茶幾邊,選了一檔熱鬧的綜藝節目下飯,差不多快到傍晚,他們才意猶未盡地關掉電視,抱著球去了小區里的籃球場。太陽斜斜地掛在高大的楊樹梢上,我坐在長椅上,把撕掉標簽的礦泉水瓶橫在眼前,透過固體一樣褶皺的水,看他們來回奔跑的身影。
打了有一會兒,他們過來拿水喝,田程忽然歪過腦袋盯著小二的脖子后面,“你這印子是什么?”田程說的應該是小二從耳后到肩膀上那一條長長的紅印,如果此時他脫掉背心,后背上還有幾個相似的印記,只有出很多汗的時候才會那么明顯。
小二聳聳肩說,“家里老大憎恨媽偏心,從小就虐待我。”
“是哦,真對不起。”我白了他一眼。
那些平常不會浮現出來的紅色印記,就像我和小二走過的路途一樣,歪斜而丑陋。

我發自內心喜歡小二的時間很少,可能僅限于他四歲之前吧。
每天從幼兒園回來,我都愿意趴在床邊看他睡覺,有時會好奇地伸出手,讓他長長的睫毛扎在我食指的指腹上,然后咯咯咯笑上好久。那時的他,那么柔軟,那么美好,像一個我無法懂得的奇跡。
但很快,他就長成了健全而招人討厭的家伙。玩撲克輸了就哭鬧發脾氣。我要是罵他,扭頭就跟爸媽告狀。只要他搶我東西,媽就說你是老大唉,要讓著弟弟,你看爸爸比媽媽大,所以爸爸就總讓著媽媽,你不服氣也得這樣。
我還能想起來媽說話時嘴角浮現出的酒窩,和眼角溫柔的魚尾紋,還有她扭頭看爸時候的樣子……想起這些,無論何時,都會深深嘆一口氣。
爸是物理老師,還是長跑運動員,我像爸,坐不住,好動,小學五年級就知道逃課外班和男生去學校旁邊的小公園約會。
小二就不同了,他像媽,從內到外都像。白凈的臉像,薄薄的嘴唇和大大的眼也像。媽是語文老師,她的美又冷又脆弱,小二繼承了這種憂郁而脆弱的性格,一副全世界都不能讓他中意的樣子,又愛粘我,像是小孩子永遠擦不干凈的鼻涕一樣,粘在手背上,甩都甩不掉。
所以媽偏愛小二,從不掩飾。這種偏愛,不是給小二的零花錢比我多,也不是好吃的先夾給他,這種偏愛毫無形態,卻比什么都真實。她會長久地給小二彈鋼琴,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流我看不明白的眼淚。好像坐在一旁認真看她的小二,什么都懂得一樣。
說起來,小二還挺喜歡我,可是,每次和閨蜜偷偷試媽的裙子,討論學校的男生,他總要湊過來著實煩人。我找借口去和別的男孩子玩,他也總想方設法跟著我,還揚言要把我偷偷抽煙的事情告訴爸媽,天知道我有多想他消失。
只是很多年以后,當他真的差一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時,我一面哭一面用腦袋撞墻,第一次知道,心是會碎掉的,是真的,會碎掉的。

那一天的陽光有多刺眼呢?刺得生疼而火辣辣。
那是我高三時候的校園運動會,我看到剛剛升上高一不久的小二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把我們的爸爸撂倒在地上,狠狠落下拳頭,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事情很簡單,小二的班主任離了婚,獨自撫養女兒,身為年級主任的爸爸格外照顧,照顧著照顧著就照顧出了別的意思,兩人情不自禁時被小二撞破在會議室。
小二悶悶不樂好幾天,被我套出實話來。為了不讓他撕開這條裂縫,我只能想到教會他抽煙這個辦法。
借著抽煙,小二哭了出來,他紅著眼說這個男人怎么可以這么沒有責任感,愛一個人不就應該照顧一輩子嗎?媽媽那么漂亮,那么有才華,那么特別,他從來都不懂她,從來都不!我知他心疼媽媽,可卻不那么激動。那個年紀的我,也喜歡過十幾個男生,常常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喜歡上這個人再討厭這個人,所以想到以后竟然要同一個固定的男人結婚一起度過幾十年,就覺得太不合理。所以我想的是,媽也去找一個男朋友不就好了。
看來我的薄情寡義是真的像極了爸。
我本以為只要小二不說,只要我們都不說,一切都可以假裝平靜而如意?墒沁\動會那天早上,爸媽終于在種滿綠植的小院里吵得天翻地覆。
媽一直在哭,把親手種下的馬蹄蓮、滴水觀音、米蘭一盆盆摔碎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爸是宿醉回來,嘴里罵罵咧咧,他向來說話糙,嗓門大。她說他是負心人,他說她是神經病,一陣兵荒馬亂后,爸抬手打了媽。我一把拉住渾身發抖的小二,卻終究沒能攔住運動場上那一拳。
流言蜚語很快彌漫起來,小二從寫得一手好文章的白凈書生,變成了每天都要打一架的熱血青年。只要他覺得有人對他指指點點,有人對此議論紛紛,他不說話,只動手,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回家路上,我看著他,忍不住去摸了摸他額頭上的擦傷。我幾乎不怎么哭,但是忽然有點心酸。我說小二,隨他們去吧,我們誰都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或許爸就是個大混蛋,或許媽也沒有那么好。
小二狠狠瞪了我一眼,我識趣地閉了嘴。

爸到底從家里搬了出去,小二便索性不去上課,他說只要看到班主任的臉就想揮拳頭,“可我沒有他那么混蛋,我不會打女人的。”
翹了課他就去網吧,或者去很老的跨江大橋上坐著抽煙,又或者四仰八叉躺在天臺吹風。反正我總能找到他,我說你不是總覺得你比我有文化有思想有道德嗎,你現在是在干嗎?
他從我手里拿過半截煙說,我在找人生的意義。
他所謂的人生意義,就是曠日持久的逃學,混進了隔壁職高的小團體,認了莫名其妙的大哥,在橋墩下有打不完的群架,進不完的派出所,賠不完的醫藥費。他留在身后的所有爛攤子都要爸媽一起來給他收拾。而那兩個大人,再也不是風流的爸和溫婉的媽,只要見面就責怪彼此,說得最多的不外乎“兒子變成現在這樣,全都是你的責任!”。
在他們相互指責的時候,小二總是站在我旁邊,嘴角露出一點扭曲的笑意。
那段時間,我厭惡極了他的幼稚。五歲時,他故意把自己弄發燒,或者裝作肚子痛,好讓媽不去上班,留下陪他,給他講故事,帶他看動畫片。如今他十五歲,依舊玩著五歲的把戲。
那段時間,家里一直交疊著兩種背景音,媽整日放悲戚的古琴曲,抓著小二流淚訴苦,或者抱著他求他好好念書。這些場景每一種都讓我忍無可忍,終于我掰斷了媽所有的CD說,你夠了!你自己享受痛苦就好,別拖累我們!還有你。我指著小二說,就你比別人都痛苦,就你比別人都聰明,你能不能別添亂了!
可小二只是輕蔑地笑了笑說,我走還不行。說完“砰”的一聲摔上門離開,就像爸爸也是“砰”的一聲,住到了別的女人家里去。
我發誓,如果不是為了整日垂淚的媽,我絕不會去找他。那一刻,我甚至也生出了惡毒的想法,如果我是爸,面對這個愁云密布的女人,也一定離家出走。
如果不是親眼在夜店看到他抱著一個女人狂親,我是不會相信,離開家的這幾天,小二竟然和來路不明的女人同居到了一起。他的兄弟們見我找他,都伸手來攀扯,他連忙護到我面前,說老實點,我姐。
二十五歲的女人和十五歲的高中生,在女人租住的逼仄公寓里,她給我一罐啤酒,說,我很喜歡他,他也很喜歡我,如果他肯走,我不攔,如果他不走,我照顧他。
小二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一只胳膊搭在二十五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夾著煙。我的心里突然升起無名怒火,一把奪下煙頭,生生按在他的手背上熄滅。那小小的傷疤,也一直殘留至今。我說好,我再也不會管你了。
還是“砰”的一聲,這一回,是我摔上了身后的門。
那天以后,我再也沒有抽過煙。

如果說原來我抽煙我早戀我吊兒郎當但一直努力學習是為了以后出國交外國男朋友,那么現在,我搬到學校宿舍,周末不回家,偶爾在學校食堂跟媽媽一起吃頓飯,所有時間都在背書,我為的,只是遠遠地離開,萬無一失地離開。
我受夠了,受夠了神經質的媽,受夠了連虛假繁榮也不愿意維持的爸,更受夠了隨心所欲的小二。
雖然媽還是會讓我送吃的穿的給小二,但我基本都是放在二十五門口就走。后來二十五會到學校來找我,坐在路邊吃烤串喝啤酒,說說小二正矯揉造作的殘酷青春,再把東西取走。
我說我不想聽。
她說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的,總有一天他會懂的。
你他媽的以為你們是在演電影嗎。我是那么憤怒,憤怒沒有人能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么我和小二的身體里明明流著相同的血,卻是那么不同的兩個人。

那一年的日子在我的記憶里變成了一段激流,裹挾一切,奔流而去,是那么快,快到我站在大學校園里,閉上眼睛聽初秋的風吹過白樺樹頂,一瞬間,什么也想不起來。
我很快適應了新的城市與新的生活,每周給媽打個電話,從不問爸或者小二。如果說那段動蕩的日子帶給了我什么,那大概就是一直沒有和田程分手。
其實,開學之初,我收到過小二打給我的一筆錢,他說老大,你連我的那份大學一起念了吧。錢一直留在我的銀行卡里,一分沒動過,也沒有退給他。
大一那年,過年回家,去姥姥家吃年夜飯,小二匆匆吃了幾口就獨自出去放花,不一會兒就不見蹤影。我想他大概不是同兄弟喝酒,就是去找二十五。二十五已經不是二十五歲,但我還是習慣叫她二十五。
我也不喜歡過年,倒不是因為這是沒有爸在的第一個春節,只是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說錯話的樣子令我厭煩。在我眼里,他們都和小二一樣,過度而沒有必要。一家人圍在電視前看春晚時,我就出了家屬區,獨自去教學樓,在天臺看到小二一個人在抽煙。
他到底是什么時候長大的呢,連仰起頭看他都費力。我是那么討厭傷害自己也要求得父母關注的他,可偏偏在那一刻鬼迷心竅,踮起腳來,揉了揉他的頭發。
我想說你這樣有什么用,我想說我們可不可以就把他們當做普通的男女來接受一切的變故,我想說離婚再婚是多么正常,不止你在經歷?墒俏覅s說,你找到人生的意義了么?
“如果找到了,我就不會休學,抽煙,打架,找人取暖,不想回家。親眼看到完整破裂,幸福毀滅,讓我已經不想去親手建立什么了。”
幼稚,沒出息,矯情,就是被媽影響,看了太多不該看的書,背了太多不該背的詩,我這個極度實用主義的姐姐有很多詞來罵他,但我什么也沒有說。
那天夜里,四面響起鞭炮聲,零點過后,此起彼伏的“砰砰砰”好像真的可以辭舊迎新,我們并肩看著毫無動蕩的江邊小城,我在他的吞云吐霧里,打算與這個麻煩鬼和解。
可是,我萬沒想到,才剛剛決定原諒他,就在大一期末考的前一天接到二十五的電話,她說我給你買飛機票,小二在搶救,你爸媽沒告訴你吧。
那一學年,我全部的科目都留下一張空白試卷,等來年補考。
那一夜,我抓上錢包去機場,從旅人昏昏欲睡的經濟艙到夜班長途大巴,我沒有哭,我趕到醫院的重癥監護室外,門口只有頹喪的爸,媽昏過去在輸液。
是爸再度提出協議離婚,媽死活不同意,小二的兄弟們揚言幫他收拾班主任。酒醒之后,二十五打來電話,要他趕緊去橋墩下,原來一群人攔下了班主任的女兒和不相干的同行男生。小二趕到時,場面已經失控,他上前阻攔,反而激怒了所謂“為他報仇”的兄弟們,反過來連他也一起教訓起來,砍刀棍棒之間,小二護了女孩兒,從耳后到背后被砍出數條長長的口子,而那個無關男生,則再也沒有睜開眼。
這起惡性事件當晚就轟動了網絡,也成為插播新聞,從地方一直播到省臺,我知道明天之后的報道會如雪片飛來,也知道,所有的不幸,終將被時間遺忘。最終,在是非道德的審判后,一切的痛苦,只有我們寥寥幾人來承擔。世界是這么大,每個人的遭遇,對別人,都不重要,沒人可以理解,也沒人可以想象。
是在那一刻,我才終于痛哭起來,我才真正意識到,里面躺著的人,是我不知道該拿他怎么辦的小男孩,是不到天亮我都不能確定他能否活下來的親弟弟,我一遍遍用腦袋碰撞墻壁,一遍遍地說,你醒過來,你醒過來……

兩天后你終于醒過來,而你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爸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們。
你又贏了,你每一次都會贏。
那個暑假,我們一家四口幾乎每天都在一起,都圍在你的病床邊。爸將一切爛攤子擋在病房外,有人去了少管所,有人失去了至親,有人憤怒,有人傷心,可這些,都同病床上的你再沒有關系。
幸福嗎,我真想問問你,幸福嗎,這就是你贏得的戰利品。
暑假結束的時候,你終于出院,身上的繃帶下是丑陋的傷口。你說老大,陪我去個地方。
你去了那個男生家,在門口整整跪了一天,我在遠處的臺階上坐著看你,猶豫到底該不該原諒你。
大二的秋天,我去補考十多門功課,什么都沒有告訴田程。你則回到了高一的教室,卻連夏天也不穿沒有領子的衣服,耳后永遠貼著膏藥。沒有人再關心當年的八卦,同窗的豆蔻少年,也沒有人會將你同那早已沒人談起的惡性事件聯系在一起。
二十五在去深圳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說,其實,他的心里有好多好多的愛,這樣的人,都容易被折斷。他這輩子都要背著心理的重擔過下去,你原諒他,好嗎。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變得那么容易流眼淚。我說他活該,他自找,他誰也怪不了,可是合上手機,坐在寢室的安全樓梯上,我哭得要斷氣。
小二在志愿表上填下我的學校時,我拿到人生第一筆工資,連同之前半年的實習工資,還有小二當年給我的那筆錢,帶他去了整形醫院,去修補他那些丑陋的疤痕?墒,發生過的,永遠無法抹去,那些在劇烈運動血管擴張后仍舊會浮現出的紅色印記,提醒著他心里還有一處休眠的深淵。

田程說你這個姐姐當得可真行。
是是,我惡毒,我不夠愛他。你去給我們買冰激凌,快去。
我打發田程離開,是有話想要對小二說。
“你那時候,是愛那個女人嗎,那個二十五?”
“是。”
“你們還有聯系嗎。”
“沒有,我知道她是為了我。”
“不找?”
“不找。”
“如果我以后和田程分手呢?”
“我會打他哦。”
“如果是我提分手,也要打我嗎?”
“……”
我哼了一聲,“那如果爸媽還是要離婚呢?”
小二看了我一眼,我的手心忽然沁出一點汗來。
“那就離吧。他們是不是離了?讓你來勸我的吧?”小二說著還是笑了笑:“讓那樣的男人留在媽身邊,才是真的折磨她吧。我可能,并不是想讓他們在一起,我只是不能接受,他怎么可以不愛媽了,怎么可以……”
“晚了……”我又把礦泉水瓶橫在眼前,夕陽倏忽沉墜下去,我說:“他們這輩子都不會離婚了。真是,太不幸了。”
暮色從天際緩緩匍匐而來,又一個夜晚要來了?墒,并不是所有的黑夜過去天都會亮起,也不是所有的殘酷青春都能變為美好的談資,人生多的是永不結束的漫漫長夜,和永不止息的“砰砰”“砰砰”……
真是,太不幸了,我還是那個冷漠的姐姐啊。

 

姚瑤,作家、翻譯。@姚瑤vagrancy 

(責任編輯:好謝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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