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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日 作者/龍偉平

發布時間:2017-09-09 10:08|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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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建國是一只貓的名字。

更準確地說,是一只公貓名字。

它的主人叫潘曉麗,王建國本來是她老公,不,前夫的名字,他們鬧掰之后,這個名字就無縫嫁接到了她養的貓身上。

至于我是怎么認識潘曉麗的?這得感謝我就職的那家銷售公司,潘曉麗是公司的客戶,可她跟其他客戶不太一樣,她挑剔較真,屬于很難搞的那種,因此我的同事寧愿去挖新客戶,也不想去啃她這塊硬骨頭。

我雖然剛入職,可也對這個女人的事跡頗有耳聞。眼瞅著月末績總會議臨近,手頭的績效像吃了酚酞片(瀉藥)一樣,死活沖不上去,作為一個底層職員,走不了終南捷徑,只好加班加點打電話,到處跑外單聯絡客戶,人啊,就是這樣,要么對某件事徹底絕望,否則哪怕只有半點成功的希望,都不會坐以待斃。

跟那些已經被苦逼生活炸得外焦里嫩的“老油條”沒法比,我就一面糊糊,要啥沒啥,哪有挑挑揀揀的余地,好不好搞,都得脫了褲子去搞,每天下來遭受的摧殘比北非的難民都多,死活不差這一次,于是我并沒有多想,照著客戶資料上的聯系方式給她打了個電話。

說實話,真沒抱什么希望,因為我這個人特別實在,實在到從來不信奇跡和狗屎運,對,從來不信,所謂奇跡,不過是努力達到一定程度后發生的質變而已,再說這不是狗血影視劇,而是二十四小時都要考慮吃喝拉撒的現實生活啊,哪有那么多狗屎運會憑空降臨在路人甲乙丙身上?

好了,我坦白,解釋這么多,其實是為下面這個歷史性的轉折做鋪墊。

大概在接通電話的第三十幾秒,她答應了,她竟然答應了!

我還能說什么呢?除了目瞪口呆,大概就只剩下感嘆了,靠,還真有狗屎運呀。我干愣了幾秒,身體也跟尿顫似的抖了一下,腦子里迅速飄過“堅持啊、誠意啊、感動啊”這些容易讓人產生錯覺的美好詞匯......想象著自己是一個被好運選中的人。

然而,這短暫的愉悅很快被她一聲輕咳打斷了,我回過神,職業性使我當機立斷向她發出面談邀請,我隨口報了一個名字,地點是公司附近一家咖啡廳,她思忖了片刻說,既然約咖啡廳見面,不如你直接來我開的咖啡廳吧。

我咂摸了一下這句話的含義,可供商量的余地不多,再說我也沒有任性的資本。

既然如此,那好吧。

你是客戶你最大,只要你愿意面談,別說咖啡館了,夜總會我都奉陪。

 

 2

潘曉麗名下那家咖啡廳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困貓”,坐落在一條雖不熱鬧但也絕不冷清的街邊,是一家裝飾頗具風格的中型咖啡館,看得出來,她的的確確在咖啡館經營上花了不少心思。

上午下了點小雨,館內人并不多。我和她坐在南邊靠墻的一個位置,在接洽即將結束時,一個電話強行插了進來,拿出手機一看,是于小染打來的。

屏幕里的來電光標在不停閃動,就像我糾結的心情,我猶豫著要不要掛掉,等下再打過去,轉頭一想,她也是因為我之前答應給她找份實習工作才來這兒的,誰知這邊找工作比預想的還要難。

他喵的!我自己的工作問題都是前不久才解決,她初來乍到,又沒畢業,成績也沒有好到可以直接亮瞎面試官雙眼的程度,天上掉餡餅的事當然有,可惜的是,一次都沒砸到她頭上,所以她只好沿著我的老路,先去人才市場屁顛屁顛投簡歷,接著馬不停蹄趕招聘,就等著哪天被某個長了針眼的HR翻牌子,然而到目前為止,這個“樸素”的心愿也沒有達成。

手機依然在振動,開始有點發燙,我咬咬牙,還是不忍心掛斷,只好硬著頭皮跟潘曉麗道了聲歉,拿著手機走到外面去接電話。

“喂,小染,什么事?”

手機里傳來她的聲音,有點消沉:“哦,也沒什么,就是擠公交的時候把鑰匙丟了,現在在外頭進不去了。”

我說:“這邊工作還沒忙完呢,要不你到樓下去吃點東西,我下班回來給你開門。”

她支吾了兩聲,問我:“哦,那你幾點回來?”

“快了。”我朝咖啡館里望了一眼,說,“不會耽誤太久的,你再等等。”

她沒說話,情緒有點低落。

我轉移話題,試探道:“上午面試怎么樣,順利嗎?”

她停了片刻,似乎在尋找措辭:“唔,一般吧,跟前幾天一樣。”

“哦,沒事的,都是這么過來的,你看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我習慣性安慰,“再說,你就算不工作不是還有我嘛。”

“少貧嘴。”她輕笑了一聲,“不用你安慰,這些我都曉得。”

“曉得就好。”我順著她的話說,“不就是一份工作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得不承認,我安慰人的本領確實不怎么樣,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話,果然,她也聽厭了。

“知道了。”她有些不耐煩,“你去忙吧,回來再聊。”

我嗯了聲,等她掛斷電話后,嘆了口氣轉身回屋。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潘曉麗還坐在哪兒,一頭微黃的卷發慵懶地綰著,臉上妝容精致,身材保養得體,無不透著熟女的魅力,跟于小染身上那種青澀隨意截然不同,可惜到了奔四的年紀,再好的化妝品和技巧,終也彌補不了歲月在臉上的刀雕斧鑿。

有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所謂閱歷和底蘊使人看起來更美,其實不過是過來人在偷換概念罷了,其實他們清楚得很,已失去的東西沒有什么能夠替代,比如青春。

回到座位上,我又跟她道了聲歉:“不好意思。”

她把目光從一盆熱烈的矢車菊上挪開,看了我一眼,輕輕笑道:“女朋友打來的吧?”

我定了定神,對她點點頭。

她拿起杯子,抿了口咖啡:“簽單的時候跑去接電話,也只有你們這些小年輕才干得出來。”

像是被看穿了似的,我尷尬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望著我,又問:“畢業多久了?”

“快一年了。”我如實回答。

“女朋友呢?”她似乎有些好奇,“同屆的嗎?”

“矮我一屆,還沒畢業呢。”我說,“來這邊都兩個多月了,工作還沒著落,這幾天情緒有點消沉,打電話過來倒倒苦水。”

淡淡地說:“剛畢業嘛,都這樣,誰都有過慌不擇路的生活。”

我突然有感而發地點了點頭:“以前覺著日子輕松,吃喝玩樂,無所不作。等自己出來工作了才明白,生活從來不易。以前那么認為,不過是有人替自己背著罷了。”

“能這樣想,已經比很多應屆生強了。”

這突如其來的夸贊,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過了片刻,聽她轉口問道:“你女朋友學什么的?”

我說道:“市場營銷。”

“哦。”

她停了幾秒,問我:“口才怎么樣?”

“牙尖嘴利的。”我說,“大學那會兒經常打辯論,我就是她的手下敗將。”

她想了想,把杯子擱在紋理分明的木質桌臺上,說:“我這邊倒是需要一個助理,不覺得屈才的話,可以叫你女朋友過來試試。”

“那能啊。”我從錯愕中醒來,轉而一喜道,“您看什么時候方便,咱們約個時間面試?”

“明天吧。”她說。

“好。”

我一口答應,起身道:“真的謝謝你,潘姐。”

晚上到家,我把潘曉麗的話原封不動的告訴于小染,然后征求她的意見:“去嗎?”

她先是驚訝,但那點驚訝很快被這意外之喜替代了:“去,肯定去啊。”

至于于小染究竟面沒面上,答案是肯定的,不然后邊也沒“王建國”啥事了。

 

3

晚上洗了澡,她裹著浴巾從浴室出來,發揮女人八卦的本性問我:“你知道潘曉麗養的貓叫什么名字嗎?”

“我怎么會知道。”

見她笑得一臉古怪,我隨口侃道:“難道叫奧巴馬?凱撒大帝?本拉登?”

她拿手頂著下巴,靠在我肩膀上,賊兮兮地看著我,笑說:“潘曉麗養的貓叫‘王建國’。”

我愕然:“這不是人名嗎?干嘛給貓起個人名,難道有什么特殊含義?”

“就是人名啊。”她眨了眨眼:“而且還是她老公的名字。”

 

4

王建國是潘曉麗的大學同學,兩人同屆,不同專業,潘曉麗讀的是市場營銷,王建國學的是外語專業。

潘曉麗讀市場營銷純粹因為喜歡,王建國恰恰相反,山里娃,祖上三代都是農民,當初選專業的時候,完全是聽了那個已經二十幾年沒出過省的班主任說外語專業是個香餑餑,好找工作,才懵頭懵腦讀了外語。

興趣二字對農村學生而言,實在是太奢侈了,能讀書已經用盡了半輩子運氣,別的哪怕想想,都覺得罪孽深重,就像某個詩人說的:一個沒有衣服穿的人怎么會在意衣服好不好看呢?

大學那會兒,王建國家里窮得沒眼看,牛角掛書、螢囊映雪這些典故對別人而言是勵志故事,對他來說,那就是血淋淋的現實生活。據說兩人第一次上床,王建國興奮地脫了長褲,潘曉麗看到他胯下那條綴著補丁的內褲,并無譏諷地笑了出來,那笑聲似一盆冰水兜頭淋下,不僅澆熄了王建國焚身的欲火,還重重挫傷了他作為一個“窮學生”的自尊。人一旦窮起來,連自尊也成了奢侈品。

九十年代那會,社會環境不像今天這么浮躁,拜金教并沒有在校園里傳播開,像某個著名音樂人歌里寫的那樣,男的單純女的傻,一把吉他拜飯吃,換到今天,潘曉麗能不能看上王建國都還是個問號。

說到底,一個人能吸引到另一個人總有它的道理,王建國也不例外,相貌啥的就不說了,光學習成績這一項,他已經把同齡人甩開一大截了,四年下來,該拿的獎學金都拿了,不能拿的獎學金也都努力拿得差不多了。

其實根本不需要別人提醒,是個人哪有不清楚自己優缺點的,只是有人知道也裝作不知道罷了,在這點上王建國跟那些懦夫不同,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更難得的是,他敢直面慘淡的命運,有什么辦法呢,一個出身就不被好運眷顧的人,再不努力的話,那不是找死嗎?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潘曉麗回憶起來,依然覺得自己是在60周年校慶晚會上中了王建國的魔咒。

那場晚會聲勢浩大,很多知名校友都參加了,校方提前了兩個月通知各個院系積極準備校慶節目,王建國所在的外語系在那次校慶晚會中,貢獻了一場精彩絕倫的話劇——《茶花女》。

作為那場話劇的主演之一,王建國的角色有些特殊,他在里面反串了一個沒人愿意扮演的角色“納妮娜”。潘曉麗那天原不準備過去,結果鬼使神差地被同寢一個女生哄了過去,無意中看到了那場話劇。

整場下來,讓她深刻印象的不是那個叫瑪格麗特的女主,而是她的女仆納妮娜,她喜歡上了這個忠誠善良的角色,換句話說,她很好奇扮演者是誰。

節目結束后,她沒多想,立刻跑到后臺去一探究竟,當時王建國正在后臺卸妝,身上仍穿著那件浮夸的女仆服,誰能想到舞臺上人比花嬌的納妮娜,卸妝后竟然變成了一個大男人呢?不僅潘曉麗呆了,連王建國自己都呆了。

潘曉麗目不轉睛地盯著一身女仆裝的王建國,心里的激賞快要從眼睛里流出來了,足足過了一分鐘,她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孟浪了,急忙開口夸贊對方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心里卻暖烘烘的,有股暗流在悄然涌動,臉也紅得不像話。

這樣美好的遇見,一輩子估計也不會有幾次吧,潘曉麗想,一見鐘情這么荒唐的事,居然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了,而且還發生在自己身上。

從那之后,兩人開始密切聯系起來,好感也在心里呈幾何式膨脹壯大,迅速填平了同學、朋友、戀人間那道長長的鴻溝,于是乎,捅破最后那道窗戶紙也就成了再自然不過的事。

正式確立了戀人關系,潘曉麗不僅沒有患得患失,心里反而變得愈加肯定,她覺得吧,眼前這個男人無論相貌還是談吐,都像是迎合了自己擇偶觀而生,多幸運啊,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標配,對,標配。

既然這樣,那就一輩子吧,潘曉麗想,自己好像也不吃虧。

 

5

周五下午,忙完了手頭工作,還剩些時間,我給潘曉麗打了個電話。

片刻后,電話撥通了,里邊傳來她慵懶的聲音。

“有事嗎?”

我笑道:“潘姐。晚上有時間嗎?”

“有啊。”她調侃道,“怎么,準備請我吃飯嗎?”

“是啊。”我說,“我女朋友工作那事還沒謝謝你呢。”

她笑道:“對哦。那你準備請我去哪里吃?”

聞聲,我立刻報出從網上查到的一家檔次不錯的餐廳的名字。

她思忖片刻,笑說:“這樣吧。去館子吃就免了,你真要謝謝我的話,晚上,帶上小染來我家,咱們想吃什么自己弄怎么樣?”

我沒想到她會提出去她家,錯愕道:“這樣不好吧。”

她帶著一點撒嬌的口氣:“什么不好,除非你要感謝我是假的。”

“怎么會。”我拿她沒轍,明知道她有心激將,還是只能答應:“那行,晚上見。”

她強調:“你們什么都不用帶,人過來就行。我這邊什么都有。”

 

6

潘曉麗的家在一個叫“凌霄閣”的高檔小區,上班時我無意中聽同事聊到過這位“林小哥”,聽得我心驚肉跳,房價算下來一平米差不多要我半年的工資,還得是不吃不喝那種。

雖然認識時間也不算短,但正式去她家還是頭一次,多少有點不適,出于謹慎考慮,我和于小染提前半個小時到了她家門口。

敲了幾下,沒人開門。

她不會出去了吧?我心想。

嘭嘭嘭。

又敲幾下,里面終于傳來了鞋子的踩踏聲。過了片刻,門開了,一張敷著面膜的臉出現在我和于小染面前。

看到我倆,她笑道:“別站門口了,快進來吧。”

 

屋里十分干凈,跟預想的一樣,素雅中透著奢氣。我和于小染有點尷尬地坐在沙發上,她倒了杯水遞給我,又看了下時間說:“才七點半,我以為你們要過了八點才到呢。”

我接過水,笑說:“早點來,怕路上堵車。”

“哦,也是。”

她轉身回臥室摘下臉上面膜,洗了一些水果,拿過來放在茶幾上:“你們先吃,我去收拾下啊。”

這時,一只渾身雪白體態豐腴的英短,瞪著藍寶石一樣的眼睛好奇望地著我們兩個新客,輕輕地叫了聲,像在歡迎又像在驅趕。

“你好像坐到它的球了。”于小然說。

“?哦。”我連忙挪開屁股,果然,下面壓著一個紅色的長得像海怪的球。

我捏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我拿起逗了逗它,它后腿一蹬跳到了沙發上,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厚厚的脊背,嗯,手感很棒,像高級絨毛墊子。

我在心里偷樂,這家伙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建國”吧?

過了一會兒,潘曉麗從房里出來,拿了個網夾把頭發兜住,走過來抱起那只胖貓,在它腦門上輕輕親了一口,說:“是不是餓啦?寶貝。”

撫摸一陣后放下來,看了看我說:“你也喜歡貓?”

“是啊。”我笑了笑,“以前家里養了幾只,現在租房子住,不方便養貓。”

她笑道:“貓狗啥的,比人有人味,你只要對它好,它就會投桃報李,死心塌地跟著你。”

說著她轉身對我倆說:“你們想吃點什么,中餐還是西餐?”

我笑侃道:“中餐吧,西餐那玩意太高級我們吃不慣。”

她笑了笑:“行,你倆稍等,姐給你露兩手。”

“哪能啊。”我起身道,“本來就該我和小染請你吃飯的,怎么能讓你下廚呢。你們聊,其余的就交給我吧。”

 

一個小時后,七八個菜悉數上桌,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湊齊了。

飯桌上,我向她敬酒:“潘姐,謝謝照顧。”

“客氣啥。”她心情不錯,喝了不少酒,有些醉了。

“還是得謝謝。”我說。

她眨了眨眼,說:“知道我為什么叫你讓小染過來嗎?”

我看了于小染一眼,搖了搖頭。

“我大學念的也是市場營銷。”她笑了笑說,“不怕俗套,那天聽你說起她,我像看到了自己。”

我笑著問她:“潘姐,你一個人住嗎?姐夫呢?”

“嗯。”

她吃得很開心,打了個酒嗝,暈乎乎地說:“早搬走了,跟我鬧離婚呢.....”

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正尷尬著,王建國從沙發上下來,走著貓步慢悠悠地溜達到潘曉麗腳邊,沖著她喵了幾聲,她放下酒杯,抱起那只胖貓,在它腦門上親了一口。大概是嗅到了潘曉麗身上濃烈的酒味,“王建國”有些不情愿地在她手里扭動,喉嚨里發出一陣尖銳的喵嗚聲。

我和于小染對望了一眼,勸道:“潘姐,把貓放下吧。小心爪子抓傷。”

她看了我一眼,把貓放在地上,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酒,許是嗆到了,捂著胸口一陣劇烈咳嗽起來。

我正要開口,這時,手機響了,在沙發上,她愣了下,腳步有些晃蕩地過去拿起手機,走到外邊陽臺上接起了電話。

我放下筷子,和于小染坐在椅子上等她回來,我朝外邊看了一眼,潘曉麗背靠在欄桿上接著電話,通話持續了大概十多分鐘,中間部分她突然放大音量,對著電話罵了幾句。

過了一會,她進來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好像清醒些了,跟沒事人一樣,回到桌上繼續喝酒。

我勸道:“少喝點吧,潘姐。”

她并不理會,過了會兒她問我:“知道我剛才罵的是誰嗎?”

我搖了搖頭。

“我老公。”她笑道,“王建國。”

我問她:“怎么了?”

她古怪地笑了:“嘁,打電話過來催我簽離婚協議......”

我默然片刻,說:“為什么不放手呢,這樣對兩人都好。”

“放手?”她看著我說,“知道我為什么不簽離婚協議嗎?”

我搖頭。

她又灌了一口酒,似乎在積蓄勇氣:“他怕我不同意,說只要我肯簽字,他可以凈身出戶。”

俄頃,聽她嗤笑道:嘁,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窮得叮當響那會兒我都沒嫌棄過他,我會稀罕他的錢嗎......”

 

7

那晚離開潘曉麗家后,我后邊又見了她幾次,都是些業務上的接洽,沒有太多的交涉。她也好像忘了那晚,繼續以往的生活,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另一方面,我和于小染的生活終于也步入正軌,感情穩定,生活也一點點充實起來,脫離了那種讓人絕望的虛脫感,讓人感覺很有奔頭。

大概兩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和她依偎在沙發上看電視,手機突然響了,拿起一看,竟然是潘曉麗打來的。

我有點驚訝,十點多了,這個時候她打電話過來會有什么事呢?

我想了下,摁了下接聽鍵。

“宏生。”

我聽到她在那頭叫我的名字,聲音有點急切:“后天,我和王建國在世紀公園舉辦離婚典禮,到時候記得和小染一起過來......”

我感到十分驚訝,剛想問她怎么想通了,突然聽到她在那邊嘔吐起來。

我忙問:“潘姐,你沒事吧?”

過了一會,她的聲音重新出現在手機里,有些沙啞,似乎極其難受:“沒事的,你們兩個,記得,一定要過來啊。”

總覺得這里邊有什么我不清楚的隱情,又不好貿然問她。

過了片刻,見她情況似乎好些了,我試探著問:“潘姐,你和姐夫的事......處理好了?”

她是多么聰明的女人啊,立馬明白我想問的是什么,大方地滿足了我的好奇心:“嗯。他帶了律師過來,說條件隨我開,只要我肯簽字。”

“我告訴他,我要辦一場慶典,離婚慶典。只要他來,我就簽字。”她的聲音像電流傳進我耳朵里,“他當時沒答應,帶著律師灰溜溜走了;厝ハ肓艘煌砩,第二天早上打電話過來跟我說,隨便我......”

 

8

潘曉麗的離婚慶典定在5月25,據說,這是十三年前她和王建國結婚的日期,連地點都沒變,依舊在世紀公園舉行。命運就是這樣可笑,兜兜轉轉十幾年,又回到了原地,攪得人仰馬翻,哭笑不得。

我原以為這只是她那天的醉話,醒了也就忘了,誰知在慶典的前一天晚上,她特地打電話過來叮囑我別忘了,掛了電話,我才真正把這個“離婚慶典”當回事。

 

慶典那天正好周六,天氣好極了,陽光燦爛,微風習習,我不得不贊嘆她真是會挑日子,這樣好的天氣,是一定不會有大雨來破壞的吧?

那天大早,我和于小染就趕去現場,因為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另類的“慶典”,我和她想了半天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去合適。

還是正裝吧,于小染說,人家好歹也是個慶典,不能穿得太隨便,得像參加婚禮一樣。

嗯,有道理。

聽了她的話,我穿了一身黑色正裝過去,結果到那里一看,除了我和她,其余過來參加慶典的人都穿得很隨便,就跟居家逛街一樣,估計這些人也跟我們之前的想法一樣,覺得這就是個新奇的活動,看看熱鬧罷了,有什么值得精心準備的呢?

事實上,潘曉麗是真的把這個離婚慶典當做結婚慶典在弄,現場布置得跟結婚慶典一樣,紅毯、花門、氣球,該有的一樣也沒缺席,甚至還請了一個黃毛主持人,外人不知道還以為這里在舉辦婚禮。

我朝周圍掃了一圈,問于小染:“看到潘曉麗了嗎?”

于小染搖了搖頭:“沒看到,還沒來吧。”

到了十一點,潘曉麗終于出現了,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此刻她化著精致的妝,身披一襲潔白的紗裙,從跑車上款款下來,美得像新娘。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讓所有人集體穿越到了十幾年前那個同樣備受矚目的時刻,我十分驚訝,萬萬沒想到,她會打扮成這樣出現。

看到我倆,她招了招手,接著提著裙子慢慢走過來。

我好奇地問她:“你干嘛穿婚紗?”

她說:“這是我專門定制的離婚婚紗。”

離婚婚紗?

我頭次知道還有這種服裝,好在這種事放在一向特立獨行的潘曉麗身上也并不算突兀。

我瞄了眼頭頂的太陽,問她:“王建國真的會來嗎?”

“協議書我還沒簽字。”她說。

還能說啥呢?等著看吧。我搬了把椅子過來,讓她坐著等。

十二點了,這場慶典的男主角還是沒有出現。太陽有點大,氣溫頗高,我看到潘曉麗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依然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不焦不躁。

我有點心疼她,勸道:“潘姐,要不打電話催催?”

“別打。”她說,“他今天不會不來的。”

 

果然,一點出頭,一輛小轎車從遠處開了過來,停在一排茂密的懸鈴木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會是他嗎?

大家都好奇。

過了片刻,兩邊車門打開,出來一男一女,男人三十多歲的年紀,一身便裝,體態偏胖,油頭配墨鏡,女的則明顯年輕許多,容貌秀美,身材婀娜。

“是他嗎?”我問潘曉麗。

她沒說話,默默起身,提著曳地的裙子走過去。王建國見潘曉麗過來,摘下墨鏡,波瀾不驚地看著她。

潘曉麗笑說:“我以為你不過來了呢。”

王建國露出一臉被戲弄的表情,漠然道:“隨便你,你想咋折騰就咋折騰。搞完記得簽字就可以了。”

“放心吧。”潘曉麗道,“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王建國看了她一眼,扭過頭去,默默把墨鏡戴上。

這時,主持人向議論紛紛的人群喊了一聲:“慶典開始了。”

流程開始,主持人上臺出現在眾人視線中,音樂也響了起來,一切都十分自然,自然得就像是一場正式的婚禮。

我拉了于小染一下,她從看熱鬧的情境中反應過來,跟我一起來到紅毯邊。

潘曉麗走上前,伸出手試圖挽住王建國,對方隔著墨鏡看了她一眼,手在褲袋里抖動兩下,最終還是抽了出來讓潘曉麗挽上,伴著音樂,在眾人的注視下,挪動腳步踩在紅毯上。王建國自始至終都是一副被惡作劇的神情,腳步也快上許多,看上去似乎想快點從這場“鬧劇”中抽身。

走上紅毯,開始有人向兩人頭上撒花瓣,幾分鐘后,兩人穿過了三道花團錦簇的拱門,在眾人怪異的目光中來到臺上。

此時,主持人見機插話,問王建國:“王先生你好,請問你現在有什么話想對潘小姐說嗎?”

聞言,王建國摘下墨鏡,睨了那個男主持人一眼,接過話筒,表情漠然道:“祝......潘小姐以后過得幸福。”說完,立馬將墨鏡戴上。

主持人露出職業性笑容,接過話筒,轉而問潘曉麗:“那么,請問潘小姐,你此刻有什么話要對王先生說呢?”

潘曉麗頓了頓,用戴著白紗手套的手抄起話筒,掃了臺下未來王夫人一眼,不動聲色地說:“祝你全家幸福。”

話甫一落地,便引來一陣笑聲,仿佛臺上站著的不是兩個要離婚的男女,而是兩個演技高超的喜劇演員。

王建國立刻尷尬起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抿了抿嘴,出于修養還是忍了下去。

這時,主持人打了幾句圓場,從桌上拿起事先備好的離婚協議,放到兩人面前。

王建國摘下墨鏡,看了一眼,拿起筆迅速在紙上簽上名字,順手把協議書往潘曉麗面前一推。

潘曉麗看了對方一眼,又看看那張離婚協議,過了片刻,終是拿起筆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建國如蒙大赦,拿起協議書準備離開,這時,潘曉麗一把抓住王建國的衣襟,狠狠甩了王建國一巴掌,與此同時,對方鼻梁上的墨鏡也隨著慣性飛了出去。

正當她揚起手準備再扇時,王建國回過神,一把鉗住潘曉麗高懸的手臂,喝道:“你瘋了嗎!鬧夠了沒有?”

質問。

大聲的質問。

無人回答,或許,此刻有沒有答案已無關緊要。

潘曉麗緘默無語,揚起另一只手朝王建國臉上招呼過去,王建國伸手抓住潘曉麗的胳膊,用力一推,潘曉麗急退兩步,被裙擺絆倒在地。

我和于小染連忙沖上臺去扶起潘曉麗,問道:“沒事吧,潘姐。”

見狀,幾個男客沖到王建國面前,揪住其衣領怒道:“你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你眼瞎了嗎?她先動的手沒看見?”我聽到王建國在辯解。

這時,一直站在底下觀看卻未發聲的未來王夫人見到自己未來老公受辱,大叫一聲,沖上臺來美救英雄和那幾個年輕的男客糾纏在一起,四周看熱鬧的人見動起手了,紛紛趕來勸架,吵鬧聲,叫喊聲,此起彼伏,一時間,整個慶典現場變得異常熱鬧,像極了一幕寫錯劇本的電影。

一陣大風刮過,帶起了場地周圍裝飾用的氣球,彩色的,輕盈的,失去牽連的氣球,像一串夢幻的肥皂泡一擁而上,飄飄揚揚升往天空,吵鬧聲驚起了一群覓食的鴿子,撲閃著翅膀穿過五顏六色的氣球,像抖開的畫布一樣碎裂成一個個白點,嵌進湛藍的天空里。

日光普照,惠風和暢。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就像很久以前,那個可以牽手喝茶的下午。

 

 

責任編輯: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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