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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剩無幾的日子 作者/強雯

發布時間:2018-10-22 15:2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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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迅速凹陷了下去,使得原本近視的眼球更加突出,像是隨時要蹦跳起來,立在靠床的窗欞上,看看,還有哪些人來看望他。來吧,來吧,他曾經咒罵過,遺棄過的人都來吧,他要好好地再和他們論一論……雖然近視,但黑眼珠一刻也不停地轉動,羅莎不知道他究竟真正能看清楚多少,這樣警覺、張皇的眼珠,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近視。但是她來了,從沒有虛掩的15號三人間病房門進入,在門口稍作遲疑,三個躺著的病人當中,羅莎認出了他——瀑海洋。

他的名字里水太多,所以淹死了他。羅莎還記得二十一年前,他們在一起時,她曾這樣戲謔過他的名字。瀑海洋大言不慚地說:“咱缺啥補啥。”五行缺水,所以才拼命地喝酒,熱切地追逐水做的女人,如此,才能維持他生命中五行的平衡。“維持了五行平衡又怎樣?”羅莎想這或許是個胡謅,他總是擺脫不了對女人胡謅的習慣。

“人生才不會太偏頗。”

他的人生不偏頗嗎?羅莎回想,那時,他們各自有家庭,為了不被發現,只能選擇午后時分匆匆承歡。那些潦草的,籠罩在幕布后的黑暗午后,揚塵彌漫,散發出一股霉和生理刺激混合的味道,他對性的耐性遠不如那些胡謅之語。

他從來不讓羅莎看見自己的裸體,做愛以后,他就用打包剩菜的速度,迅速將自己的身體塞進衣褲里。“好東西要分享!”羅莎拉住他的皮帶調戲,但只是自取其辱。

也許是因為身體結實,他看上去并不高,但實際上,羅莎一靠近,就感覺到他比自己要多出一個頭有余。他喜歡把衣服束在皮帶里,這使得他的臀部圓滿又扎實,走起路來,那地方像是在笑,當然他并不是有意要如此賣弄,那個年代的男人都是這樣著裝,以示出精力充沛,萬夫莫當。然而他不適合這樣的裝扮,有點像個讓人想入非非的笑話,不過羅莎一次都沒有提過,一說便顯得輕浮。

他走起路來,也是神采奕奕。甩開手腳,抗拒著地心引力。他走得這樣忘乎所以,以至他的旁邊不適合依偎一個窈窕翩翩的淑女,一定要保持距離,或前或后。就像所有偷情的那些男女樣,心虛而沉著。

是不是當時也有如今這樣彷徨警覺的眼珠?羅莎想一定是的,或許是她正受著自身激情煎熬,疏忽了。 

但是現在,瀑海洋就躺在病床上。嶙峋、崎嶇、毫無生氣的,僅有那雙不斷翻滾的眼睛還有生命的象征,然而那里也比以往更加血絲滿布。喉結上下滑動,極力要抽出點聲音,還有可憎的陽光,他的病床離窗戶太近了,羅莎想,這真是一個錯誤,陽光不由分說地將他的丑相暴露:干涸的褶皺,皮屑、老年斑、凸顯欲裂的靜脈……他瘦得讓人厭惡。

“我是羅莎。”她湊近他的病榻,重復了幾遍,那雙眼珠,停了停,又急劇地動了動,最后緩和了下來?谇焕锇l出含混的聲音。

來之前,瀑海洋的妻子就告訴羅莎,他的日子所剩無幾,常年的酗酒和沒有規律的作息,傷害了他的肝臟和喉,幾個月前,舌頭上都是皰疹,這使他吃什么都如同割舌,不得不放棄了很多社交。他悶悶不樂,時常在家里發脾氣。

絮叨這些的時候,瀑海洋的眼珠又開始轉個不停。

人一瘦下來,真是可怕,羅莎想。

二十一年前,他還是個健康的男人,他的下頜飽滿,像被施肥過度的山丘,臉頰上總是帶著酒后般的紅暈,從不失眠。那些年知識分子的地位提到了史無前例的高度,自由民主常常被掛在口頭,瀑海洋因此也常常成為一些官方和非官方場合的座上賓,他迅速地膨脹起來,從肉身到心靈。他尤其喜歡酒,喜歡把人家喝倒,喜歡被別人喝倒,然后在暈暈乎乎的云中漫步中抒情、咒罵。

為了品嘗好酒,赴宴前,瀑海洋總會服用當時盛極一時的“不醉丸”——用藥說明上寫著,吃一顆,喝一斤酒不醉——他屢試不爽。結果有一次,他喝下兩斤酒,頂著暈乎乎的腦袋,在洗手池里清醒時,一顆人頭便栽在其中,沉睡不醒了。水流了一地,他差點被淹死。

“我怎么會死,”醒來后,他拍拍自己胸膛,那里硬得像放了兩本榮譽證書。“我的身體好著呢。”比同齡人都好,酒精摧毀不了他,只有他的妻子守著他哭了兩天。 

所以,酒算什么?大不了吐一場。

有人在飯桌上講喝酒猝死的新聞,他大笑說:“小概率。”她也替他捏了一把汗,但喝了酒他就是浪蕩無比,除了妻子,每個女人都不想勸他。

現在,羅莎無意間看見,瀑海洋的病榻的床頭柜上竟然還放著一瓶“臧紅”白酒。

“他不愿我說這些。”妻子看了一眼丈夫,非常了解他的急躁不安,“年輕的時候,他就這副德行,我一說他和哪個女人,他就勃然大怒,吹胡子瞪眼……”

妻子還沒有說出后面的話,就已讓瀑海洋急得眼珠滿臉跑了。

羅莎有點難為情,面前這個女人過于直率,好在這個病床位置不錯,看得見瓦藍的天,它們被各種奇形怪狀的樓房不斷分割,又在不經意的空當處匆匆匯攏,現代化來得多快啊,一個新房追著一個新房,一個高度拼著一個高度,還有那些藍色的、金色的窗戶玻璃,把藍天摟進其間,拔涼拔涼……對面三樓竟然是個賓館的,一覽無余的落地窗里,一個女人正在脫去外套,她穿著一件白色緊身毛衣,背對著羅莎,羅莎看清楚了,那是一個雙人間,另一張床隱匿在黑暗中,有一種凌亂的跡象,此時,她怎么不拉上窗簾呢?羅莎望著那個女人,又望了望眼前這個女人,覺得心被什么往下拉。

“你看看,他就是這個表情。”妻子繼續說,“他在外面熱情有余,對家人冷若冰霜。”

她真是一個妻子。羅莎笑了,“所有的丈夫都是這樣。”她安慰道,“沒有十全十美的人。”然而這副表情,羅莎是熟悉的,那會兒她急于擺脫他,他理不勝辭,情溢于表,就是這個德行。

“他把他想見的人都記在一個筆記本上。他讓我約見他們。不過,我沒有告訴他病況實情,他很怕死。”妻子說這話時,聲音一點都不輕,羅莎看了看瀑海洋,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

“可能他心知肚明了?”

妻子搖搖頭,“他就是個不接受現實的人。”

“他說話很吃力,盡量讓他少說。”羅莎盯著瀑海洋妻子手中的筆記本,那上面都寫了些什么人,多嗎?大部分她都認識嗎?

“今天要差些,前天還說了不少話。”妻子說,“和他那些學生,同事,還聊了不少。他最高興別人來看他,我這個天天照看他的人,他倒沒什么話說。”話畢,又帶上了怨氣。

“他桃李遍天下,朋友遍天下,你嫁了他,也算是有福之人。”羅莎詞不達意,“對了,他想見的人,都見得差不多了嗎?”

“來了大部分。”說到這里,妻子又回到了正常的情緒,“他們都帶了不少的東西來,我跟他們說人來就好了,人都這樣了,東西還有什么用。他的學生特別多。”

本來羅莎想把事先準備的慰問金稍后再給,但是既然她說到了,還是順水推舟吧,羅莎把那個信封塞到瀑海洋妻子手中,見她眼明手快地塞到了衣服內袋。

一種不悅之感瞬間升騰起來,就像曾經他們做愛時,羅莎懷著嫉妒地提到他的妻子,他總是會突然變得兇猛起來,“她只愛錢,她就只愛錢。”

她怎么愛錢,羅莎沒有問。哦,他的妻子一定庸俗不堪、斤斤計較、矮小臃腫——一點都配不上他。他維持著那場婚姻,只是太愛惜名聲。羅莎攀附在迎面而來那塊巖石上,重重戰栗。

“他一輩子都死要面子,要是他知道自己得了腺細胞癌這種病,一定覺得沒面子死了。”妻子說,“當然,這也是兒子的意思,不能告訴他,他怕死,就讓他多活幾天。”

我早知道他是個死要面子的人,羅莎想,生怕走漏了一點春光。

“他是越老越頑固,”妻子接著說,“他還時常嚷著要喝酒。”妻子說著,把那本筆記本緊緊握在手中,沒有翻開,也無意遞給羅莎。

“媽——”門口突然闖進一個年輕人,約莫20歲的年紀,口氣中帶著不耐煩,他用一種警惕的目光死死看了眼羅莎,走到瀑海洋妻子旁邊,使勁搖了下她的手臂。 

“我兒子。”瀑海洋妻子介紹到,“這是羅莎阿姨,你父親的朋友。”

“你好。”年輕人冷冷地說。“怎么沒見過。” 

“你好!”羅莎回禮道,心想,“這好像不是那個孩子。”按照時間算,瀑海洋的孩子應該30好幾了吧。

“護工呢?護工怎么又走了?”年輕人不耐煩地說道,“媽,你該回家休息下。”

“我沒事,這把老骨頭還能熬。”妻子沉著地說。

羅莎注意到,年輕人又在給她母親遞眼色,而他母親也不耐煩地沖他搖搖手,“你莫管。”

她的臉黃黃的,頭發都白了一半,眼睛里有種稍碰就觸發的焦慮失控癥,她的睡眠一定不好。

“怎么不住個單間。你們照顧起來,也會休息得好一點。”羅莎站起來,絮叨了這么久,這三人間的空氣已經渾濁得讓她透不過氣來,還有各種吊瓶、藥水在眼前晃蕩,好像提醒著她,自己也病得不輕。

瀑海洋的妻子看羅莎站起來,也跟著站起來,這舉動嚇了羅莎一跳,她不想兩人這樣親近,臉上堆起了世故的笑容。

“不是錢的問題,他喜歡熱鬧,這三人間熱鬧啊,我們也是了愿。”瀑海洋的妻子好像要立即阻止羅莎去辦理換病房這事,連珠炮地說道,兩個人貼得很近,羅莎幾乎聽到了她亂了節奏的心跳。

“你去打瓶熱水來。”他母親轉頭使喚道,年輕人不高興地提著水瓶出去,他剛走,她又接著對羅莎說,“醫生說,他想干什么,就隨他吧,盡量滿足他的心愿。”妻子坐回原處,聲音突然有了哽咽。

空氣一下子松弛下來,“好嫂子,”羅莎拍拍她的手,“我明白,誰到這個時候都不好受。只要他走得不痛苦,你就安心了。”

妻子悶悶地坐在原處,好像努力克制著什么。

“誰家沒有難念的經。”說完這話,羅莎背過身,拿起床頭柜那瓶“臧紅”,順勢倒進旁邊的一次性水杯里,用棉簽沾了一點,涂在瀑海洋的嘴唇上,瀑海洋的眼睛一直看著她,他似乎努力地喊著她的名字,吐出來,卻變成“啥——啥——”

 

上世紀80年代,瀑海洋和羅莎相識于某次當地文藝界舉辦的詩歌朗誦會上。那個秋意盎然的傍晚,一位穿著孝麻似的女詩人站在臺子上高喊:“把我看作一頭母貓或者母狗,給我好吃的!給我好喝的!給我好穿的!”

原本凹陷在沙發里的昏昏欲睡的羅莎,突然豎立起了腰背,好像沙發背后藏了無數個小豬仔,個個都在拉屎、拱著她,“我樂于為你服務一切,我有肥碩的屁股!”舞臺上還在聲淚俱下地吶喊,她站了起來,打了一個夸張激靈,然后像照鏡子似的,看見斜對面一個角落里的男人也渾身一抖,他們相視而笑。

羅莎參加過好幾種這類活動,她并不反感這場合,她是一個皮鞋代理商,她通常都會為主持人贊助幾雙皮鞋,只要在橫幅中冠名,或幾次提到她的品牌即可。她的皮鞋不是太貴,中等家庭都消費得起,在她看來,成功的消費通常是種感性行為,在這些頭腦持續發熱的男女中,沒準就能達成商機。

羅莎向那個男人走了過去,開玩笑道:“你剛才在撒尿嗎?”那個男人愣了一下,迅速心領神會,騰出屁股來,讓羅莎坐在了自己的旁邊。“不介意有尿騷味吧?”那個男人回敬她。羅莎笑了,“我就是沖這來的。”

那是一個不錯的開頭,隨后的整個現場,他們覺得彼此都是兩個剛好完成發育的成熟期動物,而其他人,那些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朗誦者們,是在胡亂找地拉屎的小豬仔。

“我知道她很多故事。”他有些賣弄地對黑暗中的羅莎說,好像他很擅長獵獲女性似的。

“都是些什么故事?”羅莎猜到了幾分,作為一個即將給這個女詩人做一個系統評論的高校教授,他必須要掌握一切情況。

“水,你是我滿溢的水。”燈光下,那聲音又高叫起來。那頭仿波西米亞的長發晃動起來,臺下好幾個留著波西米亞頭發的腦袋也跟著頻頻晃動。

“為什么女詩人都長一個樣?”羅莎有些疲倦地問瀑海洋。 

“其實你不一定非要在這里。”他說,“很多老板不一定要自己親自出席。這樣的活動多如牛毛。”

“也許我更敬業呢?”羅莎想了想說,“我想她們可以穿得更漂亮一些。”

“一盤光滑細嫩的青蛙,如何?讓你吃了還想吃?可怎么看,都好像厄運來臨。”兩個留著大菠蘿頭的女人,在臺上一唱一和,僧侶似的長袍遮蓋了她們本來的身體,她們都是大腳還是小腳?羅莎想,為什么要穿得這樣難看。

“你聽。”這次他在黑暗中偷偷捏了下她的手掌,滑嫩的小青蛙好像爬到了羅莎的掌心,她斜睨著他,而他居然一動不動,專注地盯著臺上的朗誦者,靜靜地聆聽每一個爆到空氣中的詞語。 

幾次密會之后,羅莎成為瀑海洋頻繁邀約的吃客之一。那些年,他的宴會很多,羅莎去過幾次,女人們都很放蕩,男人們都很風流,而瀑海洋,逢吃必醉。

他有那么多簇擁者,羅莎想,為什么還要頻頻找我?有時,是他命令“立刻,現在。”有時,是他哀求,“找不到人喝酒,陪我。” 

那是一個陽光充足的午后,激情退去后,他們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彼此消磨。然而一聊到讓彼此的關系再上一個臺階,溫存立馬風消云散。

離婚、再婚,在當時蔚然成風,婚姻的成本很低,打散或重組不需要太大的力氣。但是羅莎還是有些疑惑,她不清楚自己和一個高校教授是否擁有真正的生活基礎,或僅僅是一段風流韻事?盡管她在自己的婚姻遇到了棘手的問題。她沒有孩子。

結婚六年還沒有孩子,連一次意外懷孕都沒有,她辭去了中學教師的職位,和丈夫耳鬢廝磨,朝夕相處,就是為了懷上個孩子,但是老天沒有遂她的意。

這個不言而喻的痛楚盤亙在羅莎的婚姻中,夫妻倆從不拿這個問題討論,空蕩蕩的夜晚,她獨自在家里分揀不同款式的鞋子,沉浸在新鮮的皮革味、粘合劑味中,但是它們無情無意,就像她未出世的孩子。

 

高跟鞋清脆的聲音從醫院過道里傳來,護士來了,她看了看瀑海洋的監視器,換了兩瓶藥,面無表情地說,“藥完了,再叫我。” 

那是一雙仿豹紋的高跟鞋,鞋跟纖細往里斜著,穿著不會舒服。羅莎想。好在年輕,什么都能承受,一雙扭曲的腳也會很快復原。

只是自己上年紀了,小腿靜脈曲張,再漂亮的鞋子也只能束之高閣。這可惡的令人難以忍受的消毒水的味道,又在提醒她是個有毛病的中老年女人,再說,到她這個年紀,有幾個人沒點這樣那樣的毛?可是她不想讓這個彌留之際的男人提醒自己,他要死也應該死在家里!她滿腔憤怒,這么多年了,他依然用自己偏頗的人生來控制她。

“你也要保重身體,有的事情,讓孩子可以多出出力。”羅莎說。 

“嗨,別提了,大的那個出國了,小的這個你也看見了,搭不上手。”

年輕人坐在一旁,也不言語,盯著病房里的電視機看。

哦,他有兩個孩子,那么小的那個是他們結束以后才有的嗎?“好福氣啊。”她贊嘆。

妻子帶著一種不遮掩的驕傲說,“累死人了。這醫院上上下下都是我在跑,哪個孩子使得上力。”

“以后就享福了。”

“拜拜佛吧。”她說不出是炫耀,還是無奈。

瀑海洋不會離婚,他的妻子早就知道這一點,而且,他也不會做出什么驚世駭俗的事。因為他除了詩歌評論和喝酒,什么都不懂。

那時,羅莎曾試探地問他,愿不愿意在她肚里安置一個。她想要一個孩子,想聽聽它們生長的聲音。

他連聲拒絕。“這樣對你不好,這樣對你不好。”

那么,讓我看一看。羅莎掀開被窩,看看那是一個什么樣的制造孩子的器具。

“不行。”他堅定地拒絕,好像這家伙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于是,她就突然地走了,帶著一種怨恨。羅莎和丈夫出了幾趟差,順便把這看成是一種策略性的蜜月。這期間她也接到過瀑海洋的信件,不過她都付之一炬。

但是,她還是會回憶起他們短暫地討論過孩子的事宜。

 “女人必須要有自己的孩子。”瀑海洋用一種進化論的思路強調。

“我不用擔心她(妻子),她每個晚上都在家里帶孩子。我們不需要請保姆,或老人幫忙。”

那時,瀑海洋有一個10歲的兒子,不過他很少操心。“他母親帶,我沒什么不放心的。”

“女人只有當了母親以后,才能有更寬闊的視野,才能讓自己的作品更充滿愛。我在任何場合都這樣說。”

“但是女人要承擔起母親的責任。”

瀑海洋的母親遠在美國,這也是他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大榮耀,但實際上他母親早在1949年就離開了大陸。1949年,母親帶著弟弟逃去臺灣,之后輾轉赴美,他實際上是一個棄兒,大家都沒有把這一點說透。中美建交以后, 瀑海洋輾轉找到親人,但母親已在美國去世,唯有和幾個血緣上的親屬寫信聯系。

“這是天堂里的抱憾。”他時時這么說。

我很快就會有一個孩子了。羅莎懷著這股堅定的信念,不再和瀑海洋有任何聯系,只是有一次,在鼓浪嶼的夜晚,她聽到潮汐拍打岸邊,突然想起了瀑海洋從未謀面的母親,模糊的山影,漁火浮天,決定給他郵寄了一封沒有署名的明信片。

“我很快就會有一個孩子了。”丟進郵筒的一刻,羅莎想這樣曖昧的話語,會不會給他的生活造成風波?或者他會給自己的妻子解釋,這是源自于某本書中的詩句?總之,教授們的口才都很好。她不用操心。

“找到我的電話,費了不少周折吧?”

“老瀑有名的朋友多,互相打聽不是難事。”

“我和他都20多年沒見過了。”她不知道他妻子對他們之間的事情知道多少。 

“所以希望你見他最后一面。”妻子轉而悲戚,“這20年來,我沒為他少操過心。分房子,辦退休,給兒子跑學校……里里外外都是我。”

羅莎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們兩人還真沒見過面,只是有一次去教授家里,看見她的照片,那時還清秀端麗,她記得自己有隱隱的嫉妒和埋怨,覺得教授有如此美好的生活,何必在外面尋求刺激,她甚至有些鄙視他的自私。而她不一樣,她的婚姻出現了硬傷,找不到醫生縫補,只好自己摸索著前行。所以,那些年偷偷摸摸的相處雖然沒有被任何人撞破過,但也并不完美。

“他身邊朋友雖然很多,但都是酒肉朋友。”教授妻子又拉開話匣,“可他就喜歡那些朋友來看他,來跟他討論作品,都這個時候了,還討論什么。”

“我從來不寫詩,其實,也不知道教授這幾年出了什么書,嫂子要有多的,可以送我幾本。我只是一個做生意的俗人,教授能記得我,我很榮幸。”這時候,羅莎不得不說幾句違心的話。

眼前這個女人和二十余年前的模樣已大不一樣,對生活的怨憤使她的面部呈現“垮掉”的姿態,羅莎想這遠去的二十余年,教授從她身上應該沒得到什么母愛。

“他一直沒戒酒?”

“每天都要喝半斤,自己在家里都是如此,早中晚頓頓必有。”妻子像說起某個情敵,“還不要說在外面,哪天不是喝得醉醺醺回來。”

其實這二十一年里,她一直都在這個城市里,在他居住的這個城市里,雖然,她斷斷續續地有過離開,不過終究還是回來,她的兒子成績不太好,退學、轉學,讓她費了不少心,不過沒關系,他們反正會送他出國的,法國、意大利,威尼斯,隨便哪個歐洲國家都可以,讓他去見見真正的浪漫之都,文藝復興之城,回來,再繼承皮鞋家業。安排好兒子的一生,她也就無憾事了。

當然,這些年,她在各種報端上斷斷續續地看到瀑海洋訪談的新聞,但是她從來沒想起過去拜會他。就像他從不承認她是他的作品一樣。

他想和她說什么呢?在這彌留之際,羅莎想,他的喉結抽送出來的字句,她一個都聽不清楚。

像他們當初在那些黑色籠罩的午后,彼此承諾的那樣,等到老得做不動愛了,來回憶這些插曲,當年生龍活虎,激情難耐,再說幾個女詩人的笑話……天堂之旅或許會走得更從容一些,當然,他也會在那里一睹母親尊榮,他會狠狠地喝上一口,甘甜的乳汁。然而,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就像她當年坐在以他為主角的酒宴上,毫不買他的賬一樣。

責任編輯:梁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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