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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 作者/顧穎

發布時間:2016-02-06 13:0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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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問我今年的年夜飯是兩份人家一起吃嗎?我說要與父親商量一下。
 
應該是從那一年起,我有了過年的記憶。那個大年夜,母親摟著我坐在祖父家的廚房里,透過通往臥室的房門,看祖父和小叔把我父親按在床架旁打得滿臉是血。母親尚年輕,不懂得把我的眼遮上。我哭得喘不上氣,那一幕我一直記得。
 
母親是個要強的人,那晚她抱著我頭也不回地從祖父家出來,走上旋轉的木質樓梯,回到自己家。我家在這棟老式房子的頂樓,一個平改坡的閣樓。有兩扇很小的北窗,每次開窗都得蹲著走過去,把身體躬成一只蝦。冬天北風凜冽,母親會拿棉花把窗縫塞緊。我是家里唯一喜歡這扇北窗的人,小時候我看了很多童話,喜歡靠坐在小北窗,把它想象成囚禁公主的城堡。母親彎下腰從北窗取下風干的臘味,開始燒我們的年夜飯。
 
父親生性愛熱鬧,不記仇。大年夜被打的事他并未看得很重,況且他了解祖父的脾氣。但母親不了解,和一個家長制的大家庭樓上樓下地生活是她平生第一次經歷。她嫁到這個家的第二天就背上了債務。祖父說父親結婚的錢是他借給他的,借了錢得還,夫妻雙方一起還。祖父在解放前是個生意人,他謹小慎微地做著賣米的生意,照顧六個弟弟妹妹,承擔一個長子的重任。他威嚴,不容拂逆,對金錢的計較是他賴以生存的基礎。而母親出生在農村,在那個時代,她的貧農身份使她自由,勇敢,像個戰士,她并未想過她嫁的人身處一個等級深重的家庭,她忍耐地背著債務。直到兩年后某個夜晚,祖父的一句“還錢”像一盆汽油潑到了殘留的火星上,她反抗的本性像爆燃的烈火,使她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她一聲不吭地離開家,在深夜中敲響同事家的門,把借來的錢扔給祖父。
 
父親在吃年夜飯前被打,母親心中已經有了決定,她終其一生也不愿意再上門乞食,哪怕后來祖父母多次邀請她也堅定如初。后來的大年夜,她領著全家回娘家,和娘家人一起吃團圓飯;蛟S是平淡讓人健忘,我們在外婆家吃飯的記憶已經被歲月磨平,只剩下不連續的片斷。充滿香精味的橘子水,二樓推窗外的煙花。那段時光很長,在回憶里卻縮成寥寥幾幅畫面,翻過一頁,便消失了。
 
盛夏的一個普通日子,大舅敲響我家的門。母親正在給我洗澡,她拿著臉盆開門,看到大舅,說“你怎么來了?”,又端著臉盆往外探頭:“那爹爹呢?”
大舅木著臉,聲調古井無波。
“爹爹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外公死于一場醫療事故。他好端端地走進醫院,吊了一瓶開錯藥的針,一句話也沒留下。很多很多年后,母親從醫院看病回來,哽咽道:“剛剛醫生給我吊針,就是給爹爹吊的阿托品,我搭著自己的脈,心跳過了120。這藥是加速心跳的。我爹爹是去醫院看心臟病的啊。”

外婆是個孤兒,外公是她人生的第一個親人。后來有了母親,大舅,二舅,三舅,她擁有了完整的家庭。再后來,母親和三個舅舅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外公的死,使她重新變回孤兒。她幾乎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在了做法事上,為外公超度,給他買大面積的昂貴墓地。她哭喊著燒掉外公的衣服,那都是全新的衣服,她不舍得讓外公穿,總想著等重要的日子再讓他穿,然而她并不清楚什么日子才算重要,而這重要的日子直到外公身故也沒有等來。
 
一個人的離去對這地球而言,就像樹掉了一片葉子般平常,外公走了,外婆的人生也像葉子一般凋零了。
 
漸漸地,母親不再帶全家去外婆家吃年夜飯。外婆變得越來越孤僻自錮,她逐一將母親和舅舅們罵走,她明明有四個子女,卻活得像獨居老人。母親在屢次示好被趕走后,也放棄了外婆,不是因為外婆孤僻古怪的性子,而是她與外婆之間,隔著一個秘密,一個永遠無法取得諒解的秘密。那個秘密她誰也沒說,包括我和父親。
 
那時候母親已經生病,是癌癥。她預感到了自己的病,仿佛天數已定。她平靜、狀似堅強地接受了這個天數。從確診到治療結束,她只哭過一次,只有幾分鐘。她的驕傲壓過了眼淚,她不想在祖父面前抬不起頭,她拒絕所有人的同情,她怕那同情背后是笑話。外公的意外過世對病中的母親來說是無法言表的打擊,外公寬厚的笑容曾是倔強的母親唯一可以撒嬌的地方。她回憶童年時,那個小女孩的平凡生活里角角落落都是外公的身影,外公在,她才能是個小女孩。
 
她和外婆的那個秘密是外公去世后才有的。她開始討厭一切節日,每當節日來臨,她總要找些細碎的由頭,和父親爭吵。然后,那個節日就在死氣沉沉的冷戰中度過,包括過年。

我越來越不喜歡過年。飯店里坐滿了團圓的歡樂人群,紅紅的燈籠高高挑起。爆竹煙花騰空綻放。我害怕這一切。那些年,我們都是一家三口吃年夜飯,可我卻連片斷的記憶都沒有,選擇性遺忘了。年夜飯后的正月初一或初二,我會隨父親去祖父祖母家吃飯,那是母親最不開心的日子,我卻很快樂,像從低氣壓中短暫釋放。
 
距離我最后一次喊“爺爺”,祖父大約十幾年沒聽到我喊他了。每年我過去他總是板起臉說“人也不叫”。他的臉是下垂的長相,這種面相看起來嚴肅威儀,但或許是他已年老,或許我已長大,我已經不再懼怕他。況且他說我時嘴角還有隱約的笑意,他的眼神已沒了寒冷,只剩下溫暖。好幾次“爺爺”這兩字滾到了舌尖,還是吞了下去。他不會明白為什么我不再叫他爺爺,不是陌生,不是害羞,而是源于母親的命令。
 
祖父有家規,所有孩子要進門必須先叫人,長輩應了才許進門。我的父親雖是長子,但祖父向來不喜他,而孫女這個性別更讓他失望。小時候我找表哥玩,站在門口叫“爺爺”,祖父置若罔聞地坐在太師椅上,我一遍遍地叫著“爺爺”,沒有任何回應。母親抱起我上樓,認真地教我:“以后再也別叫爺爺。”她不是一時意氣,這一句話她重復了十多年。
 
“爺爺”對我來說不是一個稱呼,而是抉擇,如果我開了這個口,就意味著背叛了母親。母親向來是孤軍奮戰的,無論是對抗病魔,還是祖父的家規。就連我也不常在她這一邊,唯有這一句,是我對她的守護。直到祖父去世,我始終欠他一句“爺爺”。在我心里,我早已原諒了他,如果他曾為往事愧疚過。“爺爺”兩個字我在心里叫過,他沒聽到。

祖父過世那晚,表哥在深夜敲響我家的門。那時表哥還是個半大孩子,他騎行40分鐘的夜路摸到我家報喪。全家都是一驚,在昏暗的客廳燈下呆立了一小會兒,母親穿上外套說:“快去吧。”
 
祖父的葬禮,母親因病未出席,她一如往常地開著電視坐在沙發上打毛衣。從小我和我爸的毛衣毛褲都是她親手織出來的,我剛進青春期,不愛穿笨重老式的手工制品,但母親仍然織了一件又一件。自從生病后她便病休在家,有時她和父親吵架,父親氣上頭會說你生病在家,都是靠我在養。每到此時,母親總氣得打顫,這句話是生性要強的母親絕對無法忍受的。她竭盡所能地為這個家做她僅有的貢獻,她料理家務,她十年如一日地織著毛衣,盡管已經沒人愛穿。

我從葬禮上回來,坐到她身旁。她依然頭也不抬地織著毛衣,毛線針一上一下機械規律,電視機里的愛恨情仇均帶著電磁化的扁平聲音,聽起來很不真實。母親說:“我沒覺得開心,我覺得空蕩蕩的,我已經不怨他了。”
 
母親認定今生不去祖父家吃飯的誓言隨著祖父的過世失去了時效。幾十年后的一個大年夜,她重新踏入公婆家的門,那時候老房早已搬遷,大姑與祖母一起住,燒了一桌菜。祖母和她同坐在臥室里的小桌邊,拉著她的手,仿佛久別重逢的舊友,生疏討好地寒暄。吃完年夜飯,我們三個坐公交車回家,煙花的色彩倒映在車窗上,爆竹聲此起彼伏。父親問她菜色還好?母親說,辛苦大姑了。父親說那明年也一起吃吧,母親沒有反駁。第二年,仍是和祖母大姑一起,卻沒有第三年。沒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沒人能預測第三年的飯桌上,誰與你共同舉杯,聽窗外爆竹聲聲,回響到無聲息,夜空寥曠孤寂。
 
母親在病榻上度過了第三年的新年,那時她已目不能視,耳不能聞。于是,我又選擇性遺忘了這個年。憑著倒推年份我才確定,這一年母親還在,我們最后一次一起過了新年。

母親的秘密被牢牢包裹在她患病二十年的歲月里,誰也不知道它發酵得有多龐大,龐大到她不敢見外婆,害怕每一個本該親人團聚的節日。
 
那年初秋的清晨,母親離開了那張禁錮她的病床,也離開了我和父親。她的秘密終于來到日光下,從她身上剝離,如煙而逝。
 
“爹爹走了,他不該走的,該走的人是我,他是代替我去了。我偷了爹爹的壽數,才活了這些年。她一定知道,所以她恨我。她不會原諒我。”

母親去世的消息沒有通知外婆,怕她傷心,也怕她不傷心。幾年后的冬至,舅舅說外婆知道母親已經不在了,她說母親是做了錯事才會離世。
 
我在母親的墓地前久久站立。母親的預感是對的,外婆同她一樣,是民間傳說的信徒。得了絕癥的母親多活了二十年,身體健康的外公卻意外過世了。她無法原諒這調錯的命運,卻始終沒有說出口。這些年外婆同母親背負了同一個秘密。

母親走后第一年,父親帶我去祖母家一起過年;第二年祖母高齡過世,我與父親兩人單獨過年,坐在一家小飯店里吃年夜飯,吃了大半小時便結束了;第三年同大姑家一起吃,還有她的親家。我知道這些平淡孤獨的年夜飯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被我完全地遺忘,所有的傷痕都會平復,那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未來。然而,沒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沒人能預測明天的飯桌上,誰與你共同舉杯,聽窗外爆竹迎新,夜空煙火絢爛。
 
這一年,新的親人走進我的人生。

每次男友的母親在廚房喊著我的小名說開飯,我都大聲答應著跑去飯桌。已經很久沒有人喊我的小名叫我吃飯。

2016年最寒冷的冬日,我在電話里征求父親的意見,把男友的話重復了一遍。

“他說,今年要不要兩份人家一起吃年夜飯?”
“兩份人家。”父親輕聲重復了這個陌生的詞語。

窗外寒風凜冽,手機信號被高樓的鋼筋隔得時輕時響,我仍聽清了他的回答。
“好,今年兩份人家一起吃年夜飯吧。”

(責任編輯: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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