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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開往海邊 作者/蘇河

發布時間:2018-09-27 13:52|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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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車子駛離主路之后,兩邊的野草越來越高,路也漸漸變窄。導航指示右轉,車子離了平坦的大路,開始在右手邊的山道上吃力爬坡。鐘靈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心里的忐忑跟著山道一起一伏。右轉,之后左轉,再右轉,再左轉,陽光在車后頭落下去,天漸漸暗下來,該死的盤山路卻像永遠都走不完。導航不斷提示GPS信號弱,位置無法刷新,鐘靈的手在一張手繪地圖上來回摩搓,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正確。

“這分明是上山的路,哪兒來的海?” 林浩表達不滿的方式是用力踩油門,鐘靈能聽到車子轉彎之后落石的聲音。 

“地圖上說就在這附近,也許轉彎之后就到了。”

“轉彎之后還是轉彎,我們連水都見不到,怎么會有海?”

兩天前,鐘靈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林浩爭吵。他們當時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她當然不會認為自己是小題大做,相反,她失望于自己出乎意料的忍耐:他們相處三年,他竟然分不清楚她喜歡的是滿天星還是勿忘我。吵完后,她撇下他,擅自開門下車。她關上車門,還沒來得及轉身,林浩就開著車在綠燈剩最后三秒的時候從她身邊倏忽而過。鐘靈只好自己步行三公里回家。她把這定義為新鮮感的流逝,戀愛守則上說不能在同一個男生身上長時間地使用同一種手段,所以她才想出來這次的探險。

他們要去的是一片沒有被商業開發過的海灘。手繪地圖上說那片海在城市東面的邊緣,周圍茂盛的荒草使它與人群隔絕。鐘靈篤定地告訴林浩,那片海是這座城市的“世外桃源”,她把它描繪成寧靜、美好的場所,好像只要一抵達那里,她心底所有的不安就會消散,他們就能長久地幸福下去。事實上她只是憑一腔熱血,沒有做過太多功課。那張手繪地圖是她那天步行回家時,在十字路口的報刊亭偶然得來的。但她就是要去。

鐘靈對自己的熱衷有一種罕見的堅持。小時候,為了能和駱落一塊兒上學,她走了五里地,在校長室門口哭著站了四個小時。后來,那位頭發幾乎掉光了的校長不得不同意她的請求,讓她做了一年級的插班生。長大以后,因為想要在新房里掛上自己的畫裝飾墻面,她報了零基礎油畫速成班,沒日沒夜,用勤奮彌補自己天賦上的缺失,當然也把新房喬遷的日子往后推遲了整整一個月。

她跟林浩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頻繁爭吵的,開始都是些毫無意義的小事,后來上升到了到底愛不愛的問題,甚至有一次林浩脫口而出她接近他是出于房子車子的生存考慮。在這份感情里,除了愛,她當然還有其它計較。那天她一個人走回家的路上,看著這座瘋狂起高樓的城市,想到或許自己的歸宿并不在此。后來,她在報刊亭停下,看到了那份手繪地圖。她想不如再試一次

他們的車子在無止境的盤山公路上行駛,兩邊退去的樹木影子越來越深。鐘靈心里載滿了忐忑和對失去的恐懼。

 

2、

鐘靈的母親江美紅是鐘靈八歲那年跟丟的。那是一個混亂的集市攤位,當時江美紅從成堆的衣服里挑出一件嫩黃色荷葉領的襯衫在她胸前比劃來比劃去。人太多了,一堆一堆地占據著攤位前不多的空隙,每個人都大著嗓門說笑或者跟攤主討價還價,夾雜著煙味、酒氣、汗味和不遠處菜市場門口魚腥味的空氣在攤位不高的棚子里糾纏不清,在鐘靈和母親之間化作一層薄薄的霧氣。江美紅柔和的聲音在周圍的嘈雜里顯得極度弱勢,她兩次開口問攤主那件嫩黃色荷葉領襯衫的價格,背對著她的中年女人手指沾著口水只顧專心數錢始終沒有轉過身來。江美紅抬了抬鐘靈的胳膊,把襯衫袖子在鐘靈的手臂上比劃了一下,便輕輕放回衣服堆里去了。鐘靈記得聽到了母親一聲微微的嘆氣。那件襯衫的胸口繡著一對和語文課本上一模一樣的燕子,鐘靈伸手摸了摸燕子身上的繡花紋路,再抬頭時,母親已經不見了。

那是六月剛開始的清晨,夏天還沒有真的來。小鎮清冷,女人們穿著格子呢外套,垂下來的頭發和外套上起的毛球糾纏在一起,她們大多嗓門大,健壯,沒有什么腰身,站在攤位前像一只只水桶排排坐。鐘靈從這些水桶的縫隙里擠過去,她在追蹤的是一尾穿梭自如的紅色鯉魚。在小鎮灰蒙蒙的六月,鐘靈的母親江美紅穿著一身開叉的紅色連衣裙,輕盈地穿過破敗的集市,轉過街角以后,不見了。那條紅色連衣裙后來一直出現在鐘靈的夢里,是自己六歲生日的時候江美紅做的,一大一小兩條。到八歲的時候,小的那條鐘靈已經穿不下了,大的那條江美紅每年夏天都穿。鐘靈一直追蹤到江邊的一處院子,紅色鯉魚拐進這片獨門獨院的住宅區以后就沒了蹤影。

“鐘靈,早就看到你在這里了。”是駱落。

在鐘建國茶葉生意失利以前,鐘靈就住在駱落現在住的院子里。房子是兩層,北面靠江的房間里放著江美紅的書桌、縫紉機和她從市場上淘回來的各種顏色的布料,它們長長短短地垂在地上,鐘靈很愛在江美紅做衣服的時候把自己埋進那些布料里。江美紅還在院子里種了美人蕉和指甲花。院子里有棵瘦瘦小小的枇杷樹,鐘靈感冒咳嗽的時候就摘幾片枇杷葉子煎水喝。那個時候,駱落和他爸爸駱海峰住在隔壁。他爸爸是調任來的電廠的工程師,租了隔壁的院子。后來,鐘建國的茶葉生意賠了錢,駱海峰買下了他們的院子。鐘靈則和江美紅一起搬到橋頭的平房里去住了。

“鐘靈要不要一起去抓兔子?”

“哪里的兔子?”

“在山上,走,我帶你去。”

駱落是學校里的孩子頭,有各種新奇的玩具,能用筷子搭出帶螺旋馬達的船。鐘靈聽說要去抓兔子,一下子就忘了江美紅了

他們走出那些院子,穿過集市,去了小鎮另外一邊的筆架山。筆架山就在小鎮入口的橋頭,江美紅每年都帶鐘靈去,是他們家春游秋游必去的地方,除了遠看像座筆架之外,沒什么特別的地方。駱落說那里有野兔。他們沿著臺階上去,臺階又窄又陡,駱落走在前面,伸出一只手拉著后面的鐘靈。他說,他是哥哥,鐘靈是妹妹,哥哥就應該走在前面保護妹妹。他們到達山頂的涼亭之后,四周就沒有路了。駱落從地上撿起一根細長的木棍,得意地對鐘靈說,探險現在開始啦。

鐘靈跟著他從涼亭西邊的臺子上跳下去,他們用木棍撥開雜草,有一條勉強能放下兩只腳的小路。

駱落說,這是野兔留下來的路,是他爸爸告訴他的。他說,狡兔六窟的意思就是說兔子會打很多洞,讓你找不到它。他們沿著野兔留下來的小路一直走,繞到山的背面,那里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他們爬上大石頭。

“是水庫。”鐘靈看到山下碧綠的水庫被更小的山四面圍住了。

駱落得意地告訴她:“我爸爸說了,只有這個地方才能看到一整個的水庫。”

“可是水庫怎么會這么?我一直以為水庫是看不到邊的。”

“只有海是看不到邊的。水庫跟海比,太小了。我爸爸說,水庫的顏色是綠的,海是藍的,跟天一樣。”

“那怎么才能看到海?”

“要坐火車去。我爸爸以前工作的地方,火車會一直開到海邊。” 

駱落從書包里掏出一本筆記本給鐘靈看,那里面是一幅手繪的地圖,和一張海的照片。藍色的,無邊無際,和天連在一起。還有一張照片是黑白的,一個年輕女人扎著辮子,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鐘靈一下子想到了江美紅,哭了起來。 

他們在山下的橋頭分開,鐘靈的家在橋的另一邊。分開的時候,駱落再三保證,鐘靈回家的時候一定能看到她媽媽在家里等她。但是,鐘靈到家的時候,江美紅并沒有回來。到了晚上,到了第二天,到了鐘建國從外地回來的時候,江美紅也沒有回家。

 

3、

鐘靈知道江美紅是跟著駱海峰一起私奔了。這件事情不需要大人告訴,鐘靈自己就能從心底里生出預感,實際上她的早慧使她在和駱落一起爬筆架山的時候就預感到了江美紅的不辭而別,或者更早,是在江美紅在她身上比劃那件嫩黃色荷葉領襯衫的時候就預感到了。

第二天早上,鐘靈自己背上書包去了學校。她從江美紅的床頭柜里搜出五角錢硬幣,在橋頭的早餐店里要了一根油條。那些吃早飯的人多此一舉地逗她:“你媽媽怎么沒給你做早飯?她跟別人跑了吧,我看見的。”鐘靈什么也沒聽見,她遞過五角錢硬幣,接過油條之后說了聲“謝謝”,就去學校了。一整個白天,她同桌駱落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的。班主任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把鐘靈叫去了辦公室,在沒有人的角落里告訴她駱落轉學了,她問鐘靈:“你想知道他轉學去哪里了嗎?”鐘靈沒說話,班主任說:“我也不清楚,聽說是城里。”

鐘建國是在第三天晚上到家的。他穿著一身鮮亮的新衣服,皮帶上的金色扣子閃著刺眼的光,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鐘建國對他人生做的第一次公關危機是帶更多的女人回家,以此證明自己在女人堆里吃得開的人格魅力,把自己制造成了更大的新聞從而掩蓋了妻子跟人私奔給他造成的打擊,這個方法很快就見效了。

所以,鐘靈第一次帶林浩回家的時候,她的母親已經從江美紅變成了楊瑞榮。楊瑞榮最開始是鐘建國茶葉生意上的合伙人,也是在鐘靈家里住了最久的女人,原因大概是她沒有自己的孩子。在后媽這一行里,楊瑞榮算得上是好人了,沒讓鐘靈餓著、病著,實際上她很有做母親的熱情,只是沒有做母親的權限。

有一次期末考,鐘靈故意考差,楊瑞榮拿著鐘靈不及格的成績單,高高揚起的手臂最后還是頹然放下,有些事不是親生的不能做。她對鐘靈,只能算是討好。不過,鐘靈不喜歡她是因為她跟小鎮上任何一個家庭主婦一樣,一樣大嗓門,一樣水桶腰,一樣穿著灰蒙蒙起了球的外套。不像江美紅,江美紅和這小鎮上的任何女人都不同,她會自己做衣服,她做的衣服顏色艷麗,款式新奇。她識字,喜歡讀小說,鐘靈第一次寫自己的名字就是江美紅抓著她的手教她寫的。她還認識許多花草,鐘靈和她一起走在路上,所有盛開的花朵江美紅都叫得出名字。她還能憑味道就辨別出鐘建國泡的是哪個品種的茶。楊瑞榮跟江美紅比,差太遠了,不過她勝在所求不多。

“你媽媽人真好。”從鐘靈家里出來,林浩一直牽著鐘靈的手,臉上是釋然的幸福。

“你覺得我長得像我媽媽嗎?”

“像啊,不過你更像你爸爸。”

“那你說我哪里長得像我媽媽?” 

“母女總歸會有長得像的地方。”

人呀,真是奇怪,總是在應該退讓的時候把憤怒脫口而出,在該坦白的時候又隱忍不提。人世間愛的錯失和誤解,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4、

車子開到半山腰,前路被滾落的石頭堵住,他們只好開上左邊的岔路。路更窄了,樹枝像伸長的手臂拍打車窗,兩邊的雜草也往路的中間擠。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黑暗里只能聽到呼吸的聲音。

“你最好確定是這條路。”林浩說這話的時候,右手用力拍著方向盤,汽車的喇叭聲在整個山谷里回蕩。草叢里有什么被驚飛了,鐘靈聽到翅膀撲騰的聲音。她想說些什么好阻止他按喇叭,卻因為對前路未知的忐忑而作罷。她從夜色里看向林浩,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每一個指關節都向外凸著,不像鐘靈的手,胖胖的,摸不到血管。

“肯定是這條路,不會錯的。”鐘靈試圖把手搭在林浩的手背上,才發現距離太遠了夠不著。她想說幾個笑話緩和一下車里凝重的氣氛,卻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好笑的段子。

車子在一處寬敞的草地邊停了下來,林浩充滿困惑地說:“前面好像起霧了。”

“怎么會起霧?”鐘靈顯得有些興奮,“起霧了是不是說明山里有水汽?說不定海就在這附近呢。”她搖下車窗試圖去聽海的聲音,外面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不管有沒有海,反正是不能往前開了。”林浩調整了座椅靠背,整個人躺了下去。

 鐘靈在趕一只飛蛾。那只飛蛾是循著車燈從車窗外飛進來的,鐘靈試圖用本子把飛蛾趕走,可是那只飛蛾一直繞著車頂的燈飛來飛去,有幾次還沖撞到鐘靈的臉上。飛蛾熱衷撲火,鐘靈想到一心要找到海的自己。她用本子把燈罩住,那只蛾果然悻悻然飛走了。

“可惜今晚沒有星星。”鐘靈關上窗,重重躺在靠椅上。

駕駛座上的林浩沒有說話,閉著眼睛,看上去是睡著了。也許是真睡,也許是假睡。

鐘靈在山風里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里是一片廣袤的水域,她在海里沉浮,不遠處有一艘船慢慢駛近,船上站著穿白衣的男子,她向船的龍骨艱難地伸出手臂,船上的人俯身拉住了她。夜色太深,鐘靈看不清船上的白衣男子是駱落還是林浩。

江美紅私奔之后,鐘靈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是逛集市。小鎮的集市是流言八卦的集散地,男人女人混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就是鐘靈最可靠的情報網。她從他們那里知道,江美紅和駱海峰只是搬去了城里,他們中有人說看到江美紅和駱海峰一起逛商場,有人說看到過江美紅在花鳥市場買走十幾盆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還有人說駱海峰的兒子轉學去了城里最好的學校,說他成績很好,將來會是個有出息的人。

鐘靈后來終于通過中考去了她聽說來的駱落的學校。她站在宣傳欄前的新生名單里一個個地找“駱落”的名字,只有一個姓駱的,在六班,但不叫“駱落”。她安慰自己,也許是駱落改名字了。鐘靈所在的班級是一班,一班和六班在一樓走廊的兩頭。每次下課,鐘靈會先從走廊這頭的樓梯去二樓,在二樓走到走廊的另一頭,然后下樓梯。她總是去六班旁邊的衛生間上廁所,有一次她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撞到了一群互相推搡的男生,她聽到他們中間的一個叫領頭的那個男生“駱一恒”

原來,駱落改名叫駱一恒了。鐘靈心想。盡管她已經無法將眼前瘦高的男生和她記憶里憨厚可愛的駱落聯系在一起,八年的時間足夠令一個小胖子長成高高瘦瘦的男子漢。只是她沒有變,雖然長高了一些,但她留著和以前一樣的短發,長著和以前一樣的臉。他會認出她的吧,鐘靈滿心期待。

她做了很多奇怪的事。她要求坐在教室靠窗的一側,因為六班上體育課的時候,她伸一伸腦袋就能看到他們;她主動提出打掃東西兩邊的樓梯,她覺得自己出現的次數多些,對方或許就能認出她;她為學校廣播站供稿,在主持人念的文章里一遍遍提到母親江美紅和筆架山,她想喚起他的一些記憶;她讀了《小王子》之后,學會了折玫瑰花,每天折一朵,用皮筋綁在他的自行車把手上……但她收到的成效甚微,每次他們相遇的時候,她總是紅著臉低著頭,她聽到男生堆里發出的笑聲,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折玫瑰花的事情帶來了很好也很壞的結果,好的是,她見到了江美紅,壞的是,江美紅沒有認出她。那天早自習結束的時候,鐘靈正準備去六班上廁所,卻看到楊瑞榮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出現在教室門口。鐘靈記不清過程,她只記得在教務處楊瑞榮的灰布褲子在場面上就輸給了江美紅的紅色百褶裙。不過,江美紅的樣子也使她大吃一驚,不知道是不是這些年生活過得不太如意,江美紅黝黑的長直發變成了毛糙干枯的卷發,頭皮深處還露出一截截的白色。她發現江美紅的臉已經不似往日紅潤,像是多年失了水分,一片干旱,眼角爬滿了皺紋。最要命的是,江美紅化了可怖的濃妝,厚重得像層油彩,她發現自己看不清她。鐘靈看到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注意到她無名指上戴著的戒指有會閃光的細碎鉆石。她伸出的那根手指指向鐘靈,說她不要臉。 

鐘靈后來才知道,駱一恒的媽媽不姓江。

鐘靈寫過很多沒有地址的信,給江美紅的,給駱落的,日積月累,厚厚一沓。上大學以后,鐘靈開始在網上瘋狂搜索叫“駱落”的人,憑著感覺加QQ、微信、微博,挨個看他們的資料和照片。但就像在沙漠尋找泉眼,在大海打撈星星,尋找只是一種無法把握的命運。

 

5、

他們是被鳥叫聲吵醒的。才六點,天已經大亮了,車里有一股熾熱,烤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遠處的烏云壓著艷麗的朝霞。昨天夜里太暗,鐘靈現在才看清楚他們已經離了城市,繞到了山的背面。車子停在一處平坦的草地上,左手邊是個茶園,風車沿著山脊一路種到了這里。奇怪,明明已經到了山頂,路卻還在往前生長。

鐘靈下車沿山路走了幾步便興奮地朝林浩撲來:“海在山的下面。”

他們驅車前往,山路一直綿延而下。到了山腳,鐘靈才終于看清,這片海三面環山,正好與城市隔離,怪不得她生活了六年也不曾知道。也是因為鮮少有人知道,所以游客不多,海灘還保有原始的干凈。一個老媽媽提著籃子在挖貝殼。鐘靈見到有三三兩兩的人群正在收拾露營的帳篷,昨夜的篝火已經被潮水撲滅。

鐘靈告訴林浩這兒應該有條鐵軌,火車會開來海邊。他們在離山下停車場不遠的地方看到有一條又窄又長的路,像條臍帶,從兩座山的縫隙穿梭而過。走近,是兩條并列的鐵軌,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很多年,兩側蒿草叢生,枕木已經銹掉,石頭縫里鉆出的雜草劃破了鐘靈的腳踝,她渾然不覺。

“我們回去吧。”林浩站在路口,看著鐵軌延伸的方向像個無盡的黑洞,吞噬掉了風、光和空氣。

鐘靈沿著鐵軌延伸的方向一直往前走,鋒利的雜草葉子拍打她的腳踝、手臂和臉頰,她通通都無視了。

“我就說這里會有鐵路的,火車會開來海邊的。”鐘靈像在對林浩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她并不等林浩回答。不等了,不等了,她決定不再等后面的林浩,一個人沿著鐵軌走去。

她迎著陽光,臉上是掩蓋不住的興奮。不知道為什么,昨晚在車里躺了一夜的酸痛并沒有影響她,反而讓她生出了許多驚人的勇氣和力量。鐘靈覺得有什么在牽引著她往前走,她感到自己的臉頰在燃燒,腿上的肌肉抽動,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陽光在幫她,把她剛剛出過汗的身體烘干,風也在幫她,把兩邊的雜草壓低了顯出一條幽深的路來。鐘靈覺得自己太興奮了,她不知道這興奮是從哪里生出來的,她想起小時候筆架山上那條野兔留下來的小路,狹窄得勉強放得下她的兩只腳,她走在鐵軌上,覺得像走在那條野兔的小路上一樣,像一場探險,前面會有什么呢?前面是一個漆黑的山洞,顯然鐵軌是穿山而過。

她從光亮走近黑暗,現在她記起了自己做的那個夢,她想象自己被黑暗吞噬,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回蕩在隧道里,她的前面有一絲微小的光亮,她以為是她夢里的白衣男子。她朝光亮走去,發現那不過是山洞的出口,她已經穿過了阻隔海與城市的那座山。

她應該朝前走,越過雜草和田野,她會回到昨天和林浩開車經過的那條主路,她會走回到城市里去。但她朝著遠離城市的方向去了,她在隧道出口左拐,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在了一條嶄新的鐵軌上。她仿佛聽到了有人喊她,那聲音像是林浩對她喊“別鬧”,也像是楊瑞榮站在橋頭喊她“回家”,但她聽不清楚,風太大了,她看到江美紅的紅色連衣裙在她眼前一閃而過,然后,一切都平靜了。

責任編輯:梁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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