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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指甲 作者/粟冰箱

發布時間:2019-03-26 15:18|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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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四十有三,而它年紀尚幼——才八個月。他呵護它,目睹它一點點增厚、分裂、發白,像種子萌蘗出嫩芽,有種自虐的快慰跟羞恥。這片指甲是身體綻出的花瓣,他老朽的軀干因它而重煥生機。他端詳它,又覺得不該將它比作花瓣。它灰白渾濁,分裂為兩層:表面薄薄的,他焦慮或無聊時會撕扯著玩;底下連著肉的一層類似角質,有不規則孔洞,看起來丑怪,像被侵蝕的石灰巖。他看夠了,驀然抬頭,見桌上放了顆檸檬,色彩艷烈,如同明黃的炸彈。他想起童年時,屋后的那片檸檬林,連那懸垂的密度、陽光的濃稠與陰影的層次也一并浮現了。他握住它,小心翼翼、堅定而隱忍地用指甲戳剜起來。汁水汩汩從孔洞淌下。他拔出手指,指甲縫隙塞滿酸香的肉屑。

“李老師,看什么呢,這么認真?”辦公桌在他隔壁的陳老師笑問。他連忙手握成拳,將它蜷起,抵在虎口處,訕笑說沒什么。

在這所高中教音樂也有十八年了,每周給四個班各上一節課,教教唱歌;學業緊張時,還總被主課老師占用,比如這教語文的陳老師。“李老師,馬上就要期中考啦,你明天第四節課可不可以讓給我,我講講卷子,好不好嘛?”詞句像從蜜罐里撈出,一種廉價劣質的甜膩。他本想借機說些調情的、粗俗的話,但教數學的劉老師脅下夾著教案走入,一張雷公臉,陰沉鄙夷地瞧他。他也只好喏喏答應。

他大學畢業時,本打算應聘樂團,去彈古箏,但家里不同意,覺得那工作(一個樂師?)不正經,沒編制,饑一餐飽一頓的,不算個著落,就迫他考教師。父親在他三歲那年就已去世,家中只剩老母。她哭天搶地,說他還有妹妹要養,還有這個家的梁要挑,怎么能去當樂師?那架勢,就像他罹患癌癥,命不久矣——如果夢想這字眼等同于癌癥的話。夢想。真是好遙遠的詞,像巫師在夜里念的咒,召喚出守衛的星;或一副清涼帖,敷在心口,漸漸那效力也弱了,人反而覺得窒悶瘙癢,恨不得揭下。他終究妥協,不知是憐憫母親抑或懼怕,總之他妥協了——熬姜呷醋地苦讀,登臨三寶,取得真經。

剛來學校時,他也熱忱拳拳,退而求其次地謀劃,要給學生講交響曲、厄運金屬、民樂,還有莫扎特、高橋正則、瓦格納。但年級組長跟他說,每節課教學生唱首歌就行,音樂又不考試,何必搞那些沒用的,學校每年合唱比賽倒必須重視,因為要跟縣城其他學校競爭。只有跟名次相關才算壓了點含金量。

日子蛻化成五線譜,一目了然,毫無起伏,連零星的音符也不在上面跳躍了。只有他在判詞般的線段兩端滑行。學校。家。學校。家。

下課鈴響起,他也松快了些。雖說沒課,但仍要坐班,年級組長見不得閑人,每天定時查崗;厝ヂ飞,經過一家名叫“甲麗凈”的店,夾在一爿雜貨鋪跟修車行中間,有些寒磣,但招牌上霓虹閃爍的“灰指甲”三個字格外綺麗。門前一株木棉樹,嘔血似的開著紅花。他盯了會兒,忽然覺得不安,像被人看穿且定罪,那幾個字就是脖頸上套的枷,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他慌亂地瞧瞧周圍的人,大家都行色匆匆,臉孔麻木冷漠,沒人注意他。他稍稍安下心來,蟲豸般匯入人群的洪流。

家中,妻已經做好飯菜。每周都是那幾樣,排列組合,大概也可做足二十年。況且也不是頓頓都在家里吃。

“你今天回來得又晚了些。”妻似乎很不悅。但他分不清是不是真的不悅。她總有一種抱怨的神情,眼睛睖睖的,嘴角抿出細紋,仿佛戴了張面具,特為戴給他看的。“下午阿妹過來喝茶,身上又是金表又是鉆石項鏈,你以前還瞧不起妹夫,說人家鄉巴佬,現在瞅瞅,人家賺錢比你多千千萬萬倍!”她把碗撂在他面前。

他夾了一筷肉絲,說:“不是你一直嫌棄他嗎,跟阿妹說了幾百遍他的嘴巴多么臭,手多么臟,像個殺豬的,現在又怪到我身上?”

妻瞪他一眼,“好好好,那怪我,怪我眼瞎,嫁給窩囊廢、馬浪蕩,過的什么日子?連兒子上大學都要我從娘家要錢來貼補,你說我到底怪誰?”兒子高考一敗涂地,又不想讀?,就花巨額學費上了個三本大學,可算近些年最大的開支了。妻下午待客的妝還未卸,姹紫嫣紅,各種顏彩卻含糊了,近于猙獰,跟這個九十平的簡裝房格格不入,仿佛她應該是高居一處豪宅,緩緩啜飲波旁威士忌的貴婦人,連流淚都矜貴,而不是淪落至如此庸常境地的家庭婦女。他知道妻是意難平,曾經聽到她跟某個男人講電話,語氣綿甜清越,像跳跳糖,完全變另外一個人。她也很仔細地把來歷不明的貴重首飾藏好,他自然體貼地裝聾作啞,彼此海晏河清。沒人承認自己的怯懦,揭破了,到底兩面不是人。

他沒力氣與她爭辯,只說:“我是個老師。”仿佛解釋一切。

妻說:“對,你是個老師。”拉長而上揚的音調,卻像說他什么都不是。他們都沉默了,開始扒飯,只聽見筷子跟瓷碗叮叮的碰擊,以及咀嚼吞咽的聲響;蛟S都覺得刺耳,于是吃得愈發小心翼翼,像反芻自己體內的沉默。

他吃完后,放下碗筷,又躲進書房,開始斫琴。這是他近來最大的樂趣,是夢想這個魔咒的尾音,仍在施加蠱惑。他挑了塊中等偏上的桐木,網購工具,按照圖樣鋸成琴形,修出弧線,再挖琴腹。他看網絡上的教程自學,摸著石頭過河,雖說不順,但也自得其樂。妻對他斫琴十分不耐,覺得這樣浪費大把時間還不如做兼職。前些天鋸琴聲音太噪,又驚天動地吵過一回。

那塊桐木在他手底散發出清舒的氣味,有些惘惘,像夏天即將逝去,孩童在檸檬林中跑過,手掌被酸酸的枝刺劃出微紅傷口。他覺得自己也像一棵老樹,生活的斧子砍伐他,卻只得到幾十圈銹蝕的年輪跟一堆白蟻巢。霉變得連燒起來都費勁。

他深吸一口氣,動起手來,用圓鏟、扁鏟、直鏟刉挖桐木。他的心逐漸靜定,桐木卻活泛起來,變得不像死物,而是一件與他有靈魂牽連的東西,他能感覺它在呼吸、起伏,與他休戚與共。他追求的,也只是這一瞬的感覺吧,那堅實而細膩的觸動。他撫摸琴木時,又瞥見左手食指那片指甲,異常扎眼,讓他有種即將崩裂的危險預感——不知什么時候,整個人會從它開始,撕毀成兩半。他不止一次想,它寄生到自己身上,是有什么寓意嗎?轉即又遏制住毫無邊際的遐想:這只是真菌感染引發的病癥,如果有寓意,那也是該去治療了。但他又有種本能的抗拒,不愿將它單純地當作一樣病癥。真怪。

妻沉默地敲門,他看看表,才發現接近午夜了。怕她借機發作,連忙收好工具,走回臥房。妻卸了妝,換上睡衣,側身背對他。她的睡衣肉肉粉粉,柔軟透明,像他在電視上看到的桃花水母。妻不悅地問他笑什么。他才驚覺自己笑出聲音,連忙敷衍一番,也躺上床。

夜太長了,長得像一列火車,不知要開往哪里。他的清醒是鐵軌,不斷被輪子擦出迸濺的火花。妻微微打起了鼾。他是結婚后才知道原來女人也會打鼾,而且聲音粗獷,跟她平時發出的聲音毫無相似之處。好像她只是一具租來的皮囊,有怪獸寄居在她體內,白天誠誠懇懇偽裝成人,到了夜間才放松警惕,發出自己的呼叫。他轉過頭,瞥她一眼,她整個人懈弛下來,毫無防備,姿勢大喇喇的,偶爾翻個身,那涼而薄的睡衣就發出窸窣的響,仿佛睡在秋天的枯葉上。他聞到一股蒜的氣味,從她嘴里飄散出來。晚餐有一道蒜蓉茄子。他猶記得跟妻相親約會時,她嫌棄他吃了辣椒,不肯同他接吻。她那時還很羞怯,如四月青櫻桃,在濃蔭底灼灼地成熟,灼灼地望他。到底是當年的她假裝,還是婚姻生活改變、替換一個人,他弄不清楚;蛟S在妻心里,他也半斤八兩。

他曾看到有人寫:世間情動,不過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碰壁當啷響。而他們的感情(他恥于動用愛情這個詞,跟夢想一樣,它治不了人類的頑疾),是梅子湯放隔夜了,冰塊化光,顏色也變作黃褐,像一泡溺尿,散發出餿酸的氣味,里面還淹著幾只死蒼蠅。妻又翻了個身,嘟囔著夢囈,什么“香奈兒”“學費”“紅燒肉”……又用手搔了搔陰毛,發出吱吱的細聲。

他把那枚指甲湊到唇邊,輕輕吻了下,說晚安。然后將身體攤開,橫在枕木上,等火車把他撞入睡眠的深淵。

 

他最終還是妥協(就像當初向母親妥協一樣),周末在家里開班,教習古箏。有三個孩子報名,都是家里有閑有錢,想考級的,在簡歷上添一筆雞肋的特長跟榮譽。學校禁止老師在校外開班補課,但似乎只針對主課老師,音樂這樣的“耍耍課”,連被針對的資格都沒有。

三個孩子都是女生。他給她們上課,慶幸要戴古箏義甲,可以將它遮住。妻也難得有了笑顏,對他態度和緩許多,晴美得如同這個城市難得的好天氣。但仍有些惴惴的樣子,常在他授課期間闖入,說忘了拿什么東西,或唐突地問學生們喝不喝茶。他煩不勝煩。某次妻又進來,他正彈到“虞美人”的一個滑音,心神乍分,左手食指義甲錚的一聲被弦崩落。他感覺從指尖起了一股抖抖索索的冷電,貫穿全身,有種陡然暴露在強光之下的恐怖。他被揭開了。他沖妻大吼,一室人都嚇呆掉。妻也從未見他這般歇斯底里,挫了爪牙,只訕訕強說幾句,便逃之夭夭。他回過頭,見學生懼怕而不解的神情,知道她們沒看見灰指甲。但他撫摸它的表面,用大拇指甲掐進那兩層之間的縫隙,深吸口氣,覺得應該去治療了。他不能讓它成為軟肋,來鉗制他。

 

又經過那家店,他左右瞅瞅,做賊似的踅進門。柜臺后坐了個護士,百無聊賴地劃手機。他聽見塑膠簾子隔開的診室傳來女人的慘叫。另一名護士跑出來對柜臺的護士說:“暈過去了!”柜臺護士連忙沖進去,竟不管門面了。他感到好奇,撩開那簾子。只見一個女人軟在椅子里,頭發花白的男醫師跟兩個護士忙得團團轉,又是擦汗掐人中又是拿氧氣瓶的。女人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清楚明白,毫不反抗,像呈堂證供。中指血淋淋的,挖空一塊,腥鮮紅嫩,讓他感到揪心的恐慌跟痛楚,唾液都變黏稠。過了片刻,那女人才醒過來,醫生給她止血,歇了會兒,便離開了。

護士們站起身,這才注意到他,連忙殷勤地問需要什么。他從她們眼眸里的倒影看見那個人:瘦高、傴僂,幾莖花白的頭發粘在腦門上,神情閃躲。他囁嚅地問那女人怎么了。護士說那是拔甲術,治療灰指甲快速見效。他問必須這樣嗎。護士說不必,也有比較溫和保守的療法。他猶豫許久,終于把左手食指伸出去,像把自己隱藏的罪證交給檢察官。等回過神,才發覺這姿勢有點可笑:直愣愣地伸出一根手指,不明所以。護士眼底閃過一絲譏嘲,說,如果不愿意拔甲也行,可以來店里洗甲三個療程外加服藥。他訕訕收回它,又感到如釋重負——這么久以來,他第一次毫無忌諱將它亮在其他人面前,而不必擔心看到的人發出驚呼。他感到久違的自由。

他說會考慮一下,就走出去。臺階下不知何時支起個小攤,折疊桌上擺滿水晶鉗、指甲刀、砂棒、小鑷子……一個二十三四的少女站在兩條小凳中間,抬起頭對他笑:“需要美甲嗎?”她的笑容純澈,但透出一種攻擊性——太明媚了。當然,她本身可能并未察覺。對于他來說,許久沒有看見這樣的笑容,感到不適,如同被烈陽炙焚。但他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坐到小凳上,伸出食指,問她可不可以把它畫一下。他是帶有一種惡作劇的、挑釁的心情,想要看她驚愕的,甚至嫌惡的眼神,看她那過于粲麗的笑容如何凋敗。然而她仍然笑著,見怪不怪似的,款款問他想要什么圖案。他愣了下,說隨便。頓了會兒,又提出要綠色的。她也沒多話,坐下便開動,F在換他坐立不安了,一個大男人,竟然美甲。他四下張望,來來往往的人都沒對他側目,他又覺得可能是自己大驚小怪。

美甲師說她叫小葉,還說了許多雜七雜八的,看來天性健談。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感到她的指腹撫觸自己手掌邊緣,捏揉自己掌心,那感覺像赤腳踩進很細很暖的干砂中,淹沒到小腿肚子,想要深深陷進去。他看著小葉托起他的指尖,用細筆蘸了丙烯顏料,珍而重之、一絲不茍地作畫,整個人皺縮起來,成了枚檸檬,五感封閉,只剩那根手指接收一切,并嘗試剝開他。它成了他靈魂的天線,身體唯一的勃起。他認為這感覺很美妙,同時又很糟糕。那枚汁液豐盈的檸檬在他心里滾來滾去,每滾過一寸都綻裂出海水跟火焰。他渾身顫栗起來,在潰散之際,連忙收回手指,問她多少錢。她詫異地盯著他,說還沒畫完呢。他說有急事,必須走了。她哦了聲,依然澈亮地笑了,說不用,她不收沒有完成的作品的錢,如果他想畫完,下次還可以來這里。木棉花飄落下來,一瓣瓣肺癆患者咳出的血。他敷衍地點頭,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家,妻沒有做飯,正坐在梳妝臺前,用小刷子涂指甲。酒紅色,亮閃閃,像某種鞘翅蟲。他沒有走過去。不知哪天起,妻梳妝時,很討厭他走過去俯視她,或許是害怕或許是憎惡暴露她頭頂的白發。他下意識瞟了瞟灰指甲,它已經完全變了模樣——一片粉綠色薄荷葉,竟然有些美。他蜷起手指,不讓妻發現這私藏的小小的美麗。

“阿豪今天電話說生活費用光啦,叫你打錢。”妻對著指甲吹氣,伸展五指端詳,“我待會兒去阿妹家吃飯,你來嗎?”

他說:“這才半個月不到,他怎么就把錢給花光了?以為錢是地里長出來的?他都是成年人了,不知道下課后兼職賺零花嗎?”

“你就是這么當爸,這么當老公的?兒子沒錢生活,你不心疼,就真忍心看他吃不起飯、穿不起衣,你還是男人嗎你?”妻義憤填膺,揮著手,指甲艷光騰騰,暗器似的即將發射出來。

“我沒錢,你要給怎么不自己去賺,把你那些首飾賣了!明知道家里開銷緊,你還成天無所事事,也不上班,到處吃吃喝喝,就不體諒我?”

妻驚疑不定地瞧他,似在掂量他是否要攤牌,心里排兵布陣。轉瞬重重拍了下梳妝臺,震得瓶瓶罐罐哐啷響,“你當初要我嫁你不是說什么都不用我操心嗎?你不是說男人就該讓女人安安靜靜相夫教子,不要出去奔波勞碌嗎?怎么這么健忘?”她乜斜著眼,笑得尖尖的,像一簇飛針刺戳他的面子,“不過也對,都二十年了,腦筋不靈光也情有可原。”

他羞憤交加,紫脹了臉孔,咬著腮幫子冷笑:“那我也不知道,你結婚后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這是詐騙還不讓退貨吧哈哈!”

妻面色陡變,從牙縫里繃出一句:“好個沒膫兒的孬貨,也是男人說出口的話!”她一揚手,將指甲油直直朝他擲來。小瓶砸在他額頭,跌墜在地,碎了。酒紅的油液釅釅淌出來,像半涸的血跡。

他冷冷盯了妻一眼,轉身走進書房,取出桐木跟工具,想要斫琴,但心緒波涌,完全不趁手。他揉了揉青腫的額頭,眼光瞟到它,顏料泛出朦朦的光暈。他恍惚微笑起來,得了明示似的,放下桐木,走出門。

初夏的夜晚是葡萄凍一般透澈的紫灰,縈繞著一股楝花的苦香,氛氛氳氳。孩童滾著鐵環奔過,發出伶伶的響。已經開始悶熱,空中的雨意凝結,粘在皮膚上,癢斯斯的。他走到甲麗凈門口,她還在那,百無聊賴地站著,嘬一支雪糕。他過去問:“還沒收攤吶?”她笑起來,唇瓣濕鮮鮮的,“馬上就收啦,大叔,要繼續嗎?”“好呀。”他泰然坐下,把手伸出去。她三兩下舔完雪糕,棍子扔進垃圾桶。

“你真年輕啊。”他說,也不知是贊賞抑或感慨,語氣帶了些絨絨的輕佻。

“大叔也不算老啦,只不過看起來愁眉苦臉,像八點檔肥皂劇里被生活壓垮的歐吉桑。”她專注于他的指甲,頭也不抬。

他悚然一驚,訝異于她的一針見血,轉瞬又苦笑了:大約不是她目光如炬,而是任誰看他第一眼都會如此覺得。他釋然之后,整個人放松下來——沒有偽裝,沒有負擔了。目光像蝸牛的涎跡,游進她T恤領口,看見內衣的肩帶,鎖骨小巧精致,如同玉雕。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白天那種誕妄的接近通靈的感受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對女子熱騰騰、肉顫顫的欲望。他又覺得悵然若失。

她畫完后,說也該收攤了。“有空嗎?”他問。她仰起臉,木棉花間的燈光飄閃在她眼睫間,陰晴斑駁,醞釀出酡紅醉意。她又笑了,牙齒白利利的,亮得讓人盯著都產生咬嚙性的微疼。

 

他回家時,以為妻已經睡了,然而她仍坐在梳妝臺前,臉色鐵青像死人。“喲,還曉得回家啊,怎么不倒路死在外頭,大家都清凈。”她冷笑。他不答,動手脫衣服,準備睡覺。妻忽然沖過來,抓住他的左手,盯著那枚指甲,怪叫:“這是什么?”隨即露出更濃厚的惡心表情,“灰指甲!”便倉皇撇開他的手。他感到詫異,不是已經用丙烯顏料畫過嗎,妻怎么會認出?但他也不想開口講話。“我不要跟你睡,你快出去,滾出去!”妻歇斯底里地喊起來,五官走形,是她體內那頭怪獸要破體而出。他默默走出臥室,到書房去睡。坐定,又看了看它,思及小葉的笑容,拿出手機,翻出她留的號碼,想撥過去,但一種虔敬的心情制止了他。她遙遠陌生,忽然而至,是異教的神靈,來拯救他。他浸在一片粼粼的寂靜中,感到自己清明、空幻、孤冷,成了尊剛剛熔鑄好的器皿,用來盛裝新的信仰。他就這樣想著,安恬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鄉下妹妹電話,說母親心臟病發,已經離世。他趕忙向學校請假——當然是批準的,主課老師恨不得瓜分他那三四節課呢,但年級組長還是很不情愿地叫他盡快處理好。妻說不想回去,當年她唆使他把母親甩手給妹妹照顧,說老家的宅子母親死后不要也罷。如今了無瓜葛,犯不著去哭天搶地,還要假惺惺抹眼淚。

返鄉途中,他想起母親,覺得自己真是不孝,最后的時日也沒陪在她身邊,被妻要挾著,像個人質,無法脫身。妻一直都覺得她跟母親這么多年是在爭斗,這兩個總是讓他妥協的女人,他是籌碼,被她們推來搡去。但現在一切都不復存在了;蛟S,是生活在逼他妥協,而不是她們。

母親逼迫他去考教師,他完全不怪她。因為總是這樣的,生活總是這樣。不是他就是她抑或它——地獄,皆地獄。他想起她生下他之后就纏綿病榻,咳嗽不止,整日用冰糖煎熬雪梨跟橘皮,屋內始終浮著一股醇洌的甜香,夾雜些許哀酸。想到母親,那股味道似乎就縈繞在鼻尖了。他甚至吞咽起口水。

故鄉還是舊模樣。老宅聚了許多親戚,或埋怨或理解或憤恨地盯著他,他也由他們去。葬禮都是妹妹妹夫操辦,他什么都不用做,像個局外人。吃過酒席,磕幾個頭,也就結束了。蓋棺下葬時,他去跟母親告別,見她最后一面。她雙眼緊閉,面如金紙,嘴唇是烏青的,沒有闔上,能看見豬肝色的舌尖。他趁眾人不注意,伸進手,輕輕抵了抵她的下巴,嘴才閉攏。他又看到母親的指甲,長而黑,都沒修剪,像中了毒。又想起誰說過,人死后頭發跟指甲還會生長。莫非這是母親死后才長這么長的?他幻想封死的棺木里,母親的指甲嗖嗖躥長,刮著棺材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不禁打了個寒顫。他遏制住胸口的惡心與痛楚,握了握她枯瘠的手。驀然,像誰在腦后打了個響指,他鬼使神差,撕下一小片灰指甲,放進棺木。那部分的自己。不慎扯到指甲邊緣的肉,滲出血絲。他跟母親永遠在一起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哪怕他跟她,只有一小片指甲的聯系。

這時妹妹走來,交給他一袋東西,是他留在故居的——母親死后,這房子也跟他毫無牽連了,仿佛他才是死去的那個,正領取自己的遺物。他打開袋子,摸出一張相片,記不清什么時候了。照片上的他年輕,瘦高,衣服極不合身,腳踝露出一段,背已經有些傴僂。他盯著攝像機,眼睛里有一種兇險的光亮,嘴角卻微笑起來。他在笑什么呢?笑如今的他嗎?笑他如今擁有的、失去的、不為人所知的一切嗎?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都結束了。他將東西收好,埋在屋后的檸檬林里,然后離開——徹徹底底完成了這個葬禮。

 

車到站后,他只覺得像個游魂,不想回家,不想回學校。他瞥見它的顏彩——這么多天都沒忍心洗掉——有了主意:去看看她。

甲麗凈門前,沒看見她的攤子,他摸出手機,撥過去,提示為空號。一遍又一遍,他忽然狂躁起來,心像長了無數片灰指甲,花瓣似的綻開,又像某種植物脹裂的鱗莖,白慘慘地摳著、撓著。他走進甲麗凈,護士認出他,殷勤地問是不是決定治療。他問門口那個美甲師哪兒去了。護士一頭霧水,說,什么美甲師。他說,就是那個二十多歲的女生啊,笑起來很靚。護士像看精神病患一樣看他:先生,你怕是認錯了地方吧,我們這一帶鄰著城管,沒人敢在街上擺攤的。他漲紅了臉,說怎么會呢,就是那個美甲師啊,你看,她給我畫的。他伸出左手食指,想證明自己講的一切,指甲上剛剛還歷歷在目的顏料卻離奇地消失了蹤影,空無一物。怎么會……他使勁盯著它,眼珠子都發疼,出現殘影,但灰指甲仍然是灰指甲,丑陋、異常、怪惡……是他的增生,也是他的殘缺。他想起曾經用它探入她的嘴、她的下身,像刺進那顆檸檬,還能感到涎涎黏黏的溫熱與潮濕。他曾經覺得自己被她保護起來,覺得自己完整,不止因為它。

“先生,你要治療嗎?我們可以立刻把它磨薄,然后用冰醋酸……”護士喋喋起來,語氣矯飾而和善,像對待不曉事的幼兒。

他惶然覺得自己并非身處人間,幢幢入眼的皆為鬼影。護士青面獠牙,咧開血盆大口,聲音粗嘎刺耳。燈光也變成幽綠,寒浸浸的,是蓬蓬冰碴。他驚呼一聲,轉身逃了出去。

渾渾噩噩回到家,剛開鎖,妻就迎了出來,指指戳戳:“阿豪說他沒錢,在學校待不下去,還說干脆休學回家算了,你說你這男人……”他什么都聽不清,只看見她的臉奇出怪樣,獸從喉管伸出腳爪,扼住他的脖頸。他驚恐得直欲嘔吐,連忙逃進書房,想要斫琴冷靜一下。妻窮追不舍,興師問罪,渾身首飾琳瑯作聲:“好你個癟三,還想玩音樂呢,成天弄你這破玩意兒都弄出精神病了!毒頭毒腦,真賊腔!”看到他的手,畏懼且嫌惡,“這東西怎么還在,你都不去拔了?!等著離婚吧!我認了!嫁你這出氣貨,我算一輩子血霉倒光!”他不理會她,徑自坐到桌前,抄起一根細鐵簽子,在桐木上鉆鑿,像挖一具棺木。

“好啊,回去看了下死人,你也死了嗎?連耳朵也聾了嗎!我不跟你離婚,除非嫁給蝎子!”妻被他如此無視,又氣又恨,一把奪過琴木,嗙嗙摔在地上,裂成兩截。她尚未解氣,又踩又跺,“叫你做,叫你做!我燒了給你老母,讓她陰曹地府聽她兒子彈琴,盡一番你的孝心!”

世界陡然復原,顫巍巍地成形,沒有鬼影,沒有怪相,依然那么庸常、窒溺、跟他兩不相欠。瘋的不是世界,而是他。明天還是有太陽,還是要上班,還是要吃妻做的寡淡如蠟的飯菜,還是要揪著那些咒語妄想它們發揮一點效力,念了一遍又一遍……而所謂的救贖,只是一枚,灰指甲嗎?

他發出一聲嘶吼,抖落所有附著于它身上的東西,在妻驚懼的目光中跪到地上。它依然是那樣,可恥地警示他、揭露他:是你毀掉一切,不是我啦。

是啊,不是你。他感覺自己赤裸如同嬰兒,驀然微笑起來,伸展左手,撐在地上,右手緊握鐵簽,狠狠朝它扎了下去。

責任編輯: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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