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ONE一個 > 文章 >查看內容

貓知道一切 作者/龍偉平

發布時間:2019-08-04 12:27| 位朋友查看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喜歡,請推薦給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2016年夏天,我大學畢業。二十二歲,一個“如花似玉”的年齡,但除了一身無處發泄的荷爾蒙和窮,一無所有。

猶記得當天交完房租后,身上就只剩下不到一千塊錢了。被集裝箱一樣的綠皮火車伺候了十幾個小時,疲憊總是比好奇心搶先報到,不能沾沙發和床,一躺下就會被俘虜。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聽到有人在“篤篤”地敲門,有幾下沒幾下,像極了熊孩子的惡作劇。我累得像剛結束萬里長征,雖然無比神煩,依然毫不猶豫地把頭埋進被子里繼續睡。

過了幾分鐘,那貓嫌狗厭的敲門聲終于消失了。我翻了個身,恍惚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客廳里傳來,隨著聲音逐漸逼近,我慢慢睜開眼睛。這時,我看到一個白色影子搖搖晃晃往臥室走來。仔細一看,那是一個穿著白花短袖的老太婆,手持蒲扇,半弓著身子站在臥室門口,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眼神像是在打量籠子里的雞鴨。

我嚇了一跳,使出吃奶的力大喊:“你是誰?”

老太婆置若罔聞,下拉的眼皮里仿佛藏著一只寒氣逼人的鐵鉤,恐懼如河底的水草,纏住了我的雙腿。

“你怎么進來的?不說話我報警了!”我“噌”的一下爬起。

真是個怪老太婆,還好是穿衣服睡的沒走光,我嘟噥著把被子撂到一邊,拿起手機準備報警。就在這時,又聽見有人敲門,緊接著,一個穿著灰襯衫的老頭走進來。他見到我同樣一愣,一把抓住老太婆的手臂,緊張地說:“桂芳,你怎么又跑別人家里來了?”

老太婆轉過頭,對老頭笑了笑,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

“你又是誰?”

老頭回過神,連忙向我道歉:“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老伴腦袋有些不清明,她不是故意的......嚇到你了吧?”

“是啊。”我抹了把冷汗,心里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你們是怎么進來的?”

老頭被我問住了,頓了頓說:“小伙子,你客廳的門忘關了吧?”

他這么一說,我才猛然想起,因為太困了,睡前確實忘了關門。

  

2

第二天晚上,我窩在沙發里看電視,手機忽然在口袋里響了兩聲。掏出來一看,是于小染發來的微信,問我找到住的地方沒有。我精神大作,像吃了速效救心丸,啪啪啪給她回了一條過去。

于小染是我們系營銷專業的一個學妹,成績長期排末尾,勝在人靚口才好。我是在大二一次迎新會上認識她的,那場迎新會我是主持人,她是新生發言代表。迎新會結束后便互相留了電話,一來二去就熟悉起來了。

大二大三我心思都放在專業課上,雖然對她有好感,倒也沒想追她。到大四實習幾個月回來,不知是鬼迷心竅還是怎么了,開始瘋狂聯系她。明里暗里表示不少,她一直沒答應也沒拒絕,意思是再觀察看看。那陣“高燒”退了之后,我也沒再展開什么露骨的攻勢,就這么一直拖著。

不知過了多久,微信一直沒有動靜。我感到有些口渴難耐,于是放下手機去廚房倒水喝,剛走進去,就看到一只老大的貍花貓蹲在櫥柜上探頭探腦。見我過來,意味深長地叫了一聲,身子一扭,從半掩的窗戶間逃走了。

像是發現什么了不得大秘密,我立馬放下水杯,伸出頭一看。五樓遮雨棚下有一條狹窄的水泥道,幾根褪色的電線還在輕輕晃動,想必這家伙就是從那里暗度陳倉進來的。

喝完水回臥室換衣服,又聽到有人敲門,我心里一顫,一不留神把腦袋穿進袖洞里去了,是誰在敲門?

我脫了T恤,重新穿好,過去把門打開,赫然看到昨天那個老頭的臉。

“你好。”老頭和顏悅色的說,“還怕你不在家哩。”

我迅速打量老頭一眼,注意到他手里捧著一個瓷碗,里面是幾塊黃褐色物體,香氣撲鼻,看上去似乎是豬腳。

“有事嗎?”我發出一絲古怪的聲音。

“不好意思啊。昨天我老伴嚇到你了吧。”老頭說。

原來是賠禮道歉來了。

“沒事。”我故作瀟灑,“一覺睡醒就忘了。”

“你還沒吃晚飯吧?”老頭笑呵呵地說,“剛做的,你嘗嘗。”

“這是什么?”

“醬肘子。”

我本能地想回絕,又覺得有些傷人自尊,猶疑幾秒道:“謝謝,您進來坐吧。”

老頭進來了,把那碗豬手放在餐桌上:“還熱著呢。”

我拿了個塑料杯,倒了杯水給老頭,回到沙發上,禮貌性地跟他寒暄,無非是多大年紀、哪里人一類的問題。

“隔壁就您和阿姨住在里面嗎?”話題七繞八繞,還是繞到我最關心的問題上來了。

“是啊。”老頭臉上閃過一絲恓惶,接著點了點頭。

“您子女在外地工作嗎?”

話一出口,老頭臉色陡然黯了下來,我隱約感覺到這個問題下面不會是一個美好的答案,

老頭感傷地說:“就一個伢子,在云南當兵......前年春天走了。”

果然,我頓時不知該說什么。

過了片刻,老頭恢復先前的樂觀模樣,釋懷地拍了拍腿:“不說了,再說下去菜都涼了。”

我跟著起身,老頭看著我,笑說:“我年輕的時候做過幾年廚子,手藝不比飯館的大廚差哩,你快嘗嘗。”

“嗯。”

笑著送老頭出門,我有些落寞地靠在墻上,這時,一股氣味像長了翅膀的鳥在滿屋子飛。我吸了吸鼻子,轉過頭,目光穿過空氣落在那碗醬肘子上。心里驟然冒出一個問號:真有老頭說的那么好吃嗎?

我取了雙筷子,來到桌邊,看著那碗金黃欲滴的豬腳,想起老頭說的話,心里百味陳雜。猶豫了一會,伸出筷子,夾起一小塊送到嘴里。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才吃了一口,舌尖迅速被一種難以形容的怪味包圍。我想也沒想,連忙起身吐到垃圾桶里。

怎么會這樣?!

老頭不是說他的手藝比得上飯館大廚嗎?就算比不上大廚也不至于做出這么難吃的豬手吧?難道他送過來之前自己沒有嘗嗎?我盯著那碗豬手百思不得其解。

 

3

幾天后的上午,我擠在開往招聘點的公交上,突然感到手機貼著大腿振動起來。費了老大勁掏出手機一看,竟然是于小染打來的,我高興得差點踩到旁邊胖子的腳。

我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朵邊,手機里很快傳出她的聲音。

“不好意思啊,剛剛才看到你的信息。”

我習慣性給她找臺階下:“沒事,你馬上大四了,事情多我能理解。”

“就知道你不會生氣。”她問我,“你這些天怎么樣?找到工作了嗎?”

我扶著手機說:“還沒呢?炝。”

“別急,慢慢找。”她順著我的話說,“你成績那么好,肯定能找到的。”

慢慢找,我心想,再找不到工作我就要餓死了。

我說:“借你吉言,找到工作請你吃大餐。”

“好啊,到時候可別耍賴。”

“哪能啊,我是那樣的人嗎?”我問她,“你呢?最近怎樣?”

“老樣子。”她嚼著口香糖,“快要實習了,我不想呆在這里,想去大城市。”

“哦。”

過了幾秒,她換了個口氣說:“宏生,你幫我留意一下,看有沒有合適的公司。到時候去你那邊實習啊。”

“嗯。”我隨口應承,“放心吧,我會留意的。”

“那先謝謝你了。”她笑得很是開心,毫不掩飾地對著手機親了一下。

又用這招。

“到時候過去,你不要嫌棄我啊。”她說。

“怎么會呢,求之不得。”

 

4

晚上回來,我背著包慢慢上樓。這棟樓是復式建筑,樓道很深,沒有電梯,雖然只到六樓,可也感覺走了很久才到。

終于到了門口,我定了定神,伸手在門上輕叩了兩下,這是這幾天我養成的新習慣。確定里面沒人,我掏出鑰匙,在一片窸窣聲中把門打開。屋里一片漆黑,我打開燈,一眾家具立即暴露在燈光下。

空無一人,哪都空無一人。

洗完澡從浴室出來,路過餐廳,看到了那只空空如也的瓷碗。那是前兩天老頭送豬手留下的,東西已經倒掉了,碗忘了還回去。

我尋思片刻,回臥室穿了件外套,拿著碗來到隔壁門前。

敲了幾下,無人應門。我心想,這個點他們還能去哪兒?

再敲,過了片刻,一陣踢踏聲傳來。

門開了。

“是你啊。”老人穿著涼鞋說,“不好意思,剛才在里頭給老伴洗澡沒聽到。”

說話的間隙,一陣風從屋里吹出,帶著一股刺鼻的藥味。我條件反射想起那碗豬腳,胃里涌起一股酸水。

“您的碗。”我笑說,“味道很好,謝謝。”

“喜歡就好。”老頭眉開眼笑,“改天再給你送些過去。”

他眉間閃過一絲自豪使我相信這不是客套話,然而想到那碗豬手的味道,我全身每個細胞都在拼命抗拒:“不用了。應該是我做給您和阿姨吃才是,怎么能麻煩您呢。”

“進來坐吧。”老人接過碗,笑著說,“平時也沒什么人來。”

“挺晚的了。”我朝周圍張望一眼,只想著快點結束這場對話,“我明天還要上班,不打擾您休息了。”

 

5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就到月底了,簡歷每天都在投,卻依然沒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為了不讓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我只好去附近鞋廠面試了一份沒什么門檻的銷售工作。

這種“放養”工作跟打卡上班完全兩碼事,不簽勞動合同,沒有五險一金,底薪可以忽略不計。每天只要完成定額任務,剩下的,每售出一雙就能拿五塊錢提成。

為了攢錢,我每天早上七點出門,去廠里找一個臉上長了顆大痦子的女人交押金提貨,接著便滿世界跑,一直干到晚上十點才能回去......

往后一個月,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高考前那個悶熱的夏天。每天除了吃飯、睡覺、跑單,我沒有心思也沒有精力做別的事情,生活簡單又疲憊。

這種早出晚歸的作息方式,使我不常能碰見隔壁老兩口。但也有個別天氣晴好的早上,我啃著面包出門時,看到老頭牽著老太太在小區前邊的空地上散步。

那會兒小區里沒什么人,甚是安靜,只有幾個有晨練習慣的老人在附近做體操打太極。太陽冉冉升起,穿過重疊的樓宇,鋪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使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俗世的美好。

后面碰見,發現老兩口身旁多了一只貓,四肢全黑,腹部以上純白。一塊拇指大小的銅錢紋嵌在額中,乍一看,像是開天眼的楊戩。

有一次路過,破天荒地聽到老太太開口了,對著那只貓一個勁地喊著“二郎、二郎”。聲音雀躍,像個無憂無慮的頑童。

那只叫二郎的貓兒也分外機靈,一聽叫喚,立馬像狗一樣撲過去,用前肢抱住老太太褲腳打轉,那畫面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6

這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生活,在兩個月后得到了改善。在擁有了一筆能保證我接下來幾個月不會留宿街頭的積蓄以后,換份工作的想法就像春天里的枝椏冒出了芽。當然,眼下這份工作也沒有棄之不做,只是每天留出了更多私人時間,不再早出晚歸而已。

一天下午,剛結束面試從寫字樓里出來,手機便響了。我滿心歡喜,以為是HR的電話,拿出手機一看,才發現是于小染打來的。

我按下接聽鍵,收拾好情緒,用一種歷經磨難依然不忘笑對蒼生的語氣說:“還記得我啊,這么久也沒你消息。”

她抱怨道:“忙著聯系實習的事情呢,累死了。”

話音甫落,我猛地想起之前她讓我幫忙留意實習公司的事,胸口跟著一跳,難道她打電話過來是為了這事?

“畢業不都這樣,過段時間就好了。”我習慣性安慰,試著問她,“實習的事弄得怎么樣了?”

“學校安排的我不想去,也不想呆在這邊。”

“嗯。”

她嘆了口氣,問我:“宏生,你那邊有沒有適合我的公司?”

終于問到這個事了。

我被她問住了,噎了幾秒,說:“當然有啊。”

“真的嗎?”她歡喜道。

“當然是真的,這是什么地方,中國的經濟命脈哎,怎么會沒有適合你的工作。”我像個偷情的男人,生怕她聽出我的慌張,故意把音量提高了幾倍。

“我打算下個月就過去。”她并沒有察覺,開心地問我,“你最近怎么樣?”

我怎么會告訴她,我找了幾個月,至今都沒有得到一份正式工作。

“挺好的,下個月就轉正了。”我啟動撒謊模式說,“對了,你到時候過來記得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過去接你。”經驗告訴我,即便沒有最優解,也要把事情控制在力所能及的范圍。

“知道了。”她恢復之前那種雀躍的語氣,“到時候會打電話告訴你的,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頓飯。”

“放心吧,不會賴皮的。”我笑了笑。

晚上洗了澡,從冰箱里拿了點口糧果腹。一個人住,不常有做飯的熱情,加上疲累,吃飯成了一件能簡則簡的事情,一身縱橫廚界的技藝眼看就要荒廢了。

吃飽喝足,把自己擺成最舒服的形狀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來來回回換了十幾個臺也沒找到感興趣的節目,正要關電視,忽然聽到廚房傳來碗碟墜地的聲音。

我放下遙控器,走過去一看,那個裝了臘魚的瓷碗碎成了幾塊。旁邊柜子上蹲著兩只貓,一只白的,另一只額間有一撮醒目的斑紋,格外惹人注意。我定睛一看,這不正是老太太養的貓嗎?好像叫二郎。

我做了個鬼臉嚇唬它們,大概看出我沒有惡意,兩小家伙毫無懼色,雙雙臥下身子,鼓著眼睛注視著我?词裁纯?欺負我心軟?

我不再理睬它們,將“事故現場”處理了一下,弄完發現它倆還沒走。我慢慢走過去,伸手捉起那只叫二郎的貓,比預想的要胖很多,看來老兩口是打心眼里寵著它,沒少給它喂好吃的。

我擼了幾下貓,又擔心老太太等下找不到貓會著急,于是抱出去放在隔壁門前。

轉身回屋時,手機在兜里“嘟嘟”響了兩聲,掏出來一看,是白天面試那家公司發來的錄用短信,終于找到工作了。

  

7

我興奮地叫了一聲,回到沙發上,開始發信息給做銷售時認識的朋友,約他們出來慶祝一下。

正收拾東西準備出去,忽然聽到有人在用力地拍打房門。我一驚,緊接著聽到隔壁老頭火急火燎地喊:“小伙子,你在家嗎?”

聞聲,我連忙過去開門,很快,一張寫滿復雜情緒的蒼老面孔出現在眼前。

“有事嗎?”

老頭一把抓住我的手,聲淚俱下道:“我老伴她好像快不行了,我背不動她,求求你,快幫我送她去醫院。”

盡管做了心理準備,我還是渾身一震,一個勁地點頭:“好好好,馬上。”

說完跑到隔壁屋一看,見老太太昏倒在浴室里,一動不動。我走過去探了下鼻息,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還好,還有呼吸,于是轉頭跟老頭說:“快打120。”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忙活了大半夜,鞋都跑得只剩下一只,老太太依然還是沒能搶救過來。

我問醫生是什么原因,醫生說是生物堿導致的腎衰竭,具體是什么藥很難說,老太太胃里發現多種藥物殘留。這時,我突然想起老兩口屋里那濃郁的中藥味,只怕有莫大干系。

從辦公室出來,看見老頭低著頭坐在走廊椅子上,動也不動,像是睡過去了一樣。

我脫了另一只鞋,走過去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立即包裹過來。頭頂的燈亮如白晝,沒開燈的那頭卻一片漆黑,就像生與死,界限分明。 

 

8

一日下午,我正在外邊跟一個難纏的女客戶恰談,于小染的電話再次不期而至。我有點開心又有點煩悶,開心的是她終于想起我了,煩悶的是對面這個難搞的客戶還沒簽單。

糾結過后,我還是拿著手機跟客戶致了聲歉,起身跑到外面接電話。

“猜猜我在哪?”她開心地問我。

我脫口而出:“學校唄,不然還能在哪。”

“不對!再猜。”

聽她的語氣,我一激靈,驚道:“你不會已經來這邊了吧?”

“恭喜你,答對了!”她哈哈大笑,“怎么樣,意外吧?”

我吸了口氣,說:“不是讓你提前跟我說一聲嗎?怎么不打聲招呼就來了。”

她嗔怪道:“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嘛,提前告訴你多沒意思啊。”

我不再跟她糾結這些沒用的,問她:“你現在在哪兒?”

“鴻城火車站。”

我叮囑道:“別亂跑,我等會過去接你。”

“不用了!”她語氣強硬,“我又不是小孩,告訴我你住哪,我直接過去。”

我望了屋里那個客戶一眼,說:“也好。我這邊還有點事沒弄完呢,等下把地址發給你,你先坐車過去。”

“好。”

我看了下時間,補充道:“我大概五點左右可以回去,你要是提前到了,就等我一下。”

“知道了,先掛了。”

事情一忙完,我便心急火燎地往回趕,上樓前,我又在附近的菜場買了一袋子菜提上去。等爬到六樓時,她已經到了,靠著門在玩手機,看到累得氣喘吁吁的我,調侃道:“這么幾步腳就把你累成這樣了。”

我喘氣道:“還不是想早點見到你嘛。”

她看到我提在手上的菜,笑說:“這就是你承諾的大餐?哈哈。”

“館子啥時候不能去,我可不常給別人做菜的。”

“別貧了,快開門。”她收起手機,嘀咕說,“都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鑰匙在口袋里。”我轉身道,“我拿著菜不方便,你來開吧。”說完,做了個夸張的動作,把腰扭過去。

她看了我一眼,斜了斜嘴,手伸進我褲袋里掏鑰匙,接著趁機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我夸張地尖叫起來,樓道漾起了一陣殺豬聲。

一個鐘頭后,七八個菜陸續上桌,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湊齊了。我擦干手,找了個機會,把老爺子的情況簡單地給她講了一下,她聽了立馬讓我把老爺子叫過來一起吃。

飯桌上,她客氣地跟老爺子說:“老爺爺,您嘗嘗這個菜,我煮的,看合不合你口味。”

“哎哎,好。”老人拿起筷子,從魚尾部夾了一小塊,仔細嚼了嚼,毫不吝惜地夸贊,“手藝不錯,煮得好。”

聞聲,她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我挑了挑眉毛,擠兌她:“我不信,就你那廚藝,老爺子一定是怕打擊你故意說的。”

說完,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送進嘴里,過了片刻,黑著臉對她說:“苦的。”

她剜了我一眼,以為我故意氣她,也夾了一塊嘗了嘗,過了幾秒,喪氣道:“唔,真的是苦的......肯定是剖魚的時候把膽弄破了。”

見她懊惱的模樣,我笑著放下筷子,準備安慰她兩句,卻忽地想起了數月前那碗令我畢生難忘的醬肘子。

過了一會兒,我委婉地問老頭:“老爺子。這魚是苦的......您沒嘗出來嗎?”

老人看了我一眼,把筷子擱在碗上,沉默片刻道:“實不相瞞,舌頭壞了,嘗不出味道。”

聞聲,我和于小染面面相覷,突然對滿桌子的菜喪失了食欲。難怪老頭會把那樣一碗醬肘子送來,原來他壓根就嘗不出味道。

“啊。”于小染驚訝道,“您去醫院看了嗎?醫生怎么說?”

“看了。醫生說治不好。”

“為什么?”

“說來話長,我老伴剛生病那會,每天中藥、西藥一大堆。她啊,沒病那會兒強得不行,這一生病反倒成了小孩。怕苦,怕疼,不肯吃,還跟我鬧脾氣。”老頭仿佛陷進了回憶,沉吟道,“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辦法,索性陪她一起吃。她見我吃,她也跟著吃,啥苦的甜的都忘了,也不吵不鬧了。吃了一段時間,慢慢地舌頭就壞了,吃啥東西都一個味......”

 

9

周末下午,我陪于小染逛街回來,正要上樓時,見到老頭獨坐在小區過道的石凳上,抱著那只叫二郎的貓在太陽下打著盹,孱弱得像一個影子,仿佛隨時會消弭不見。

我走上前,跟老爺子打聲招呼。老人聽到腳步,抱著貓招了招手。

我不知該聊什么,看到老人懷里那只貓,說:“這貓有靈氣啊,長得跟二郎神一樣,不怕生人。”

老人笑呵呵說:“打小就養著,有段時間跑丟了,前兩個月才回來了。我老伴見著它可開心了,睡覺都得抱著,生怕它又給跑了。”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腦袋。

老爺子伸著手給貓咪撓癢癢,慢慢地說:“以后別再跑了,再跑了我可找不動你啰......”

貓兒翻了個身,張嘴輕輕喵了兩聲,仿佛在說,不跑了,不跑了......

 

10

元旦前的一天早上,天氣已經非常寒冷。我從被子里爬起來正準備穿衣服,余光瞟到地上有個什么東西,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只叫二郎的貓。

我咂摸著,這大早上的它怎么跑我屋里來了?穿好衣服走去浴室刷牙,心里暗想,這時候它應該跟老爺子在樓下散步才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走到窗邊朝小區外面望了一眼,沒看到人。臉都沒洗,連忙跑到老爺子門前,用力敲了幾下,里面沒任何反應。

難道現在還沒起床?

“篤篤篤。”

再敲,依舊沒人開門,打了好幾個電話也沒人接,難道出事了?

過了片刻,見里頭依舊毫無動靜,我定了定神,用力撞了一下房門。出乎意料的是,門“呲”的一下就開了。

我推開門,二郎叫了一聲,立馬從我腳邊溜了進去。我跟在后面往里走,幾個月過去了,屋里那股難聞的藥味已經沒有了。

我來到臥室,見老爺子躺在床上,于是走上前輕輕喚了聲。老人依然安靜地躺著,手露在外面,手掌下似乎壓著什么東西。

我走近一看,發現那是一張合照,上頭還留有民政局的紅印章。泛黃的照片里,兩個衣著樸素的年輕男女,肩靠肩坐在一起,臉上洋溢的幸福像胸口別著的花兒一樣燦爛,隔著幾十年的光影都能感受得到,他和老太太的結婚合影。

責任編輯:專三千

推薦圖文


隨機推薦

广西快乐双彩24选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