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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裝愛有天意 作者/胡棄暗

發布時間:2017-09-29 14:07|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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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們這是個比較清閑的科室,簡稱德法辦,所以這一向,大家三天兩頭聚一塊兒,圍著梁春安的辦公桌或站或坐,探討他的婚姻大事。

大學臨畢業之際,梁春安蹬了一起兩年多的女朋友,同徐雪蓉好上了,過后就隨她來到她的故鄉索城尋找工作機會。徐雪蓉經母親一個男朋友介紹,進了家國營證券公司。而同樣學金融的梁春安,起初的半年就換了四份工作。在此過程中,他漸漸意識到自己大概不適合這個行當。他的秉性中缺乏金融從業者所需要的野心和闖勁,缺乏對擁有更多財富熱騰騰氣咻咻的欲望。他自然是愛錢的,但又不愿在掙錢上費太多力氣,日子過得去就行。

那半年里,徐雪蓉雖然沒說他什么,但他能感覺到她內心的不悅,所以也焦慮起來。他宛如置身茫茫霧海,只知此地不宜留,卻不知該朝哪個方向走。焦慮慢慢變成了自卑。面對面一起吃飯時,他都不敢抬頭看她的臉,生怕她的眼神泄露一絲輕蔑。但這倒也沒刺激他發奮。自卑慣了,又變成了自暴自棄。

他想,大不了被她看不起被她蹬掉唄,我不也蹬掉過別人?她提分手我就默許,然后悄悄離開索城。——以前的女朋友已經原諒他了,又互加了微信。他若離開索城,說不定還能重回她懷抱。

不過,這一假設沒有發生,因為他在無所事事刷網頁的當口,意外地刷出了公務員招考的新聞,眼前一亮,如在霧海中望見了一盞引航燈。

他報考的是市場管理局的崗位,跟他的專業還算沾點邊,錄取后不知怎么回事,把他給調劑到了這個新設立的德法同行綜合治理辦公室。雖說第一感覺是比較荒誕,但入職后發現,事少,待遇竟也不比別的科室差,心態就平和了,還略帶點暗喜。

2

徐雪蓉跟梁春安一直沒像別的小情侶那樣婚前同居。

她是本地人嘛,家里老房子就在索城東南十幾公里,是當年父母離婚后劃給她們母女的。母親又是觀念保守的人——自己一個有過婚史的中年女人,尚且謹守不領證不同居的原則,何況是白紙一張的女兒?徐雪蓉自回故鄉參加工作以來,除了去外地旅游,一次都沒敢在外留宿過。

照她估計,母親弄不好當她還是處女呢,否則不可能幾次三番提醒她,必須咬緊牙關守住底線——“要是結婚前被男的翻光了底牌,你就貶值貶到陰溝里去了。”

每次母親提這茬兒,徐雪蓉惶恐的同時又不禁暗笑。母親哪知道,在梁春安之前,她就交過兩個男朋友了。她最重要的底牌,高二那年就跟著衛生紙沖入下水道了。

奇怪的是,她已經完全記不起那個男孩子的名字和樣子了,卻還記得第一次時自己身上飄散出的死老鼠的氣味。這一記憶是如此清晰持久,以至于打那以后每次跟男人做那事兒,只要一吸氣,死老鼠的氣味就涌滿呼吸道。她以為換個男朋友,沒準兒能擺脫它,換到梁春安這里,才算死了心。對那事兒,她一直都是又想又厭惡,越想越厭惡,越厭惡越想。

3

兩人在一起快三年了,結婚之事才首次進入討論范圍。提的人不是梁春安也不是徐雪蓉,而是徐雪蓉的母親胡愛英女士。

夏天的某個星期五晚上,梁春安照例乘公交護送徐雪蓉回家,送到樓下,守在那兒,等徐雪蓉上樓進屋,拉開窗戶,探出上身,沖他微笑揮手,他也就微微笑、揮揮手,轉身往公交站臺走。

那天徐雪蓉探出上身后沒揮手,而是邊招手邊喊:“我媽叫你上來坐坐!”

他頭皮發麻,感覺如同中學時代調皮搗蛋被老師當場逮到。

防盜門在他面前自動彈開。他逼著自己上樓,腳上像拴了幾十公斤的鉄鐐。

他并非第一次跟胡愛英打交道。同女兒相比,胡愛英熱絡健談多了,每次見到他,都滔滔不絕問長問短:家里如何,工作如何,業余干嘛……聊起來就不會冷場,但他本能地感覺到,她的熱情背后暗藏著某種陷阱,使他不由自主地后撤,隨時準備撒丫子逃跑。

她示意他同女兒并肩坐在長沙發上,給他沖了杯桂圓紅棗茶,擱在他面前的茶幾上,自己在茶幾當頭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小梁啊,你準備什么時候向蓉蓉求婚?”她直切正題,嘴角和眼角都翹得像元寶。

梁春安愣了好一陣。他壓根兒沒想過結婚的問題。他上頭還有個哥哥,也還單著,家里沒輪到催他呢。再說他對眼下的生活方式已習以為常,并不急于改變。

徐雪蓉雖說從不留宿他的出租屋,但隔三差五地,總會在那兒盤桓個幾個鐘頭,生理需要不成問題,私人空間也有保障,偶爾跟單位那些老男人們出去玩到凌晨,也不用擔心無法交代。這樣的狀態,為什么要打破它呢?

但既然準岳母把婚事搬上了臺面,女朋友也在邊上期待地盯著他的臉,他就不能不作正面回答。

“我早想求婚來著。”他梗著脖子說,“擔心雪蓉還有阿姨您不答應,只好強忍著。”

胡愛英笑出聲來:“我們有那么不通情達理嗎?”

梁春安忙搖頭。

“你倆是大學同學,知根知底,我放心,F在也到了成家的年齡了,我替蓉蓉給你句話:你來提,我們就同意——抓緊回去準備吧。”

梁春安一時摸不著北。準備個啥呢?他隔著褲子擰自己大腿,擰了五六下,終于茅塞頓開,忙表態:“阿姨您放心,我打算先買房再買車,也就這兩年的事。”

胡愛英笑道:“買房買車不用講,我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你先跟爸媽通個氣,把彩禮準備下。我們這兒的行情是,最低二十八萬八,才算不難看。”

像下課前數學老師留了道復雜的應用題,梁春安茫然地點點頭。

4

隔壁辦公室的老陳來串門,頭一次加入討論梁春安婚姻大事的茶話會。挺著大肚子的石雅楠主動替梁春安介紹情況:“……因為彩禮的事兒,僵了幾個月了。二十八萬八是狠了點,我去年結婚——”

“二十八萬八還叫多?正常偏低!”沒等石雅楠講完,老陳就鐵口直斷,并沖梁春安笑道,“入鄉隨俗嘛年輕人!人生一世,說到底活個‘體面’二字;閱始奕,街坊鄰居都盯著呢。你不出彩禮,或者彩禮出不到位,人家父母臉上能掛得?別肉痛,沒有哪家親爹親娘真靠賣孩子賺錢的。你出多少,到時候人家都會貼一點返回來,還是進你口袋。”

梁春安泛起自嘲的笑容,邊聽邊搖頭:“想得美。我問清楚了,她媽并不是單純想走個形式。人家說得很直白,說結婚不是戀愛,得務實,就像開公司,彩禮呢,相當于注冊資本;橐鼋洜I得好,這筆錢跑不了,還會不斷增值。如果經營不善,鬧到破產,錢就沒了,算是為不珍愛婚姻買單。”

“聽著蠻有道理嘛。”朱清宇哈哈大笑。

“有個屁的道理,根本是在偷換概念!”老陳的態度忽然直線調頭,“如果結婚真的就像開公司,也應該是雙方共同入股、共同經營、共同負責。請問女方入了什么股呢?”

“女方大概是以青春美貌入股的吧。”朱清宇望著梁春安調侃道。

“少扯淡!”老陳說,“女方是悄悄站到了債權人的位置上,只享受權利,不承擔義務。這明顯是份不平等條約。小梁,我建議你謹慎出資。彩禮恐怕只是個開始。這么精明的丈母娘,攤上了就是一輩子的債主。將來她隨時可能會要求你增資。”

梁春安像頭憊懶的狗熊,整個兒窩進轉椅里,長嘆一聲苦笑道:“被你說中了,已經漲到三十八萬八了!”

除了已知內情的俞少坤,大家都滿臉愕然。

石雅楠搶先問道:“怎么才幾個月,就又漲了十萬呢?”

“對啊,不合常理嘛。”黃晉附和道,“二十八萬八都談不攏,還坐地漲價?!”

俞少坤沒湊進人堆里,一聲不吭坐在自己座位上,十指交叉墊著后腦勺靠在椅背上,責備地睥睨著梁春安。 

他比梁春安早一年進單位,兩人年齡、趣味相仿,不光在單位走得最近,下班后也常一塊玩,所以他跟徐雪蓉也是蠻熟的朋友。

梁春安如此隨便地吐露自己的隱私,供大家調侃取樂,在俞少坤看來,是對他自己、更是對徐雪蓉的不尊重。但同時,俞少坤又能理解他的心態。梁春安屬于優柔寡斷、沒啥主見的性格,時不時地魯莽一下,完了又悔恨不已。他既不相信自己的判斷,也不信任別人的建議。他的自我暴露,只是釋放內心焦慮的一個出口,算不上變態的癖好,也不是為了征求解決方案。

梁春安茫然地望望大家,最后像個白癡似的咧嘴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哎!”

5

那晚,從徐雪蓉家下來,被夏夜的涼風一吹,梁春安頭腦清醒了幾分,隨即像吃餿掉的食物吃撐了似的感到渾身不適,心想,我雖然算不上什么東床快婿,但還不至于寒磣到跟農村里的老光棍兒一樣花錢買媳婦兒吧!

他把同齡已婚的同學、同事挨個兒在腦海里過了一遍。自己是頭一個結婚被索彩禮的,而且還沒求婚就被索了!

他越想越窩火,一坐上回城的公交,就給徐雪蓉發了條微信:“你們母女倆聯手給我下了個套?”后頭跟了個陰險的表情,以緩和生硬的語氣。

但還是激怒了徐雪蓉。今晚這一出,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此前母親問過她梁春安是否求過婚,但從未跟她提過要彩禮這檔子事。所以,面對母親對梁春安搞突然襲擊,她窘到不行,心里直怨母親市儈,弄得自己也一身俗氣。

梁春安剛出門,她就沉下臉沖母親嚷道:“你在干什么?你想讓人家覺得我們是財迷嗎?”

“你太嫩了。”母親擺擺手,表示不屑跟她啰嗦,“要彩禮,是測試男人誠心不誠心最簡便的辦法。再說,我漫天開價了嗎?一會兒我去跳廣場舞,你跟我一道去,隨便拉住個阿姨問問,按照目前的行市,二十八萬八是不是最低價?我家女兒還不值二十八萬八?笑話!”

徐雪蓉沖母親翻了個白眼,立起身進了房間,關上門,坐在寫字臺前生悶氣。正生著氣,梁春安的微信來了,火上澆油。

下什么套?難道在你心目中,我還不值二十八萬八嗎?

徐雪蓉被自己嚇了一跳。才一轉身的工夫,媽媽反駁她的話,就成了她自己的想法,而且越想越覺得在理。彩禮確實能測出一個男人對自己真心不真心。

“無論跟不跟你結婚,我都不會要你一分錢。”她冷冷地回道,“彩禮不彩禮,是你跟我媽之間的問題,你跟她談去,別扯上我。”

聽徐雪蓉這么一說,梁春安越發相信,這是母女倆合謀給自己設的局。不然怎么偏偏是二十八萬八?這幾乎正好是我工作以來存下的錢。徐雪蓉不說,她媽怎么知道?這可是買房本兒,全交出去充所謂的彩禮,不是瞎扯淡嗎?

梁春安下意識地摸了摸兜里的錢包,提醒自己千萬不可沖動。

 6

那晚以后,有半個多月,兩人避不見面,偶爾互發微信,也只說點不咸不淡的話,“吃了嗎”、“睡了嗎”、“過馬路注意安全”……諸如此類。以前說不完的共同話題通通消失了,兩人都像轉型后的唐僧,成了天底下最沉默寡言的人。

自然也沒了身體上的交流。幸而自古以來,對男人而言,只要經濟上不拮據,解決生理問題總不成問題。然而,單純的生理滿足重復幾次,他的心房便像一間熱熱鬧鬧的廳堂忽然空掉,迅速被塵埃和蛛網封鎖。那股干燥的霉味讓他寂寞得受不了。

他試著承認嫁女兒要彩禮并不是什么驚世駭俗的無恥行徑,雖然周圍的朋友都沒攤上,但放眼全社會,還是普遍現象。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個特別吝嗇的人,自己是不是真的把金錢看得比愛情重要。

結論是否定的。他想,如若徐雪蓉要他給她買什么實際需要的東西,即便十萬二十萬,他也是愿意掏的;如若徐雪蓉得了重病,哪怕傾家蕩產、借高利貸、去賣腎、去做鴨,他也是愿意為她醫治的。

那怎么就不能掏這筆彩禮呢?他告訴自己,這不是錢的問題,這事關尊嚴、事關段位。若以付彩禮的方式交換婚姻,他就跟沒文化的老光棍沒區別了,徐雪蓉也就跟被拐賣的小媳婦差不多了。這才是真正的不體面。

但他并沒有因為想通了就安之若素,他依然困在層層疊疊的自我懷疑里,于是他從俞少坤開始,陸續征求了科室每個同事的建議。

俞少坤說:“自己的終身大事,別叫旁人瞎摻和,自己認真權衡后做抉擇。”

梁春安點點頭,心想,等于啥都沒說。

朱清宇說:“就算答應給彩禮,也得留個心,千萬別付現金,通過銀行轉賬,把用途備注清楚。這樣,萬一女方拿了錢又悔婚,還可以到法院起訴拿回來。”他舉例說,他有個表弟,是個盲人,就因為沒注意留證據,被一個跛腳的離異女人以彩禮的名義騙走了九萬九千塊。

梁春安聽了直皺眉,就像被人強喂了一只蒼蠅。

黃晉和楊韜觀點一致,說憑你梁春安的條件,只要宣布恢復單身,分分鐘就有漂亮小姑娘投懷送抱,還倒貼二十八萬八。

梁春安聽了心花怒放,胃里又泛起委屈的酸液,說:“哪里哪里。”

反對最激烈的是石雅楠。

“如果不給彩禮就不結婚,愛情算什么?決定一生姻緣的是通貨膨脹不斷貶值的鈔票,愛情則比空氣還輕,是這么個意思吧?”石雅楠藐視著梁春安說,“去年我跟我老公結婚之前,我公公婆婆主動用一口大皮箱提著禮金上門。我爸媽堅決拒收。他倆把皮箱擱我家沙發上,轉身就往樓下跑。我爸媽立馬給他們打電話,說了句很重的話:‘你們這是在侮辱我們,如果不把錢拿回去,這親咱們就不結了!’老兩口只好老老實實回來提箱子——現在兩家人好得不得了。”石雅楠低頭看著自己微凸的肚子,嬌羞地笑著,溫柔地摸了摸它。

梁春安望著她的肚子咽了下口水,訕訕地說:“我也是不想讓愛情被銅臭玷污,才這么糾結的。不過有的時候,為了保住愛情,也許真的應該向世俗低頭吧。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別妥協。”石雅楠一臉莊重,“別讓我看不起你。”

此后大家一碰見梁春安,就重復一遍各自的觀點,偶爾作點微調。但實際上調不調都無所謂。梁春安壓根兒沒放心上。他只是樂意不時跟大家聊聊,一聊心里就松快些,好像事情變成大家嘴里的話題,就跟自己剝離開了,自己也成了興致勃勃的旁觀者。聊完散了,心里又瘋狂長草,期待著被下一場聊天刈割。

他的婚事就這么擱淺在沒完沒了的聊天里,既不起航也不拆了船賣廢鐵。他同徐雪蓉不戰不和,不統不獨。他心知維持現狀終不能久長,但又沒勇氣主動打破僵局。他不確定敲碎蛋殼出來的是唧唧叫的生命呢,還是很快就會發臭的固液混合物。

7

下班后,梁春安跟黃晉、楊韜、朱清宇一道晚餐,打算吃完先去打羽毛球,再去索城國際水會洗個澡按個摩。

胡愛英忽然來了電話。梁春安左手拿起手機一看,右手送到嘴邊的薄餅包烤鴨就掉在大腿上。他忙起身奔到餐廳門外聽電話。

“小梁啊,有陣子沒見你送蓉蓉回來了嘛。”胡愛英單刀直入,“是不是要彩禮把你給嚇跑了呀?”

 “不是,其實,那個……”梁春安一時無從應答,感覺自己的臉漲得像豬臉。

“今晚蓉蓉公司聚會,在老西門飯店,恐怕會弄到比較晚。女孩子獨自走夜路不安全,你幫忙送她回來一下,好嗎?”

多日不見,又存了芥蒂,再次并肩坐在公交上,彼此面上都淡淡的,心里都酸酸的,想若無其事說點新鮮、愉悅的話題,喉嚨像被看不見的指頭捏住了似的。兩人甚至下意識地往兩邊讓著,以免碰到對方的身體。

這種感覺糟透了,仿佛以往的親密全是虛幻。

從公交上下來,往徐雪蓉家所在的小區走。梁春安命令自己不管不顧捉住她的手,強行穿透那無形的障壁。她的手僵硬了片刻,屈服似的癱軟在他的手里。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臭流氓,放開也不是,不放開也不是,只好不尷不尬地牽著,不像一對情侶,倒像綁匪和肉票。

被綁架的明明是我!梁春安這么想著,惱怒起來。他決定送她到小區門口就放手、告辭、離開,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尊,同時避免被她母親逮住。

然而,胡愛英仿佛算準了梁春安的心思。他們剛走到小區正門外,她就從正門內側的陰影里閃了出來,笑盈盈地望著梁春安說:“這么巧啊,我下樓到便利店買點東西,就遇到你們了!”說著她把臉轉向女兒:“蓉蓉,你先上去,我跟春安聊幾句。”

兩人不約而同望著徐雪蓉遲疑遠去的背影,直至消失。

“老實說,是不是對我有了看法?”胡愛英仰臉沖梁春安笑道,笑臉被路燈光刷成了葵花籽食用油的顏色,假得像蠟像。

梁春安慶幸自己恰好站在陰影中。

“彩禮的事情讓你不開心了?”

梁春安不做聲,心里很滿意自己勇敢地默認了。

“既然要做一家人,我希望大家都能開誠布公,說出真實的想法。”

“我是準備結了婚就買房,產證上寫兩個人的名字。”

“房產證寫誰的名字,可以到時候再商量?傄鸦橄冉Y了呀。你打聽清楚沒有,我們提的是不是最低標準?”

既然她這么直白露骨,不依不饒,梁春安決定也不兜圈子了。他深吸一口氣,盡可能平和地說:“單位老同事告訴我,索城確實有這么個風俗,男方先給彩禮,女方收到后,再貼一點返給男方。我想,我們都是思想開通的人,沒必要走這種毫無意義的過場,我也不希望你們貼錢……”

“我們沒準備貼錢給你呀。”胡愛英嗤嗤笑道,表情像個天真的少女。

梁春安又無語了。他想,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你大概覺得我是個庸俗、愚蠢的人吧?”胡愛英說,“我畢竟比你虛長了二十幾歲,自認對人、對社會,比你看得要深一些。”接著她就發表了那番結婚如開公司的高論。“也別太有壓力,年內做出決定就行。今天晚了,就不留你了,有空來家里吃飯。”

這個自以為是的更年期精神!一路從公交車上游蕩到家里床上,梁春安把胡愛英罵了千百遍。

絕不能讓她得逞!睡著之前,梁春安做了個決定。

8

第二天上午,梁春安請假去了趟奧迪4S店,訂了臺中等配置的A4。他眼饞好久了,原計劃五年內買的。

半個月后,他提了車,主動去徐雪蓉公司接她下班,送她回家,徑直上樓,進門,往沙發上一坐,當胡愛英的面,文雅地把車鑰匙撂茶幾上。

“終于下決心買了臺車,完全是為了接送蓉蓉方便。以后只要沒被事情絆住,我每天都來接送。”

他知道,母女倆雖然表面裝作波瀾不驚,內心一定都被震撼到了。好久沒這么爽過了,他恨不得起身站在電視機前面來段freestyle。

“結婚的事準備得怎么樣了?”胡愛英面帶微笑問道。

“一切順利。”梁春安決定再不跟他們講半句實話了,“買車也是為結婚做準備的嘛。我跟家里商量過了,索性咬咬牙,一步到位。我爸媽正籌錢呢。”

胡愛英點點頭,目光閃爍,沒再說什么。

梁春安言而有信,自此每天接送徐雪蓉上下班。雖然上下班高峰時段,單程就要一個多小時,但作為新手上路,他絲毫不以為苦。

汽車和一整套謊言給了他莫名的自信。他尋思,起碼在同胡愛英約定的春節之前,沒必要為操蛋的婚事煩惱。春節以后會怎樣?船到橋頭自然直嘛。撒謊撒順溜了,就綿綿不絕了。

他又恢復了興興頭頭的狀態,而徐雪蓉比冷戰階段更沉默了。佝僂在他新車的副駕上,她看上去就像個鄉下姑娘——她本來就是個鄉下妞!他透過車內后視鏡打量著她,不覺起了輕薄之心。

送她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說:“想做愛了,去我那兒吧。”

她直視前方,搖搖頭:“結了婚再說。”

他不由分說,打轉方向,直奔自己的出租屋。在樓下停穩熄火后,他下車,繞到她那邊,拉開門。她依舊搖搖頭,拒絕下車。他在副駕門外杵了少說五分鐘。雙方僵持著。然后,他一腳踹翻路旁的垃圾桶,沖一個踱過來準備批評他的老人吼了句“看什么看”,迅速鉆回駕駛室,猛地關上門,轉身掃了眼后座,發動車子出了小區,一路開到索城西南郊的迷渡橋下,再次熄火,說:“就在車里做吧。”說著拉徐雪蓉的胳膊。

一千只死老鼠的氣味直透她的腦門。有那么幾秒鐘,她以為自己昏過去了。定了定神,她猛地甩開他的手,從包里摸出手機,冷冰冰地說:“你信不信我打110?”

梁春安怔了會兒,往座椅上一仰,放聲狂笑,隨后又把車子發動起來,開上橋面,剎停,按下車門解鎖鍵,說:“你走吧。”

徐雪蓉踏著路燈投下的暗黃色光圈快步朝前走去。梁春安望著她迅速變小的背影,這些天里臌脹著的虛幻的自信和快樂像挨針扎了的氣球一樣迅速泄氣、萎縮,最后縮成了一坨皺巴巴的異物,落在體內某個部位,找不出來,扔不出去,無法形容的難受。

有那么幾分鐘,他有點心疼她,想一腳油門追上去,求她原諒,回到車上,讓自己照常送她回家。但想到這一切都是因她和她母親而起,又告誡自己不應該這么沒原則沒尊嚴。拿愛情當交易的人還有理了?她哪兒可憐了?她是自作自受!

他是如此悲憤,以致情欲大振,于是掉轉車頭,直奔索城國際水會,點了他認為最談得來的72號技師。

72號用她溫軟而靈巧的雙手,三下五除二就消滅了他郁積體內的狂躁。他拉她跟自己一塊兒躺下,把腦袋枕在她暖而香的胳膊上,像只剛出生的羔羊,咩咩咩地傾訴著感情上受到的委屈。

72號摩挲著他微帶自然卷的頭發,耐心聽他說完,輕輕嘆了口氣,問:“你猜我多大?”

“36C?”

“滾!我是說歲數!”

“十九?”

“睜眼說瞎話!明年就三十了。你猜我為啥還沒結婚?”

梁春安笑得坐了起來。

“躺好!”她輕揉著他的胸脯說,“你是不是覺著,干我們這行的都沒人要?”

“沒有沒有真沒有。”

“其實,我也在等一個愿意出彩禮娶我的人。”

“彩禮就這么重要?”他本想說,你也有臉要彩禮?

“你們男人不懂,彩禮不光是錢,更是種確認。”

“確認什么?”

“確認一切女人在乎的。”

“我是搞不懂。”他誠懇地說,“她要是病了,我愿意做鴨給她攢治病的錢。”

“你們就懂個日!”她笑著飆起了粗口,“男人都跟狗差不多——起開,到鐘了!”

72號出去了,出門前順手按亮了大燈。剎那間,房里的一切都原形畢露。三面墻和天花板上都嵌貼著巨大的鏡子,相互映照。梁春安望見了無數個自己的裸體,丑陋得驚心。他不由地蜷縮起來,確實跟狗沒啥分別,除了沒長遮羞的毛——不,更像條基因突變的巨型海參!

強烈的自我唾棄感在他體內翻涌。他被自己惡心到戰栗。這樣的怪物居然能找到女朋友,居然只要答應一個小小的條件,就有個女孩愿意伴它一生!惡心的戰栗于是變成了幸福的蠕動。

他要給徐雪蓉打個電話,以十二分的誠意乞求她寬恕,請她轉告母親,他會盡快跟父母一道,拎著二十八萬八千元彩禮上門提親。他連忙抓起手牌出去結賬。

9

俞少坤一個人住,在樓下小餐館吃過晚餐,散了會步,回家沖了澡,盤進榻榻米書房,自己跟自己擺棋局玩兒。

手機在客廳的電視柜上振動起來。他靜聽了一會,放下棋子,起身去看。

“你哥們兒把我丟路邊上了,方便來搭救我一下嗎?”

電話那頭傳來砸鍋賣鐵范兒的背景音樂。徐雪蓉是扯著嗓門說話的。他幾乎沒聽出她的聲音來,還以為她手機被偷了。

“你具體在哪兒?”

“Midu酒吧,迷渡橋往南200米。”

光線幽暗,徐雪蓉貓在離表演區最遠的角落,俞少坤還是很快就發現了她。她的氣質明顯跟這兒不搭,像條薩摩耶誤入了狼狗的朋友圈。

俞少坤尋思,她不是愛混夜店的潮女孩,一準兒又被梁春安傷著了。

“我也是頭一回來這種地方。”他在她對面坐下,把桌上一瓶剩一小半的洋酒往邊上推了推,問,“你喝的這是什么酒?”

“洋酒啊,沒看見瓶子上全是洋文嗎?”

“好吧,我只喝過洋河。好喝嗎?”

“一股狗尿味兒。”

俞少坤被逗笑了:“說得跟你喝過狗尿似的。”

“常喝啊。”徐雪蓉說,“誰活這么大沒喝過狗尿?”說著淚珠滾下來,打濕了笑容。

俞少坤沉默了一會,說:“晚飯還沒吃吧?走,換個地方,帶你去吃東西。”

徐雪蓉點點頭,掙扎了一下,沒能站起來,便將手臂伸給他。俞少坤遲疑了片刻,上前扶她起身,半攙半攬著往大門走,不料被一個服務生攔在靠墻的窄道里。

服務生瞥了俞少坤一眼,望向徐雪蓉,抬起胳膊晃了晃手里的手機,問:“美女,手機不要了嗎?”

“謝謝。”俞少坤伸手去拿,服務員忙收回胳膊。

“她酒錢還沒付呢。”服務員說,“說過會有朋友來結,把手機押我們這兒了。你就是那個來買單的朋友吧?”說著,他譏誚地沖俞少坤笑笑。

“多少錢?”俞少坤問。

“8188。”

俞少坤強作鎮定:“除了那瓶酒,還有別的嗎?”

“就那瓶酒。”服務員說,她一進來就跟吧臺說要這兒最好的酒。吧臺問她是要一杯還是要一瓶。她說要一瓶。吧臺提醒說,這兒通常都是一杯一杯調好了賣的。她搖頭,說那樣多麻煩,她就要整瓶的、最好的。吧臺跟她溝通了半天,拗不過她,只好給她拿了瓶中上價位的,哄她說這就是最好的,結果她還結不了賬。

“喏,就是你看到的那瓶1862珍藏干邑白蘭地。”服務員指著早被收拾干凈的臺子對俞少坤說。

“好吧。”俞少坤沉吟片刻,掏出自己的手機遞過去,笑道,“把她的手機給我,刷我的花唄。”

徐雪蓉抱著俞少坤的左臂,額頭靠著他的肩,瞇著眼睛,像只盲松鼠棲伏在樹干上。酒精強化了她的聽覺。俞少坤與服務生的每句對話,撞擊在她的鼓膜上都如同寺院的鐘聲。

聽見俞少坤爽氣地提出替自己買單,她不由地心口一熱,淚珠子像小動物翻墻似的,接連躍出她的眼簾,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都在心底化作苦甜苦甜的玫瑰焦糖。

俞少坤替她把手機裝進包里,扶她出了門,盡可能輕柔地把她塞進自己那輛老速騰的后座,為她系上安全帶,自己鉆進駕駛座。

“想吃什么?”

“吃不下。”徐雪蓉捋了捋濕而亂的長發,“能打開窗戶透透氣嗎?”

俞少坤照做,隨后轉過身,把紙巾盒遞給她,借著路燈光打量了會她稍顯狼藉的面容,笑道:“想不到你還挺能喝的。你不像個學金融的。” 

“學金融的就不能發神經嗎?保羅·高更還賣過股票呢!”徐雪蓉嘴角上揚,現出自嘲的笑影,“我跟你哥們兒完了,他拿我們都當白癡,還拿我當妓女。”

俞少坤靜靜聽著。

“三年了,在他心里,我還沒一輛車重要。”

“別這么說。他未必真是這么想的。”

“你敢給他擔保?”

俞少坤定定地望著她:“我覺得他不知道什么更重要,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其實我也不知道。”徐雪蓉搖著頭輕聲嗚咽道。

“恕我直言,你們倆不太合適。你知道,你媽也知道。合適的話,什么都不是障礙。不合適,才會下意識地制造障礙。”

 徐雪蓉望著窗外,琢磨著俞少坤的話。斑駁的店招霓虹燈照得她心里亂紛紛的。

“你的手機好像在振動。”俞少坤提醒道。

徐雪蓉從包里摸出手機:“是他。”

俞少坤抿了抿嘴,轉回身去。

徐雪蓉一言不發。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俞少坤耳朵里,如同老鼠吱吱叫。過了好幾分鐘,徐雪蓉才用冷嘲的語調說:“行啊,但愿你不光是說說而已……不,不是二十八萬八,是三十八萬八……你沒聽錯……不是我媽的主意,是我自己的主意……你還記得自己剛才說了什么嗎?我不想討價還價,你自己考慮吧。再見。”

車內寂靜如散戲后的劇場,只剩兩個人的呼吸,如風在掃地。

徐雪蓉忽然嗤嗤笑起來:“喝下去狗尿進了血管,都變狗血了。”

俞少坤跟著笑。

“我是個拜金女,對吧?”

“從沒這么想過。”

“人性是不能測試的。誰都知道。”徐雪蓉嘆了口氣,“可事已至此,時間不可能倒流。”

俞少坤再次轉過身來,望定她水銀般在黑暗中閃光的眼睛說:“沒有人會測試他真正在乎的東西。往前看吧。”

徐雪蓉猶豫了片刻,用力點點頭,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發脹的眼圈,上身往前傾,靠近俞少坤的臉,柔聲說,“聽你的,找地方吃東西吧。”

10

徐雪蓉病了,鬧不清是什么病,就是渾身沒勁,索性請了一個星期年假在家躺著。

一天晌午,她在衛生間窩了老半天才出來,懨懨地飄回房間。

胡愛英正坐在沙發上,俯身在茶幾上剔核桃肉,準備用來為女兒燉冰糖雪梨。她視線的余光留意到女兒神色有異,等女兒關上房門,忙放下核桃鉗子,輕手輕腳鉆進衛生間,鎖上門,搜尋女兒落下的蛛絲馬跡。

沒費多大工夫,她就從廁紙簍里撥拉出一個幾乎有拳擊手套那么大的廁紙球,包了里三層外三層,欲蓋彌彰。她剝洋蔥似地剝開它,末了露出一支驗孕棒,上頭無比清晰地顯現著兩道細紅線,像兩道閃電劈在她的頭蓋骨上。

她扶著抽水馬桶的水箱,慢慢在馬桶蓋上坐下,也跟女兒一樣,在衛生間窩了老半天,等冷靜得差不多了,才回到客廳的沙發上,拿起轉角茶幾上的電話手柄,又躊躇了好一會,終于撥通了梁春安的手機。

“小梁啊,你贏了,你們愛怎么辦就怎么辦吧!”說完,不等梁春安開口,就掛了。

這時她才注意到,女兒從房間出來了,正倚在門框下,一個勁給自己打手勢。她擺擺手,橫了一眼女兒,說:“你啊,叫我怎么說你好!”

徐雪蓉虎著臉一跺腳:“您老人家打錯啦!”說著轉身回房,氣鼓鼓地摔上了房門。

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射在地板上,斜架起幾十道平行光帶,胡愛英費解地望著無數的灰塵們在光帶中亂舞亂跳。

11

梁春安的婚事成了科室里的禁忌話題,誰跟他提,他跟誰急眼,孕婦、老同志也不例外。

不知是主動申請還是服從安排,俞少坤被調去了云數據市場監察科,在另一樓層的另一頭,很少跟原科室同事碰面了。

徐雪蓉嫁出去了,沒擺酒席,小兩口去北馬里亞納群島待了十幾天,看?吹酵,總共花了不到5萬塊。

五個月后,徐雪蓉誕下了一名女嬰。俞少坤猶豫再三,還是給單位各個科室的同事都發了喜蛋,包括梁春安在內。原科室所在的樓層他是托朱清宇幫忙發的。

一天夜里,俞少坤為修改市場監察數據的事,獨自在辦公室加班到十點多,還沒全弄完。有人敲了兩下門,沒等他應聲,就兀自進來了。

“別怕,我不是來揍你的。”梁春安杵在他辦公桌對面說,“現在也算事過境遷了,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聊聊。有時間嗎?”

俞少坤躊躇著點點頭:“坐。”

梁春安拖來一張椅子,在俞少坤辦公桌側面坐下,蹺起二郎腿,手伸進西裝內袋摸了好一會。

俞少坤緊盯著他的手,喉頭突突直跳,直到看見他摸出包金南京,磕出一支,給自己點上抽起來。

俞少坤松了口氣,心想,這小子也學會抽煙了,他以前總說抽煙太費錢的。這樣想想,不免有些感傷。

“你終于承認你跟她不合適啦?”俞少坤故作雍容地笑笑,試圖營造友好的氣氛。

“扯淡!”梁春安噴出一團煙霧,頓了會說,“我是困惑了一陣子,沒多久就豁然開朗了。我沒做錯什么;橐鲇植皇切䦟W,哪來那么多合不合適?還是取決于主觀意愿,想跟誰好好過日子,就跟誰合適。哪怕原本不合適,努力努力,也能慢慢變合適。”

 俞少坤趁他大發議論的當口,將電腦上的excel表格連點三次保存后關了,以防萬一發生沖突,毀掉之前的工作成果。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人生不是建立在道理之上的。”俞少坤向梁春安湊近了些說,“大家都是命運的玩偶。走到今天這一步,出乎我們每個人的意料之外。”

“不對吧?”梁春安冷笑道,“我知道你下得一手好棋。我向你承諾,今天我絕不會動粗。也請你開誠布公地告訴我,要彩禮是不是你給她們出的主意?”

俞少坤連連搖頭:“你真誤會了。我承認,我很早就對雪蓉有好感,但我以前從沒接觸過她母親,我也沒想過要把她從你身邊搶走。這么多年的兄弟,你應該了解我。真的,一切都是命運的捉弄。”

梁春安上身前傾,將煙頭摁滅在俞少坤辦公桌上,久久審視著他,慢慢地,目光軟和下來,靠回椅背上。

“如果我們交換角色,你是跟她談了三年的那個,你是被逼著要彩禮的那個,你說,結果會不會一個樣?”

“也許吧。”俞少坤點點頭,“很可能……恐怕是一個樣。”

“所以根本沒有什么合適不合適。”

“嗯,一切都是天意。”

梁春安又從西裝口袋里摸出那包金南京,磕出一支低頭叼了,又磕出一支扔給俞少坤。俞少坤接了個正著。

責任編輯: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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