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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鏈 作者/曹暢洲

發布時間:2018-11-06 14:53|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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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回想起來,張有生意識到當他第一次見到楊溪流的時候,整個咖啡館就彌漫著一股不祥的氣氛。大理石桌面紅得發艷,像是什么器官被壓制成了這個形狀,然后加以長時間的凝固和風化而成。所幸手感依然光滑冰涼,才使得他相信這也許是當今流行的最新時尚,就如同頭頂上那不時變化的天花板圖案那樣。每當張有生抬頭思考時,他都注意到那紫色混凝土筑成的弧形天花板上,不知是污痕還是花紋的輪廓總是與方才截然不同,就好像那混凝土上吸附著深褐色的千變萬化的云。張有生感到西裝粗硬的領口在不斷地勒緊自己的脖子,仿佛誰給它念了緊箍咒,母親告訴他,把所有的紐子都系上,這樣顯得神氣,姑娘都喜歡。但他實在忍受不了,便松了第一顆紐扣,決定等到她來時再系上。他在之前的生命里一共只穿過九次西裝,因為他做過九次伴郎。后來當他聽說伴郎當了超過三次就會結不了婚時,他果斷地拒絕了面前邀他做第十次伴郎的請求微信,并決定不將自己詛咒般的伴郎生涯告訴即將出院的母親,因為醫生的診斷書里將張有生年過二十八卻依然獨身一人這件事作為了母親怪病的直接起因。母親一病七年,每天早晨醒來,掌心都會長出一只橄欖綠色的青蛙。出院以后,青蛙被摘除后的萬千疤痕遍布手臂,導致她不得不穿長袖、戴手套出門,其實就連睡覺的時候,她也因不忍心目睹這觸目驚心的胳膊而保留這個習慣。“病遠沒有痊愈,”醫生說,“只要病根未除,隨時可能復發”。張有生悲痛欲絕。他在咖啡廳里念及這些過去,依然感到心有戚戚。這時忽然聽到周圍的人群里炸出一道痛哭聲,緊接著一個洪亮的男聲也跟著一起哭,張有生轉身四望,卻發現人們都只是安詳地坐著,低聲笑談,啜飲咖啡。在清脆而明亮的杯具碰撞聲中,有人說了一句“你不屬于這個地方”,但張有生無論如何分辨不出是周圍的哪個人對誰說了這句話。就在此時,他看見樓梯口走上來兩個女人的身影。其中一個矮壯的老女人向自己這邊指了指,然后對另一個人笑語盈盈地囑咐了一番,便踏著輕快的步伐下樓去了。剩下那個苗條的姑娘朝自己羞澀地笑了笑,邊如傀儡一般僵硬地飄移而來。張有生立刻系上了領口的紐扣。

“抱歉讓你久等了。”楊溪流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像是一只暗粉色的錨,無論是何種含義的笑,都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弧度,倒也沒有很難看,但總是感覺不自然。張有生想起介紹人的話:姑娘三十三歲,上海人,性格溫順,父母健在,和自己住在全家唯一的房子里,房子在楊浦,穿過翔殷路隧道就是你家,怎么看都挺合適的。

“職業呢?”他問介紹人,“她是做什么的?”

“白領呀,”那個體格厚實的老女人滿不在乎地說,“跟你差不多,反正不錯的。”

“噢,沒事,”張有生一邊把菜單交給楊溪流一邊死板地自我介紹道,“我叫張有生,有趣的有,生活的生,你先看看要喝什么吧。”即便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盯著她的臉看,卻仍沒有發現她臉上閃過的一絲不悅。他只是覺得這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三十三歲女人的臉,皮膚不再嬌嫩,長長的劉海暗示著逐年上移的發際線,不戴眼鏡。和這張臉相處雖然不令人狂熱,但也不會成為煎熬,更何況對于同年的女性來說,她的身材算是一大優勢?傮w來說,比他談過的那唯一的女朋友要好,他很滿意。點完了單,出于禮貌楊溪流也說了自己的姓名,她盡量避免讓談話陷入一問一答的尷尬,在后面又跟了幾句。她說她五行缺水,于是父母起了這個名字。七歲之前只飲水不進食,直到有一回她被玻璃割傷了腳踝,從傷口流出來澄亮晶瑩的水,父母才驚訝地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開始允許她吃米飯和魚。她原以為對方至少會對此評論幾句,但張有生只是茫然地說:“噢,我不懂這個。”

“好吧。”她說。

張有生緊張地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仿佛天花板上會出現相關的指示。然而那個軟綿綿的城堡圖案并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啟發。反倒是楊溪流積極地促進氣氛,提了幾句關于最近上映的電影的事,但張有生都沒看過,問他最喜歡什么電影,他說沒有什么最喜歡的。“都還行。”他想了很久以后補充道。楊溪流努力使她的失落之情不表現在臉上,但仍不能自已地陷入了某種愁苦的沉思,空洞的眼神化了開來,在空氣中編織著孤獨而蕭條的泡沫。盡管張有生不是故意的,但他仍為這個尷尬的現狀感到自責和焦慮,天花板上斷翅的禿鷹圖案依然不起作用。他將視線收回到楊溪流身上,他意外發現現在這個失去笑容的楊溪流雖然看上去陰郁了幾分,但顯然自然了很多,至少已經和周圍的景物融為了一體。

這天下午兩人最密切的交流是在談論各自職業的時候。張有生花了半個小時向她解釋汽車發動機缸內直噴和多點直噴的區別,以及他是如何在他的崗位上檢測噴油嘴的運行是否符合生產要求的。在看見楊溪流垂著頭幾乎要進入夢鄉時,他才意識到是時候讓她說幾句了。

楊溪流細長的五指穿過劉海撓了撓自己的額頭,像在偷偷摳下自己的面具。直覺告訴她可以說真話,她便依了做。楊溪流的工作是預言,從公園里哪一顆種子會率先發芽,到幾幾年某國將會遭遇經濟上的巨大災難,無一不在她的預言范圍內。一個寫小說出身的媒體人看中了她的這一才能,開了家文化公司,召集了幾個包括她在內的神神叨叨之人,每天寫預言類的文章放在微博(后來還有公眾號)里推送。這些預言大多數不準,但也有準的時候,而只要準一個就會引發熱議——這是那個老板的初衷。然而即便楊溪流曾經準確預言了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的死亡人數,她和她的公司卻依然沒有得到多少想象中的關注。老板不依不饒,繼續貫徹著他的夢想。同樣指望著楊溪流這一時好時壞的才能的還有她的父親,那是一個海怪專家,他深信這個世界上有海怪,并廢寢忘食地鉆研海怪可能探出腦袋的時間和地點,決心等到萬事俱備時動身啟程。他便天天向女兒灌輸海怪知識,期盼她哪一天靈光乍現,眼放金光并振振有詞地告訴他:海怪將至。但她沒有把父親的事告訴張有生,只是把自己的工作內容大致講了一遍。

張有生沉吟了一會,問道:“所以你是寫東西的嗎?”

“可以這么說。”楊溪流說。

“噢,”他說,“女孩子寫寫東西挺好。”這是他唯一想說的,也是他的真心話,而這同時也宣告了他在內心中已經將楊溪流列為了一級結婚目標。之后的幾個小時里,他竭盡所能地用他那有限的溝通技巧來向她傳達積極的訊號,雖然效果不算理想,但至少楊溪流感覺到了他的努力。當他們分別的時候,一個令他興奮的問題突然襲擊了張有生按部就班的思想,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不安和激動,低聲地問:“你能預言我跟你的未來么?”

“不能,”楊溪流近乎冷酷地說,“預言的感知就像雨一樣,它不來的時候,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楊溪流說了謊,她事實上看到了一些畫面。她在地鐵上閉上眼思考了一路,等到打開家門時,意識到一切的抵抗都是徒勞。一個猴樣的人像看見游客投食般地躍到她面前,那是她無夢的母親——一個從出生到現在六十年一次夢都沒有做過的女人,海怪專家說她是將自己的想象力毫無保留地獻給了他和女兒,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和妻子。她為這句話感動得忠守了三十多年的婦道,無論對他多不滿意,也從來沒有動過離開的念頭。楊溪流鞋還沒脫完,母親就幫她關上了門,伸長了脖頸問道:“怎么樣?”

“還可以。”她說。

“還可以怎么不一起吃晚飯?”母親憂心忡忡地說,“人家條件蠻好的,本地人,剛拆遷好,家里五套房子,我看照片也很端正,你這個歲數,碰到他真的好運了。我去問問介紹人看看男方那里什么感覺。”

楊溪流去廚房盛了碗飯,然后端出幾盆冷菜放到客廳里的餐桌上,剛要拿起筷子,母親就坐到她身邊繼續語重心長地說:“介紹人說還沒和男方那里聊過,也是,畢竟你們才剛見面。不要急,一會兒吃好飯我再打個電話問問她。”她頎長的身子怪異地向前扭曲著,不停重復著把菜碗推近到楊溪流的面前。這時,書房的門“嘎吱”一聲打開了,楊父嘴中念念有詞地走向廁所,出來的時候才恍然一驚似的說:“女兒回來了啊。”然后繼續走回書房,將要關上門時,忽地才問道:“對方怎么樣?”

“還可以。”楊溪流面無表情地說。

楊父“哦”了一聲,就重新把自己關進了那個鋪滿了世界地圖、羅盤、聲波探測儀、卷尺和木質海怪模型的房間里,好像門再開一會兒,那些東西就會飛出去似的。

六個月后,楊溪流曾經看到的那個畫面變成了現實。在一間四周貼滿鏡子的禮堂里,楊溪流和張有生在司儀的指令下,亦步亦趨地傾倒香檳、交換戒指、互相親吻。在楊父發表感言的時候,楊溪流站在舞臺的一角看著因為鏡子而顯得規模龐大的人群,他們吃著食物、吐著舌頭、拉扯著看不見的蜘蛛網,一時分不清哪些是鏡中人、哪些人又是真實的,甚至懷疑自己反而是處在鏡子之中。她于是尋找著鏡子之外的自己,和那個影像對視的時候,她看到一抹陌生的微笑?墒亲约翰]有在笑,她想,過了幾秒她又不確定了起來——好吧,也許我確實就是在笑。這時張有生拉住她的手,她以為這是在以指間的溫度提醒她愛的真實性,可是她誤解了,他捏了捏她柔軟的手掌,催促她走到舞臺中央。楊父致辭完畢有一段時間了,現在輪到子女和父母們相互擁抱的環節,而來賓們已經等了出神的楊溪流一兩秒鐘,他們的目光,并同鏡子中的目光,并同鏡子中的鏡中目光,層層疊疊,令人頭暈目眩地向楊溪流襲來。她艱難地邁動腳步,那一瞬間,她意識到自己正身處回憶之中。真正的自己,正在那十幾桌鋪著橘黃色桌布的餐桌間觥籌交錯,喝得滿面赤紅,和各路人馬賠笑客套。伴娘在身后戰戰兢兢地舉著紅酒瓶,母親則手挽水泥色的挎包歡快地將禮金塞入其中。不相熟的賓客們說,楊溪流這好身材真是遺傳了母親,熟一點的說,太好了終于嫁出去了。張有生到處對人說著謝謝。這是他第十一次穿西裝,仿佛穿出了經驗,看上去不再局促。收完禮金,楊母消失了一陣,然后和戴著黑手套、穿著卡其色風衣的張母一同從繁花似錦的鏡中世界的一角雀躍地回來。酒酣耳熱間,楊母對女兒耳語說:盡快生孩子,這樣就能在房本上加名字。然后又開始咋咋呼呼地和客人們攀談起來,仿佛那句耳語是一個進錯家門的醉漢。楊溪流見縫插針地垂下眉頭,看著鏡中跟著集體垂眉的自己,腳底的地磚又變成了舞臺的紅毯。父親在致辭,他說愛人就要像大海包容海怪一樣包容對方。楊母在跟張母交頭接耳,看口型大約是——生孩子。禮堂的虛實空間里,百萬只手掌在齊齊鼓動。伴娘為楊溪流倒上最后一杯酒。紅酒沒了,她說。

這種混亂的錯覺直到她和張有生一起躺到酒店房間那張大得出奇的床上才漸漸平息。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洗澡的時候,他做了多少準備工作。張有生首先從口袋里掏出兩顆母親特地為他準備的生羊蛋,簡單沖洗一下后便就著蜂蜜水囫圇吞了下去,接著將鹿鞭和巴戟天磨成的粉膏擦拭在小腹和睪丸上,直到擦得滾燙,將藥物統統沁入身體。他感到體內的血管在膨脹,痛感向全身蔓延,就像著了火的高速列車,最終一聲巨響,墨藍色的鼻血悄然滴落。他拿紙巾堵住鼻孔,用手按住鼻梁,在聽見浴室的龍頭聲音消失后,將紙巾取出來,拂了拂鼻孔邊緣,確認鼻血已凝固,便放心地將紙巾丟進了紙簍,爬到床上,裝作一直在玩手機的樣子。

關上燈以后,楊溪流的心跳恢復了保守平穩的節奏。盡管今天這聒噪的場景自己曾經預見過,但一旦親身經歷起來,仍是不免心有余悸。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為這片刻的寧靜而感到寬心。忽然間,她感到面前壓來一個寬厚的黑影,在沉重的喘息聲中,自己的嘴唇立刻被兩片粗軟的嘴唇封堵上,身體也被吊車般的雙臂緊緊環抱其中。這是張有生第一次和她行房,難免顯得急躁了些;鹕綆r般粗礪的手掌從她的內衣前襟穿過,龍卷風一般侵略著她的乳房、肋骨、和不斷起伏的上腹。楊溪流既沒有阻止他,也沒有回應他,只是不斷地發出呻吟,這使他愈發瘋狂,隨著腹中的烈火劈啪作響,他將手進一步向下試探,并想象著那一叢魔鬼居住的誘人的密林,然而楊溪流異常平滑的小腹令他一下子無所適從,繼續摸索時,一陣冰涼、堅硬的手感使他驚惶地停住了手。

“這是什么?”他的聲音在顫抖。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是在期待對方否定自己所感到的答案。

楊溪流沉默了一會,說:“和你想的一樣。”

張有生趕忙伸出了手,開了床頭燈,掀開被子,緩緩地褪去楊溪流的內褲,直到那樣東西在平整的枇杷色小腹中間明白無誤地展現在自己的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提起拉鏈頭,輕輕地朝下拉去,然而拉鏈紋絲不動,他仔細地逐步用力,直到左手摁住了她的腹部,右手使出全力,拉鏈也絲毫沒有滑動的跡象。它像一道傷疤那樣牢固地貼在楊溪流的身體中央,封鎖住了一切。

張有生轉過頭去,無助地望向楊溪流,只見她憂愁地看著自己的肚臍。

“一直是這樣嗎?”他問。

楊溪流點點頭。

“有沒有打開它的辦法?”

“上廁所的時候會自動打開,另外,”楊溪流說,“以前談過一個男朋友,他打開過。”

“是有什么訣竅嗎?”張有生問。

楊溪流躺在床上想了一會,她本想說只要自己愛對方就可以,但她終究沒有那么說,而是字斟句酌地應道:“也許交往的時間還不夠長吧。”

這天晚上張有生挺著硬撅撅的下體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他開始回憶關于楊溪流的時光,在內心中承認或許交往的時間確實還不夠長,其間也沒有令人激動到戰栗的火花,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心情依然沒有開朗一些,因為要制造火花對他來說是一件太難的事,制造火花塞他倒是擅長。楊溪流鉆進他的懷里,輕聲地說,對不起。她揉了揉張有生高聳的尖塔,問他需不需要自己用別的辦法幫他解決。張有生搖搖頭,說:“沒關系的,我理解你。”令張有生感到彷徨無解的,遠不是當下的尖塔問題。

母親的怪病復發了。那是在婚禮前兩天的一個早晨,張有生吃完早餐后,在垃圾桶里發現了一只斷了后腿的死青蛙,他于是走進母親的房間,看到母親剛剛止完血,正坐在椅子上往自己的左手掌包扎繃帶。張有生不解。“我已經領了結婚證了。”他說。母親嘆了口氣,說:“醫生說還得養孫子才行。”張有生覺得這醫生是個騙子,于是當天請了假又帶母親去了兩家醫院,一番檢查后,統統給出了相同的結論,這讓他深感現代醫學的高深莫測。母親告訴他,父親死了,他是獨子,張家不能絕后。張有生沉重地點點頭。三天后,一江之隔的楊溪流家里,楊母正在打印一張特制的食譜,并貼在客廳粉白色的墻上。她向楊溪流承認了自己在婚禮上的錯誤:不該生孩子,而得是生兒子,光生女兒親家也不會善罷甘休。她像當初逼女兒喝水一樣,嚴格控制著女兒的飲食,同時還做了一份男方專用的食譜,要她帶給張有生。“按這個食譜來,y染色體會更活躍。”她陷入某類知識的著迷程度和她的丈夫幾乎如出一轍。楊溪流看著她那暗沉松垮的脖頸微微抖動,皮膚像圍巾一樣攏著垂下來,由此意識到了母親的老去。她也點了點頭,一如三天前的張有生那樣。

婚禮之后,張有生和楊溪流的身邊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路上所遇之人,無一例外都帶著孩子。交警背著嬰兒指揮交通,商人們帶著孩子走進夜總會,持刀的歹徒一邊挾持著人質,一邊叮囑女兒在身后躲好,就連看電視新聞時,特朗普都推著嬰兒車推開美國白宮的大門。孩子們面貌各異,五彩斑斕。有一回一位推銷嬰幼兒意外險的男人領著他那面色黢黑的兒子來到張有生和楊溪流共同居住的新家門前。那孩子眼神中飽含著痛苦,臉色雖然黑得發紫,卻仍有一絲透明浮現其中。推銷員說,自己就是個反面例子,當年孩子在火災中喪身的時候,自己因為沒有買保險而一無所得,只能獨自承受這命運的不公。說著他摸了摸那孩子的腦袋,“我不希望同樣的悲劇發生在別人身上,所以誠摯地建議您購買這份保險。”張有生再度看了看那個仍被災難陰影籠罩著的男孩,無奈地說:“可是我們并沒有小孩。”

“總會有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推銷員說,“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恕我多嘴,您和夫人并沒有那方面的障礙吧?”

“沒有。”張有生說。

“想來也是,”他說,“畢竟,不能生育的女人是可恥的,若真娶了,也肯定得盡快找個新的才對。”

話音剛落,張有生的拳頭就朝他的鼻梁上重重地砸去。兩人就此扭打起來,黑臉男孩也參與其中,往張有生的右腿狠狠咬了一口,張有生滾下樓梯,隨著一聲脆響,他意識到自己的腿骨折了。聽見打鬧聲的楊溪流從屋里出來,見狀立刻拉住推銷員并報了警。

張有生躺在病房最里面那張靠窗的床上,綁著石膏的右腿直直地蹺著。病房里還有一個小臂骨折的中年人,已經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嚕,他的兒子低頭伏在他身邊,看樣子也已沉浸在夢鄉里。楊溪流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握著張有生的手,說自己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么?”張有生問。

“它打開了。”

張有生瞪大了眼睛,身體一直,腳一顫,差點沒痛得叫出聲來。他看了看遠處床上熟睡的父子倆,咽了口水,問楊溪流,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楊溪流想了想,站起身來,拉上床位邊的隔離簾,在床頭脫下了長褲。張有生仰視著面前金燦燦的拉鏈,將信將疑地伸出手,稍一用力,拉頭就發生了滑動,再順勢一拉,他發現了宇宙。宇宙里飄蕩著情書、玫瑰、粉色的海豚玩偶;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女孩在偷吃碗櫥里的紅燒肉,穿白襯衫的男生在長椅上為他的女同學送上了一個泛著桂花香氣的吻,幾枚郵戳繞著銀河飛速旋轉,小女孩坐在地上翻著童話畫冊,身材高瘦的中年婦女在老師辦公室里指著女兒的額頭破口大罵,電話聲刺破無數個黑夜,有人在承諾,有人在祈禱,有人在靜靜地聽對方哭泣,張有生在這個溫柔的宇宙中看到了這世上最美好的愛情。小女孩說,她想要遇見一個可以永遠保護自己的白馬王子。

張有生哭了,他不是白馬王子。他看到了自己不該看的光芒,從而發現了無處不在的低劣的黑暗。這天他們再次無疾而終。因為在張有生的荒原里,沒有人愿意造一座悲傷的尖塔。

過了兩個月,張有生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楊溪流回家上床。他在兩個月里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設,直到堅信自己這樣做是對的,才得以問心無愧地脫下她的衣裳。然而,那天醫院里的奇跡再也沒有發生過,拉鏈好比堅不可摧的長城抵御著外敵。一天晚上,張有生做了一個夢。夢里他跌進了海底,一艘沉船在為他做人工呼吸,連成線的泡泡咕嚕嚕地漂往泛著天光的海面。沉船說,別再來了,去天空吧。張有生說,我也不是自己想來的。說著他就向上游去,但無論怎么游,海面都絲毫沒有靠近。他切實地感到了四肢對水的推動,也時刻能看見那浮動不已的七彩日光,但就是無濟于事。沉船在身后沒有來由地說,不能生育的女人是可恥的。張有生倏然驚醒,額頭上冷汗涔涔。接下去他就再也沒有睡著過,等到了早上,妻子起床上廁所,他一同跟了進去,將她從馬桶上抓了起來,一只手死死按住拉鏈頭,好讓它不會自行閉合,一只手把妻子的雙腕抓在頭頂,然后粗暴地摧毀了她那純潔的宇宙。結束之后楊溪流坐在地上顫抖著痛哭不已,張有生抱著她,反復地說著對不起。

十月里的一個下午,張有生坐在走廊里,看著醫生們推著扳手、鐵鉗和其他閃閃發光的金屬器具進入了手術室。母親坐在自己的身邊捏緊雙手,滲出的汗水將手套潤濕。楊母坐在對面,包里塞著處理房產證時需要的女兒的個人證件,楊父坐在她身旁聚精會神地看著那本已被翻爛了的《希臘海怪通史》。隨著一陣啼哭,手術室的燈牌嗡地熄滅,張有生第一個站起來,快步跑了過去。兩位母親也隨后趕到。

“是兒子!”楊母激動地叫道。

張母將它捧在手里,從上到下細細地打量著。“怎么只有四個腳趾?”她疑惑道。

楊母湊近一瞧,重新數了一遍,嬰兒的雙腳確實各少了最邊上的小趾。楊父這時合上書本,放在座位上,胸有成竹地走過來,他手扶著眼鏡,盯著小孩看了一會,說:“不影響生活,不是么?”

“對對對,不影響生活,”楊母說,“穿上襪子誰都看不出。”

張有生扭頭看了看手術臺上的妻子,綴著點點殷紅的尼龍布蓋住了她的下半身,他不敢想象醫生是用什么手段解決了那條拉鏈,更不敢自己動手掀開,只能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輕聲地說:“你受苦了,”他吻了吻她潮濕的額頭,“但我們以后會很幸福的。”

楊溪流的眼前閃過了很多模糊的畫面,她有氣無力地看著天花板,眉頭緊緊地鎖著。

“真的么?”她微微地動了一下嘴唇,把這個問題輕而又輕地拋向了充滿父母歡笑聲的空氣中。

責任編輯: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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