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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們還是不知道北海道在哪 作者/吳沚默

發布時間:2018-09-12 17:21| 位朋友查看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喜歡,請推薦給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其實她們一開始是想去北海道的。

但是簽證沒有辦成,北海道正值旅游旺季,酒店和機票都遠遠超過預算。旅行社的小姐試探性地問,其實現在飛臺北的航班很便宜,入臺證也不難辦。

她們猶豫了一下,最后她先點了點頭。她于是說,我沒所謂。

旅行社小姐笑笑,好哦,那,楊嘉欣小姐把你的護照給我吧。

兩人同時拿出了護照,相視一笑。

護照上,她叫楊嘉欣,她叫楊嘉昕。

 

高中生有很多課余談資,比如班里有兩個楊嘉欣。

一開學時,老師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上課點名會說“日斤”那個嘉昕請回答。于是同學就開始叫她“日斤,日斤”,然后變成“月經,月經”。高中生就是這么無聊,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用來娛樂的可憐蟲。

那可憐蟲就是楊嘉昕。其實她長得不差,學習成績也不差,品行也沒有奇怪的地方,僅僅是因為這樣一個外號,就讓她從一開始,就被迫變成不合群的那一個。

到了第一次換座位時,值日生慫恿同學把兩個楊嘉欣調座位坐在一起。“另一個”楊嘉欣第二天便把一頭長發剪短,剪得像男生一樣短,仿佛為了和同桌楊嘉昕拉開距離似的。她從沒主動和她說話。

同學們不敢惹短發楊嘉欣,因為她成績好。也沒見她怎么用功,上課還經常在柜桶里偷看漫畫書,可每次考試都能考班上第一。楊嘉欣平時很安靜,剪了短發后就越發懶得說話。

而長發的楊嘉昕卻沒有那么好運,“月經,你最近怎么脾氣那么差,你來月經了哦?”“月經,陳麗盈說她肚子痛,你快點借她M巾。”“月經,以后我們是親戚了,你是我大姨媽!”

然而卻有這么一個下午課間,楊嘉昕的座位空著,廣播里傳來一把溫柔的女聲:“各位同學,下午好,我是新任廣播站DJ,我叫楊嘉昕,又到了聽歌放松的時間……”,隨之,王菲的一首當時正夯的歌響起:“轟轟烈烈,我們的愛情,像一場戰爭……”

所有人都驚呆了,誰也沒想到,“月經”的聲音通過電流,竟然那么好聽。在一片交頭接耳中,短發的楊嘉欣默默看著柜桶里的漫畫,仿佛空氣中飄蕩的那把聲音和她無關。

當下午的上課鈴響起,楊嘉昕出現在教室門口時,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頭顱卻悄然呈現微微上揚的角度,沒有人敢再出聲,畢竟,廣播站承載了他們苦悶校園生活的所有樂趣,給他們唯一能夠靠近夢幻的可能性。而楊嘉昕,此時是女王一般的存在,因她有權利揀選信件。

同學們不再敢當面嘲笑楊嘉昕,背后的議論卻一點也不少,妒忌她的女生大有人在。同學們還是叫她“月經”,只是男生的口中,多了些讓人心領神會的意味,而女生心中,更多的是內心深處的那句“不要臉”。

很快,有男生向她表白。當楊嘉昕回到座位看見柜桶里的字條時,她看了看旁邊的楊嘉欣,她仍在柜桶里看著漫畫,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楊嘉昕只是拿出筆,把“楊嘉昕,我喜歡你”的“昕”字日字邊擦掉,在旁邊寫上“欠”,于是“昕”就變成“欣”,她把字條推給楊嘉欣。

哇!給你的耶!

神經病。楊嘉欣只看了一眼就繼續低頭看漫畫。

楊嘉昕湊過來。什么漫畫那么好看?鋼之煉金術師。什么鬼?煉金術嗎?講什么的?楊嘉昕把頭湊得更近。

楊嘉欣“啪”一下合上書站起身。我去廁所。

午間下課時間,空氣中又回蕩著楊嘉昕好聽的聲音。“下一封來信來自高二(十九)班的小兔,她說想要謝謝她的同桌小熊,因為小熊天天幫小兔講解數學題,小兔的月考數學進步很大,小兔想給小熊點一首歌,周杰倫的《晴天》。”楊嘉昕驕傲的身影在播完廣播后走過許多課室的窗外,男生們忍不住偷偷張望。

楊嘉欣在月考中考砸了,班里第十一,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排名。那一天,楊嘉昕放學后從廣播站收拾稿件出來,剛好看見楊嘉欣跟著一個看似她母親的女人從老師辦公室走出來,走過轉角之后,那女人轉身給了楊嘉欣一個巴掌。

第二天,楊嘉欣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柜桶里的漫畫書不見了。她在課堂上不再低頭看漫畫,而是面無表情地盯著黑板,盯著老師的嘴。仿佛一臺學習機器,不需動腦便可錄下所有知識點。

下課時,楊嘉欣從廁所回來,看見桌子上放了一包莓果味的口香糖,那是楊嘉昕最喜歡嚼的零嘴。楊嘉昕作勢削著她的迪士尼鉛筆玩,嘴里吐出一個大大的泡泡。

楊嘉欣始終是楊嘉欣,她的成績沒有再掉下來。高二要分文理重點班時,楊嘉欣理所當然地去了理科重點班,而楊嘉昕則落在文科普通班。

搬班級的時候,楊嘉欣冷冷地把一團小紙條扔給楊嘉昕,你的。楊嘉昕打開,是那張寫著“楊嘉昕,我喜歡你”的紙條,被自己改了“欣”字。楊嘉昕把紙條“咻”一下投到遠處的垃圾桶里,紙條直接入桶,“Yeah!”她沒心沒肺地跳了起來。

楊嘉昕現在的男友就是那個給她寫字條的男生。文學社副社長,那是一個耀眼的男生,配得上楊嘉昕。楊嘉欣看著字條掉進垃圾桶,沒有說什么,背起書包要走。楊嘉昕拍了拍她的肩膀,拿著手中的一本漫畫對著她搖了搖。楊嘉欣仔細一看,是她其中一本《鋼之煉金術師》。

我說怎么少一本。用力一把搶回來。

干嗎生氣?我幫你保存耶。其他都被你媽沒收了吧。

楊嘉欣沒吭聲,把書塞進書包。

我看了,不知頭不知尾,不懂在講什么。感覺還是少女漫畫好看啊,這個畫家太Man了。楊嘉昕根本沒注意到楊嘉欣的情緒,自顧自地說著。

這是女畫家。楊嘉欣冷冷糾正。

荒川弘,這個名字是女性嗎?

她名字里本來有個“美”,自己去掉了。

哦,是這樣,她是北海道人哦。

嗯。

Hokkaido!好想去!楊嘉昕伸了個懶腰。

楊嘉欣沒搭理她,又檢查了一遍柜桶,轉身要走。

誒楊嘉欣,你以后想考去哪里?

不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去有雪的地方,北方都行。楊嘉昕對楊嘉欣傻笑著說。

那,加油咯。這是同桌一年,楊嘉欣唯一對楊嘉昕說的好話。

 

楊嘉昕把長發剪到齊肩,發尾有微微的內弧。她精心設計自己的外表,維持著男生心中的好看女生形象,F在已經沒有人叫她“月經”了,他們假裝隨意地叫她“楊嘉昕”。這讓楊嘉欣有時候很困擾,經常在走廊時不時回頭,發現對方不是叫自己。

最困擾的那次,是楊嘉昕在廣播里讀信,她說:“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同學,想對楊嘉昕說,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你很特別,我希望我們以后能考上同一所大學,這樣就有機會對你說,我喜歡你很久了。”

那一天,楊嘉欣在班里尷尬得不得了,同學雖然知道說的肯定是楊嘉昕,但都起哄“要想和楊嘉欣考同一間大學,做夢去吧哈哈哈”。楊嘉欣沒有低頭看漫畫,她的頭發越剪越短,人也越來越沉默。她在課堂上低頭看著課本,課本上密密麻麻都是鉛筆畫的漫畫人物。

當楊嘉欣在放學很久后還逗留在學校,路過學校體育館后面的草地時,她看見楊嘉昕坐在樹下聽歌。

楊嘉昕!她喊她。

她沒聽見,當楊嘉欣走近楊嘉昕的時候,看見她滿臉淚水。

你沒事吧?

楊嘉昕看見楊嘉欣,只是招手叫她過來坐在身邊,把耳機的一側塞到她耳朵里。里面是一首張信哲的老歌,說不出名字,但肯定聽過。歌詞這樣唱:“給你的安慰,難道只是我的一場誤會,告訴我吧,我無所謂,流過的眼淚,緊緊的依偎,莫非全部是白費”

最后,楊嘉欣感覺有人把頭靠在自己的左邊肩膀。

夜幕不知在什么時候開始降臨,晚自修的鈴聲響起,楊嘉昕還是沒有起身的意思。

誒,晚自修耶。

你怕什么,反正你少做幾張卷子也不會有關系。

但是有蚊子耶。

冬天有屁蚊子啊。

這樣無聊的對話,很快被耳機里張信哲的歌聲淹沒。直到楊嘉昕的MP3快沒電了,她坐直身子,伸了伸懶腰。

好熱啊,想去下雪的地方。

北海道嗎?

北海道到底長什么樣子?

大概就是白茫茫一片吧。

我不信,那么無聊的話怎么會有那么多人去。

可能……東西很好吃吧。

楊嘉昕突然跳起來,我餓了!

學校的飯堂已經關門了,兩個人從側門溜出去附近的小吃店。

我想吃蒸腸粉、咖喱魚蛋、炸云吞、珍珠奶茶,你想吃什么?

我吃個粥就好了。

我請你!

楊嘉昕叫了一桌子吃的,把小店的菜單從頭點到尾。

喂,你家很有錢?

還行吧。楊嘉昕說,就普普通通,不窮也不富就對了。

那你每個月零花錢很多嗎?

還好吧,1000算多嗎?

很多!學校飯堂只要4塊錢一餐,我每天只有8塊耶。楊嘉欣抱怨道。

楊嘉昕已經沒有在聽,低頭猛吃猛喝。

吃飽喝足,楊嘉昕豪爽地買了單。“謝謝啊。”楊嘉欣說。

不用謝啦,你都沒吃。

你好點了嗎?

楊嘉昕點點頭。

那現在我們回去晚自修。

楊嘉昕拿出書包里一把粉紅色的小鏡子,對著鏡子看了老半天,最后皺著眉扁著嘴。

你又干嗎?

很丑啊,我現在。頭發好像鳥窩,眼睛腫得不行。

去洗個臉吧。

我想洗頭。

?

你家不在附近嗎?去你家洗個頭好不好?

不好。

為什么?

不好就是不好。

你媽在家?

不在家。

那為什么不行?嘴一扁,好像又要哭出來一樣。就讓我洗個頭而已!我失戀了!

女生撒起嬌來真是可怕。

走進楊嘉欣家的民居房,楊嘉昕才意識到她為何不愿意自己來家里洗頭。這一區最舊的民居樓沒有電梯,斑駁的墻面,凹凸不平的樓梯,只有一層是亮的樓道電燈。楊嘉昕一路尖叫,總算爬上七樓。打開家門,里面的破敗和昏暗讓人實在沒有任何逗留的興趣。沒有以裝飾為用途的器物,所有的生活必備品雜亂地堆放著,廚房里有濃烈的剩菜味道。

楊嘉欣略顯靦腆地說,希望你不嫌我家亂。

這哪里是亂,根本是毫無希望。

后來楊嘉昕才知道,這里是楊嘉欣的媽媽為了女兒讀書方便租的,她甚至辭去工作,在學校附近的醫院打深宵護理員零工。而她做的這一切是需要償還的,那就是女兒必須每一次考試都考到第一。

楊嘉昕洗完頭,濕漉漉地坐在楊嘉欣的床上,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坐了?粗鴿M墻勉強可以說是裝飾的炫耀式獎狀。

拿那么多獎,你干嗎不上天?

楊嘉欣不好意思地笑笑,這面“獎狀墻”當然是母親的杰作,這許許多多的成就建立起她人生的危樓,不能下墜,只能不斷向上攀爬。這是她人生的注定。

楊嘉昕自顧自地給Mp3充電,然后在狹小的空間中播出音樂,然后用廣播腔開始表演。

“各位同學下午好,今天有一位楊嘉昕同學,想對楊嘉欣同學說,她今晚一點也不想去上晚自習,因為她今晚失戀了,希望楊嘉欣同學給她點一首歌……叫做……《分手快樂》”

楊嘉昕說完以后,自己滾在床上格格大笑起來。

梁靜茹的歌聲響起,楊嘉昕站在床上,順手抓起楊嘉欣的奧數獎杯,開始跟著音樂陶醉地唱了起來。

“謝謝楊嘉欣同學點的《分手快樂》,接下來楊嘉昕同學要回贈楊嘉欣同學另一首歌,那是什么歌呢?那是……《God is A Girl》!”

這下,兩人一起在床上跳了起來。用力彈跳,像是要把床跳穿一樣。

音樂太大聲,以至于當楊嘉昕看見楊嘉欣的母親打開房門時,楊嘉欣還在床上揮舞著她的英語口語競賽金獎獎杯又跳又唱。

楊嘉欣的母親只對女兒的朋友說了一句,晚自修還沒結束,你們應該回學校。

第二天,楊嘉昕在飯堂見到楊嘉欣,她又變回那個沒有任何表情的資優生,打好飯菜,默然端著飯盒離開飯堂。

有一天楊嘉昕告訴楊嘉欣,她打算去參加藝考。下禮拜就去省城培訓一個月,然后開始飛藝考。

楊嘉昕就這樣消失在學校,但并沒有人關心,每個人都在沉默地為未來填滿每一張考卷。

楊嘉欣覺得一切與自己無關,她作為學校的種子級選手,負擔著學校的榮辱,必須選擇清華或北大這樣能夠為學校新聞稿增加說服力的學校。楊嘉欣習慣被予以眾望,只是重復著,好的好的,我會努力。

當楊嘉欣又一次因為喝了母親準備的牛奶在課堂上肚痛難忍沖出教室,她看見對面走廊上熟悉的身影,楊嘉昕。她回來了,她的頭發更長了,直直黑黑地傾瀉下來,像遙遠的一縷瀑布被群山阻隔,你遠望它,你甚至可以聽見它轟鳴的聲音,但你無法穿山越嶺到達它。

楊嘉欣在飯堂的人潮中搜索著楊嘉昕的背影,最后發現她拿著三明治,一個人坐在那兒,無所適從。她看到她,她也看到她。楊嘉昕說,陪我去草地吃吧。

她們坐在體育館后面的草坪上,陽光正好,春天正在廣袤而宏大地掠過這個世界。她又拿出耳機,塞了一只在楊嘉欣耳朵里。那是一首輕柔的挪威民謠樂隊,歌詞和陽光相配,一切都那么和煦。

楊嘉昕說,我完蛋了。從來名校藝考的競爭都異常激烈,而她,第一次看見世界之大,短短兩個禮拜的藝考飛了兩個城市,卻落敗了七八間大學。

柔軟而愜意的民謠歌聲中,楊嘉昕說,也許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了,注定平庸,我早點認識到這一點,也許以后的人生就不會有那么多痛苦。

楊嘉欣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從一開始她就不懂如何安慰別人,因為從未有人安慰過她,她記得那包莓果口香糖,她記得那泡泡的味道,那粉紅色的、圓圓一顆的糖果,咬開硬硬的外殼,口中充滿莓果的氣味,酸甜的,飛揚的。

此刻,楊嘉昕失卻了莓果的氣息,失卻了飛揚的眉目,仿佛一顆被咀嚼干凈的膠,蒼白而沒有香氣。

你等等我。楊嘉欣飛奔離開,一路飛跑去學校小賣部。當她回來的時候,手中舉著一包粉紅色的泡泡糖。

楊嘉昕只是微微一笑,我媽不讓我吃,她說嚼得多腮幫子會大,上鏡不好看。不過現在也沒關系了。她拿出兩三顆一起,大口大口嚼起來。

音樂和煦,莓果芬芳。

誒。楊嘉昕問,你想好報考哪間學校了嗎?

北方啊。

清華北大吧,你肯定沒問題。

你呢?

楊嘉昕低下頭。我也不知道我落下多少,本來已經成績不太好,大概也是北方吧……我媽想我考去省城,這樣離家近。

她抬頭向著天空吹出一個大大的泡泡,啊,好想去看看雪!

去啊?纪暝嚲腿グ。

Hokkaido嗎!

去啊。

好耶!

就那么想看雪?

想啊,超想的!不過我知道我的成績估計也不可能考去北方什么好學校,以后可能還是窩在省里,然后大學畢業,考公務員,回來這里住我爸給我買的房子,開我媽給我買的車,找一個我爸我媽一起給我找的男朋友……哈哈哈……現在真后悔啊,從一開始就該好好學習的。

長久的沉默;ò甑袈涞穆曇,頭頂一樹繁花的粉紫荊,有著汁液豐厚的花瓣和短暫的花期。宛如生長在南方的櫻花,一陣風,就吹落粉雪無數。

楊嘉欣想要轉身親吻楊嘉昕,卻恰好停在她的面前。因為楊嘉昕此刻正吹起一個大大的泡泡,粉紅色的泡泡隔絕在兩人之間,臉和臉,如此靠近卻無法觸碰,如同風中一片花瓣和另一片花瓣的距離。

“啪”一聲,泡泡破裂。那個春天也就此停止。

 

楊嘉欣從高考考場出來之后,連病了一個禮拜,估分的時候她仍是一副沒有表情的模樣。

她的成績,是絕對不可能進入清華的第一志愿,而第二志愿已經沒有意義,一所省城的重點大學,也許對很多人來說已經是夢想中的學府,但對楊嘉欣而言,那什么都不是。

在萬眾期待中,她徹底失敗了。 

老舊電風扇“吱呀吱呀”的聲響中,楊嘉欣埋頭吃飯。母親坐在她對面,她專門請了一天假。

楊嘉欣問母親,什么時候退租?

不退了,我們繼續住這里。明天我叫人來裝空調。

為什么?

你們陳老師說學校會留個學位給你,下學期還在他班上。

楊嘉欣沉默。

這個暑假你就好好玩,媽給你錢。出去旅行也行,在家里玩電腦游戲也行...

不要。斬釘截鐵地回答。起身進房用力關門,像個叛逆的青少年。

陽光從窗外傾瀉進來,天藍得像是一個夢境,云在天邊凝結成誘人的形狀,靜止不動,卻又這么渺遠。楊嘉欣想,不如就這樣睡在這里,睡過了夏天,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空調果然很快就裝起來,只在楊嘉欣的房間有。母親用這樣的方式無聲地等待她的妥協。她把所有漫畫都還給她,不,不是“還”,是新買了一整套。愛的表達是一種勒索,她已經習慣,得來不易的放任對待,需要以更大的期許來交換。她懂。

楊嘉欣看漫畫,吹空調,睡到中午,像個徹底的廢人。別人以為她在為自己高考失利而痛苦,其實她并不痛苦,她很開心自己一事無成。

楊嘉昕高考卻發揮超常,被提前批錄取了,她的提前批,只是當時隨便寫的首都某個學院,當時的她連想也不敢想。

她即將去往她的北方,而她,留守在原地。

楊嘉欣在房間里,把冷氣開到最低,簌簌的冷風里,她想象這是冬天,想象冰天雪地,大雪紛飛。

同學聚會的時候,她終究還是拾掇自己,出了門。

外面熱得仿佛要把人烤熟,當楊嘉欣來到聚會的咖啡廳時,一眼就看見人群中顯眼的楊嘉昕。她把頭發重新燙成卷曲,不用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染成淺淺的栗子色,臉頰有帶著閃粉的胭脂,嘴唇是紅潤明媚的顏色。

生若夏花,說的就是她吧。楊嘉欣想。而她自己,為了省交通費走路過來,已經出了一身汗,頭發都粘在額頭上。

鬧哄哄的桌游,把原本寧靜的咖啡館變成課間教室,好在人多幾乎等于包場,老板也不多說什么。高考完的學生們急于長大,卻其實仍是熱愛吵鬧的孩子,熱熱鬧鬧中也就沒有人理會任何人的失落。

楊嘉欣從未在課間加入到任何群組討論中,現在也沒有什么理由加入,她逗咖啡館的貓,跟著貓上到二樓。在二樓陰暗的榻榻米角落,看見兩個擁吻的身影。那是楊嘉昕和文學社副社長前男友,驀然的撞破讓三人陷入尷尬。楊嘉欣轉身想要下樓,卻被楊嘉昕叫住。

喂,暑假有什么打算?

尷尬地站定,卻不敢回頭。 

沒有啊。

出不出去玩?

還……沒有打算

……去北海道!

你們去吧……

你也一起啊,小白和他表姐都去,到時候我們四個一起玩,她表姐有國際駕照,可以開車帶我們周圍跑。

……我家里有點事,可能去不了,你們玩開心。

匆匆下樓,急促的腳步把貓也嚇跳開。

聚會結束的時候同學們擁抱、合影,楊嘉昕把每一個人都抱了一遍,最后抱住了楊嘉欣。

“無聊了就找我啊,我也很無聊。”嘆了口氣然后繼續說,“你不找我,我就來找你咯。”

她的頭發有好聞的味道,不再是莓果的氣息,而是一種甜的花香。發絲掠過,像開了一場盛大的花雨。

夏天漫長。灼熱如獄。

楊嘉欣只吃泡面喝水,不再開冷氣,連漫畫也原封放回客廳。她每日睡到下午,睡醒了就吃一個泡面,然后出門去附近的商場書店呆到打烊,然后回家看電視,再吃一個面包就睡覺。母親給她留的飯菜也放在桌上不動。

母親給她買了新手機,潔白的外殼翻蓋,內置相機,這閃光的器物讓她沒有辦法抗拒。母親就這樣坐在客廳里,面色冷靜,她知道怎樣對付她女兒的反抗。

母親說,就一年,你以后想讀什么專業不管你,只要你考去應該去的地方。就一年,然后你就自由了。

說實話,手機和自由,手機對她的吸引力更大,在那個當下。

可她還是放下了手機。

她這才發現,自己是有多憎恨讀書。她恨透了,可是也做得好極了。

擅長自己憎恨的事物,卻對這世界其他任何一無所知。這樣的恍然大悟讓她想嘔吐。她想像其他女生一樣立刻分辨出楊嘉昕使用的香水品牌,她想知道他們在聽的歌,那些好聽的歌到底是他媽誰唱的,她想知道應該怎樣在機場Arrival大廳接到想要見到的人,她想知道北海道到底要怎么去……可她無從知曉,對熱愛的一切,像個無知覺的白癡。

無聲的抗爭一直持續到那天她打開門,看見楊嘉昕。

在她的房間里,楊嘉昕拿出煙來抽,嚇得楊嘉欣立刻打開窗戶通風。

楊嘉昕又說,去北海道吧。

你們去吧。

小白不去了。

?

你知道我去北京上大學吧?

嗯。

小白說不想異地,就干脆分手。

請問,這是你們第幾次分手?

真分了。

不后悔?

后悔也沒用,我反正不會為了他留在這,我是要堆雪人,吃冰糖葫蘆的。

可是北海道現在沒雪啊。

管它呢,我查過了,夏天也很美的,有海鮮吃,有牛奶喝,有花海,還有薰衣草冰淇淋!旅行計劃交給我,我去找便宜機票,住青年旅社,不會很貴的。楊嘉昕興致勃勃地說。

看見楊嘉欣眼中的遲疑,楊嘉昕拍拍她的肩膀:喂,我可以幫你付,借你的,你以后工作了雙倍還給我,不許賴賬。

不要啦……

可是我失戀了耶……

“又不是第一次……”心里這樣嘟囔,卻又只能苦笑搖頭。

“我跟你說,我們從新千歲機場開始,先在札幌吃湯咖喱,然后搭火車去小樽吃海鮮刺身,然后一路玩上去,去洞爺湖泡溫泉,然后去富良野看薰衣草,去旭川動物園看企鵝,之后一路去最北端稚內看海,那里對面就是俄羅斯耶!”楊嘉昕興奮地在從香港書店買來的北海道旅游書上做筆記,并實時發短信給楊嘉欣匯報。

這些事物,楊嘉欣只覺誘人而渺遠。渺遠到不敢相信會親眼目睹,誘人到可以為之放棄一切。

沒想到母親卻準她去了,那日啟程,母親照常去上班,出門前說了句“注意安全”,就像她只是去一趟同學聚會。

人生的第一次遠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新奇。楊嘉昕一直在大呼小叫,她雖然常和家人去旅行,但自己出門還是第一次。

臺北也正值旺季,酒店價格高昂,連青年旅社的床位都滿了。用三星級酒店的價格住的地方,其實只是西門町破舊大樓里的小旅館,連窗戶也沒有,且入口相當可疑的隱蔽,兩人拉著行李來來回回把西門町走了個遍才終于找到,到酒店時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商鋪已經關門。

人潮散去之后的西門町,破敗且臟亂,但這樣的臟亂讓年輕的心感到刺激。這就是自由的氣味嗎?混雜著濃重眼線的年輕人的街頭,深夜的燒烤攤位,巷子里紋身店的昏暗招牌,情趣用品店的粉紅色大字。

楊嘉昕興奮地沖在前面,轉身讓楊嘉欣給她拍照。她周遭的空氣中漂浮著的廣告單,如同印花的飄雪。這一刻楊嘉欣明白,有些能力她天生不及,比如無論在何處都能快樂。

在臺北狠狠暴走了兩日,這個粉紅艷麗的城市對于楊嘉昕來說簡直猶如公主的衣柜,她買了很多很多有趣可愛的小物,這個給誰的,那個給誰的。瑰麗的各色小店里,楊嘉昕買夠了自己的,開始給楊嘉欣比劃,這個你試試,那個你穿好看,楊嘉欣偷偷看了眼價格牌,還是默默把衣服放回架子。

一到任何旅游景點,楊嘉欣負責給她拍照。

“你這張照得不行,要低角度。”“你這個低角度把臉照大了”。“不對不對,后面的景不用照全,關鍵我的臉要清楚……”楊嘉欣的不得要領讓她有些煩躁。兩個都是年輕的女孩子,脾氣自然都有,最后楊嘉昕氣鼓鼓地拿著一袋兩袋走在前面,楊嘉欣也一臉板著跟在后面。

城市原來哪里都一樣,又累又亂。她們最后分頭在誠品書店歇息。許多的書架,影影綽綽的臉,想要追著楊嘉昕的身影,卻又消失在下一排書架。

突然想起來,要是分散了就糟糕了,這丫頭不認識路,估計連怎么回酒店都不知道。本來信誓旦旦地說“行程我來定,跟我走就行了”,結果到了之后每時每刻都在迷路,好在楊嘉欣準備好地圖、地鐵圖,最后都是靠她才能找到目的地。

正擔心著,一回頭,楊嘉昕已經在身后,一臉笑容地晃著手中的一本漫畫書,《百姓貴族》?畫風這么低能,什么鬼?

你偶像的新作啊。

什么?荒川弘嗎?這些戴眼鏡的奶牛和頭上幾根毛的村民是怎么回事?畫風有點不能接受啊。

我翻了幾頁,好好笑啊,“沒有水不會喝牛奶?”哈哈哈哈。

楊嘉欣拿過來,看了幾頁,果然滿滿的弱智農家歡樂頌,正愛不釋手之際,楊嘉昕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好累哦,回去吧。

再看幾頁嘛,這里24小時的。

那就買嘛。

楊嘉欣沒有說話,一路上她什么也沒買,光是機票和酒店已經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其他的開銷,她根本沒有預算。

再等等嘛。

好累啊。

不然你先回去?

我不要。

楊嘉欣嘆了口氣,正打算把書放下,沒好氣地說:“那走吧。”

書買了啊。

?

楊嘉昕露出得意的小表情。

那我把錢給你。

對方翻了個俏麗的白眼,一把把書塞到楊嘉欣懷里,走啦。

一回到狹小的西門町旅店房間,楊嘉昕就把自己狠狠摔到床上,累得倒頭大睡。

就著一盞床頭燈,楊嘉欣一邊看漫畫,一邊發出癡呆的傻笑。笑聲驚擾了楊嘉昕,她迷迷糊糊地從自己床上爬起來,爬上楊嘉欣的床,像一只貓一樣睡在她身邊。

楊嘉欣動也不敢動,女生栗子色卷曲長發鋪在床沿,像異國黃昏的瀑布,纖細潔白的手臂隨意地搭在她的腰間。睫毛長而濃密,像貓一般半瞇著眼睛。

明天去海邊好不好?

好啊?粗嬵^也不抬。

海邊在哪里呢?

像是找到了起身的理由,楊嘉欣立刻從床上爬起來,拿出了地圖遞給楊嘉昕。嗱,你自己看。

貓一樣的眼睛睜開了兩毫米,她懷疑她是不是真的看清了,潔白的手指輕輕一指其中一張玻璃藍色海洋的照片,“這里吧”。

清水斷崖。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們就搭上去往花蓮的火車。為了省錢,搭了最慢的車,反正她們多的是時間。

漫畫消磨時光,旁邊的楊嘉昕早已枕在她的肩膀上。直到她拍拍她的肩膀,說:“你看,海。”她才從漫畫中抬起頭來。

窗外是蔚藍的一片太平洋,火車以剛好追不上飛鳥的速度駛過漫長的海岸線,遙遠的云氣若游絲,一切靜止,全世界只有這一列火車掠過。

兩個女孩靜靜地望著遠方,那真切又渺遠的盡頭究竟有什么?綿長的生命到了盡頭,又會走到哪里。楊嘉欣心想,這一刻若是永遠停留該有多好。

花蓮市區其實很小,兩個人從民宿街頭走到尾,再從尾走到頭,幾乎每一間向海的房間價格都貴得不像話,最后終于找到一間內街的民宿,價格算是合理。

推開房門,號稱通了溫泉水的木質浴缸就在房間中間,楊嘉昕尖叫一聲沖上去扭開水喉。

水霧令房間煙霧彌漫,氣候本來就熱,楊嘉昕脫去衣物,赤身捧著剛買的檸檬沙冰走入浴缸。

哇,超舒服的,快過來!

話音未落,水珠就彈過來。水中的長發女子像是古畫里的美人,捉起浴缸邊小盒子里的一小袋東西,“這是什么?”仔細一看是安全套,于是又爆發出一串笑聲。

兩人面對面泡在浴缸里,楊嘉欣舉著漫畫不敢看對面女孩的臉和身體,而楊嘉昕卻在絮絮叨叨地講著。

誒,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班門口那個花槽?那天我做值日在那拖地的時候,你猜我發現什么了?一個用過的套套!

我們在初中的時候學校抓廁所清潔,我們老師神經病到帶全班同學參觀被點名批評的男廁所,哇,那個惡心。結果大家就在垃圾簍里發現了安全套,老師尷尬到不行。

真的!好惡心!

楊嘉昕突然停住笑聲,看著楊嘉欣,認真地說,我試過。

假裝冷靜,裝作好像對此事沒有什么驚訝的樣子,這就是大人的樣子吧。

和小白?

是啊。

什么時候!在學校哪里?你們不怕被人撞到嗎?

就在廁所里啊。

含笑的眼睛,輕佻的神色,嘴角帶著一點長大成人似的驕傲。

楊嘉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非常能夠接受這一切,于是大笑起來。

你好夸張!

說完又覺得不應該笑,收起笑容關切地問。

那小白就這樣甩了你,你不傷心嗎?

我媽說,長痛不如短痛。

眼角淡漠地向下望,一只手撩撥著長發的末梢,仿佛媚視煙行。水汽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見到一只手從水中伸出來,把手中的漫畫書按到水底。

喂!

隨后,熱的嘴唇就覆蓋上來。

檸檬沙冰的涼,這就是雪的味道吧。

頭發淋濕之后仿佛變成液體,覆蓋在兩人的身體表面一層,黑漆漆的像粘稠的柏油。光滑的皮膚經過柏油澆灌,變成艷陽下的公路,綿延不絕,通往沙漠中的綠洲。

楊嘉欣安靜地望著楊嘉昕,然后在一瞬間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楊嘉昕嬉笑著站起來。

出去玩啦!

直到多年后她想起那間帶有浴缸的房間,她會想起一條船,漂在太平洋,周遭是玻璃藍色的水,卻深不見底。她們試探逃離陸地,卻迷失在茫茫大海,從此以后再也飄不回來時的大陸。

第二天花蓮下了雨,民宿主人說最近的天氣很反常,清水斷崖容易有危險,加上如果不包車,交通也麻煩。兩人于是在市區內騎單車閑逛。

雖說是城市,其實所謂的商業街也只有那幾條,除此之外就是低矮的平房和農地。她們穿著雨衣沿海邊公路騎行,雨水最后打濕了所有,但海仍是玻璃藍,仿佛有了雨水澆灌玻璃愈發澄澈。

一望無際的石灘,游客寥寥,她們坐在面海的堤岸上,看遠方的山脈籠罩在一片烏云之下。

楊嘉昕,謝謝你帶我來這里。

明明是你帶我來的,路都是你找的。

假裝這里是北海道吧,我覺得可能也差不多。

喝了一口珍珠奶茶,再呼吸一下夾著細雨的海風。

誒,你的漫畫看完了吧?

早看完了。

那你昨天還假裝看漫畫。

不看漫畫,難道看你嗎。

長發又覆蓋上來,散落在四周。石灘上的石頭被雨水沖刷得光滑潔凈,她們躺在石灘上,仰望天空。

我們哪天回去?

不想回去。

總要回去,你不是要去北京上大學嗎?

到了北京,誰也不認識。下雪的時候你來找我啊。

好。

你生日我會寄禮物給你的。

好。

我要是回來也會去找你的。

好。

明年暑假再去北海道。

好。

日落并不在海上,而是從遙遠的群山開始。只是呼吸的空當,周遭就暗了下來,空氣被染成奇異的紫色,兩人決定騎單車回程。

回程時才發覺原來騎了那么遠,兩人又餓又冷,但又一點也不害怕,一路傻笑。騎過七星潭大橋的時候,楊嘉欣停下來看星星。許多云遮住了天空,只剩下一角,露出細密閃爍的銀河。

她的嘴唇,原來在不同的時間會有不同的觸感。夏夜的味道。

誒,楊嘉欣。

干嗎?

你覺不覺得好像在晃。

什么?

地在晃。

地真的在晃,仿佛一艘巨大的郵輪行駛于洶涌海面。

地震嗎?

真的是地震嗎。

楊嘉欣拉起楊嘉昕的手,奮力奔跑,要跑下大橋!這是她腦海中唯一的目的。

瞬間想到生死,又想到未卜的前程,又想到這些年浪費的時光,然后最后只剩下跑,跑,跑。拉住的手,總會松開。天地壯闊,總有一天去往不同方向,遇見不同的星河云海。

楊嘉昕的長發在黑夜中拂起,讓她看起來像一顆流星。

她想起張信哲的那首歌“給你的安慰,難道只是我的一場誤會,告訴我吧,我無所謂,流過的眼淚,緊緊的依偎,莫非全部是白費”。

莫非全部是白費。如果世界就此停止。

回到民宿,街上已經聚集了很多游客,人們狼狽地傳頌著消息,擔心著接下來的余震。只有沿街的小食店老板繼續經營著小店,似乎見怪不怪。

兩人和人們一起在街上游蕩到半夜,確認應該沒有余震了才回到房間。還是驚魂未定,趕快打電話回家報平安。

母親沒有接電話,大概仍在醫院工作。

楊嘉昕的媽媽倒是很快接了電話,確認女兒平安后,開始反復催促她回家。楊嘉昕在電話里撒著嬌,說不肯那么快回家,說著說著,臉色卻變了。

那時楊嘉欣正在看電視里吵吵嚷嚷的臺灣綜藝節目,卻聽到身后的小聲啜泣,轉身看見楊嘉昕抱著電話哭。

從楊嘉昕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她大概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她爸爸出事了,“進去了”。

很多年后楊嘉欣在香港,聽見了不少關于“進去了”的故事,香港有太多不想“進去”的內地人。他們居無定所,奢侈闊氣,卻又惶惶不可終日。

楊嘉昕哭了一夜,連夜買了機票,第二日便從臺北直接飛回家。而楊嘉欣則在臺北的青年旅館待到機票本來預定的日子。

分別的時候在臺北火車站,她說,回去見。然后涌入人潮,變成一個模糊狼狽的背影。那曾經豐饒如瀑布的長發,此時像水流匯入雨后渾濁的入?。

她們不知道,這樣的分別就是許多年。

沒有楊嘉昕的臺北,如同沒有了芭比娃娃的公主衣櫥。沒有了她的興奮尖叫,只剩下斷壁殘垣。楊嘉欣住最便宜的青旅,偌大擁擠的房間里,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望向外面,那是臺北陰冷的天空,那里沒有玻璃藍色的海,沒有星河燦爛。

楊嘉欣沒有告訴楊嘉昕,這次旅行,是她是用復讀的妥協換來的。

一年的苦讀,是否值得這陰冷的一角天空。

不,她真的很想告訴楊嘉昕,這交換真的太值得。這場旅行,這短短幾日的狂歡,她可以用一生去慢慢回味。

 

后來再有楊嘉昕的消息,是畢業后身在香港工作時,收到一個來自北京的包裹。里面有一只形狀質樸的瓷器杯子,產地是日本京都。

楊嘉欣撥通了包裹上的電話號碼,一把溫柔的女聲響起,她的回憶瞬間回到高中午間的廣播時間。

楊嘉昕嗎?

對,你是……

楊嘉欣。

輕柔的笑聲,然后是親切的寒暄。

這是我去京都的時候買的杯子,覺得很好看,對,是蜜月旅行,本來想去北海道的,結果又是因為一些原因所以改了大阪京都。

你結婚了?

是啊,是大學同學。

都還好嗎?

都還好,北京的房子太貴了,總要兩個人一起供嘛。

你們家也都還好嗎?

對面沉默一下,然后回答。挺好的,我結婚我爸也來了。

挺好挺好。

又是沉默。然后楊嘉欣先開口。

這幾年都不找我。

我有寄東西去你學校。

真的嗎?我沒有收到。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

那是什么?

一盒磁帶。

磁帶?

對,特別傻,我錄了北京第一場下雪的聲音。

 

放下電話時,楊嘉欣以為自己是平靜的,轉頭看見家里的鏡子,才發現眼角的淚水。

鏡子里的女子,有著淺淺栗色長發,柔軟而光澤,精心畫了眉,眼角也有恰到好處的眼線,嘴唇流露出自然健康的紅潤,但那其實是某個品牌新出的熱門色號。臉頰上的少女紅暈,如果沒有記錯,那款胭脂名叫“高潮”,是前男友去年某個節日買給她的禮物。她已經變成那個漂亮的她,只是沒有當年的她那么年輕。

香港的夜晚不是突然降臨,而是溫柔的漸次蔓延,先是霓虹變亮,爾后路燈明晃,越夜則背景深深藍紫,前方酒綠燈紅。楊嘉昕的一雙肌肉均衡的腿被貼身西褲包裹,隨著步行在空氣中劃出決絕的弧度。高跟鞋是行走在美好餐廳的通行證,她的鞋底并不高,卻有著尖銳如利刃的角度,令人一見難忘。

從倫敦知名的設計學院畢業,回到香港進入以高跟鞋設計而聞名世界時尚圈的品牌,成為其中一位最年輕的設計師。她的履歷,簡單而直接,卻優秀得令人咋舌。只是,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她的原生家庭清貧,一直以來靠著獎學金步步爬升到現在,有人覺得她是“逆襲”,有人卻佩服她捉住機會的手段。那個三年前Emily楊以30封來自亞洲藝術圈推薦信,被倫敦設計學院破格全獎學金錄取的傳聞,成為她入職半年內其他設計師們津津樂道的茶余飯后。

而半年后,她,已經成為踩著品牌最新的高跟鞋從上環的公寓下山,健步穿過中環,經過每一間專賣店都駐足凝望觀察來來往往的顧客。她要設計出賣得最好的鞋款,她的美感,永遠和金錢相關。任何一個品牌在內心深處,都極度渴望這樣的設計師,尤其她懂中國這個最巨大的市場。

Emily楊打了一通電話給公司助理,吩咐他去一趟深圳把一雙最新款的高跟鞋,寄往北京郊區某棟居民樓。那雙鞋粉紅色,有著迷人的緞帶蝴蝶結和水鉆。她曾經在設計稿中,把這款鞋叫做“Summer Berry”,夏之莓果。

然后窗外華燈已迷離,她坐在靠窗的沙發,用那只京都瓷杯盛滿了威士忌,一口一口喝下。

這是她離北海道最近的時刻。

責任編輯: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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