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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疼時期的愛情 作者/午歌

發布時間:2019-08-13 11:58| 位朋友查看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喜歡,請推薦給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2001年,我十九歲,我考上了大學,我的情感世界熱血沸騰。

九月,入校后照慣例開始軍訓,天氣照慣例持續高溫。大操場上,我們2001級的新生,分成幾十個隊列,汗流浹背地練習站軍姿和正步走。

這種天氣對于一個胖子而言無疑是一種嚴重的煎熬。

其實,我本來不是一個胖子,高三一年,我熬夜沖刺,我媽每晚用兩個荷包蛋和一大碗掛面湯迅速送我“出欄”,一米八三的身高,一百九十斤的體重,讓我成為新生中的一個大號目標人物,一眼就被我們的女教官相中,被任命做了班長。

那天,我和女教官并排坐在隊列之前,休整過后,女教官要求大家迅速起身立正。

由于軍訓的迷彩裝不是量身定制,而我又恰巧跨入了微胖界——

伴著我起身挺立,“咔哧”一聲,我的迷彩褲忽然開襠爆裂,我和女教官迅速淹沒在一片排山倒海的笑聲之中。

我一時不知所措,紅著腦袋跟女教官匯報:“報告教官,我褲子開襠了。”

女教官鎮定自若,她大胳膊一掄,仙人指路一般說道:“到我宿舍去吧,抽屜里有針線,你自己簡單處理一下。”

2.

我邁著細碎的步子走過操場,挪到女教官的宿舍,做賊似的,快速從抽屜里翻出針線。

我根本不懂縫補衣服,能做的就是用大針腳對著開襠的迷彩褲做簡單包扎?墒遣还芪矣檬裁瘁樂ǹp合,縫好后只要走上兩步,立馬就重新開襠。

如是幾次,毫無進展。最后,正當我決定要把線穿進去,用雙手打一個死扣的時候,隔壁床鋪上忽然“撲哧”傳出一聲清脆的笑聲。

原來我進門的時候太心急,都沒看清宿舍前排的一張床上還躺著一個跟我一樣花綠的“迷彩妞”。

“你應該在線的一頭先打個結。”迷彩妞笑笑說。

我本來稍稍平靜的心一下子又“突突突”地狂跳起來,我的臉像剛出爐的烤山芋,又紅又燙。

好在“迷彩妞”很知趣,只是仰面注視著天花板,慢慢悠悠地指點我。我加快了縫合的速度,恨不得把自己的腦袋也縫進去?p完后,我迅速地向她道謝:“謝謝了!”

她終于抬起頭向我笑了笑:“我是2001級經管的張明俊。”那個笑容很甜,在那個濕熱的夏天,像一塊透明的水晶之戀果凍。

從女教官的宿舍快步沖向我的隊列,褲子上的開口縫得很結實。我跑過一排茂密的白楊樹,陽光斑駁在墨翠的樹葉間,我覺得那景象美極了。

3.

“你那天怎么會在教官的宿舍休息?”

“天氣太熱,我就假裝中暑暈過去了。”

這是我們認識兩年以后的事情,我問她的時候,她正在擺弄自己的新手機。她頭也不抬地笑笑,繼續說道:“老天安排我在那里守株待兔唄!”

軍訓結束后我和羅子杰、呂浩還有劉國偉分到了一間宿舍。劉國偉進了學院籃球隊,羅子杰和呂浩是文藝青年,每天在宿舍討論組建樂隊的事情。我成了一個在學校沒有生存目標的搖擺人,有時候劉國偉拉我:“走,跟我打球去!”有時候羅子杰和呂浩拉我:“走,跟我們搞音樂的混,有前途。”

其實我一直特別好奇,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遇見那個女孩。有時候,心里有一種疙瘩是解不開的,而且不能抓撓,越抓越大,越撓越癢。

直到有一天午飯時,我聽見校廣播站的廣播里傳出了一個糯甜而熟悉的聲音:“大家好,我是2001級的張明俊。又到了午后的明俊時光了⋯⋯”

羅子杰用胳膊挎過我的脖子,摸著我的下頜說:“蘇秦,快吃吧,你嘴張了半天不累?”

我說:“你聽,她就是那果凍!”

呂浩湊過來說:“哥哥,恭喜你,你攤上大主了,那是經管的院花!”

4.

三個月后,劉國偉代表學院拿了新生杯籃球賽的冠軍;羅子杰和呂浩進了琴行做學徒,他們給未來的樂隊起名叫“騾子和驢”。我還是一事無成,除了每天做著在學校各個角落偶遇院花的白日夢。

秋天到來時,校報記者團搞了一個“愛在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征文比賽,比賽的獎金并不優厚,但是獲獎作品將會在學校廣播里朗讀。我想,就算我這輩子不能認識她,聽她朗誦我的文章,應該也是一件無比美麗的事情。

我沒有盲目自信,多年來,寫作一直是我的強項,自打上了大學,劉國偉那些寫給高中小師妹的情書都是我代筆的。既然小師妹對他文武雙全的“偉哥”無比傾慕,我也有信心,我一定能得獎,起碼能得一個小小的獎。

征文比賽的稿子我前前后后改了七遍,交稿的前一天晚上,熄燈后我點上蠟燭謄寫了兩次,劉國偉說:“你要是拿出這勁頭給我師妹寫一封,我師妹肯定就駕著五彩祥云來找我了。”

比賽的結果是我獲得了二等獎,并列獲獎的那個人居然是張明俊。我們在文學的門檻上率先比肩了。獎金是校報記者團的團長親自送到我寢室的,他說:“蘇同學,我看你的文筆不錯,想不想加入校學生會,進校報做一名記者?”

要知道,校報記者團的辦公室緊挨著校廣播站,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回答:“太可以了!”

團長話鋒一轉:“你成了校報記者,就是自己人了,這次獎金其實沒怎么到位,只能先給你一半了,你明天能到校報記者團報到嗎?”

我又迫不及待地說:“太可以了!”

5.

貼了一百五十塊錢加上這次征文比賽的獎金,我請羅子杰、呂浩和劉國偉到肯德基大搓了一頓。

呂浩邊啃雞腿邊說:“聽說這個院花樣樣都很優秀,圍追堵截的男生很多啊,你得抓緊!”

我說:“我沒什么特別的想法,只是還有點兒好奇。”

羅子杰吐出嘴里啃了一半的雞翅說:“那個,好奇害死貓!”

劉國偉插話說:“我代表院籃球隊力挺你哦!那個,能再來份大杯可樂嗎?”

其實我到了校報記者團以后和張明俊的接觸并不多。她是中午的節目,一般上午下課后急匆匆趕到播音室,播完節目后,休息一小會兒又急匆匆趕去上下午課了。有時候,我到了她沒來;有時候,她做節目,而我又被外派采訪。

我們雖然已經認識,但大部分的時候,我們只是那種見面說聲“嗨”,分開說聲“拜”的普通學友。

6.

絕佳的一次機會來了。我和張明俊被派去外校采訪一個大學生辯論賽的最佳辯手,回到我們校區時已經過了食堂晚飯的時間。我便主動邀請她去吃飯。

張明俊果然是校園里的名人,我們在學校附近的姊妹飯店吃飯的時候,鄰桌老有人主動跟她問好,飯吃到一半,有個肥得彪悍的男生,居然捧著一大束玫瑰花坐到了我們桌。

男生像握著一把菜刀一樣握著玫瑰花,他說:“交個朋友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張明俊開始很淡定,讓男生坐下來慢慢聊。我覺得我的腦袋熱得發燙,燙得跟一個高瓦數大燈泡似的。

我用眼神詢問張明俊,要不要把眼前這個不友好的“菜刀男”轟出去。

菜刀男軟磨硬泡就是不肯離去,我看張明俊也越來越緊張,便坐到菜刀男的面前說道:“同學,外面說兩句怎么樣?”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故意無視菜刀男,頭搖得很囂張,爺們兒勁頭十足。

菜刀男根本就不接我的話。

我壯著膽子站起來,走到菜刀男的面前,拎起他的衣領子說:“外面說兩句,有種出來嗎?”說完,順手把玫瑰也抄了出來。

菜刀男隨我走出姊妹飯店,張明俊也起身要追出來,我示意她坐下,我一個人來擺平。

五分鐘后,我信步踱回飯桌,氣定神閑地坐在張明俊對面。

張明俊問:“怎么樣?”

我說:“走啦,沒事!”

張明俊追問:“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們倆都沒帶錢,你有嗎?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明俊哈哈大笑起來:“蘇秦,你肯定是騙人。”

我說:“我沒騙你,張明俊。”

張明俊說:“嗯,你叫我明俊吧——算啦!還是叫我俊俊吧!我爸媽我姐都叫我俊俊的!”

后來吃飯的氣氛一直很好,我開始“俊俊、俊俊”地叫她,感覺那晚夜色美好得一塌糊涂,直到俊俊說:“其實,我特別不喜歡胖子!”

7.

那天晚上,我當然沒有跟菜刀男說我們都沒帶錢。我跟他說的是,張明俊是我女朋友!

我說:“你他媽的躲她遠一點兒。要是不服,熄燈以后來5號樓301找我單挑。”

這件事情,最后由劉國偉找院籃球隊的朋友幫忙擺平,菜刀男和我各帶了一票人在學校宿舍樓底下“站隊”,只是我的隊友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而菜刀男找來的隊伍,儼然是來參加拔河比賽的胖墩連。

我因此也認識了很多院籃球隊的朋友。我下定決心,我要打籃球,我要減肥,我要成為俊俊心中的一個“瘦子”。

我減肥練球的計劃比較魔鬼。第一是省掉了晚餐;第二是五千米慢跑;第三是每天堅持投一千個籃以及一百次折返跑加三步上籃。

我用晚飯省下的錢買兩大杯可口可樂,拉著劉國偉陪我練球。本來我在高中時期有過一些籃球基礎,又加上“慘絕人寰”的魔鬼訓練,我的球技進步神速。

三個月后,劉國偉的投籃水平已經趕不上我;又過了兩個月,我跟劉國偉玩“斗牛”(一對一三步上籃攻防),他已經完全不是我的對手。

劉國偉終于把我引薦進了學院籃球隊,后來我成了球隊的神射手。

8.

這個時期,我生活的關鍵詞是籃球。當然還有胃疼,由于長期不吃晚飯加上劇烈運動,每晚睡前我的胃都哀鳴不已。

呂浩說:“你丫這胃忒凄慘了,求你啦,吃點兒吧,哥們兒!”

羅子杰說:“你這胃晚上呼嚕得比劉國偉的呼嚕聲都大!”

劉國偉說:“他那哪兒是胃打呼嚕啊,那是胃在叫,胃在叫春!”

我的體重從原來的一百九十斤直降到一百四十五斤,我已經瘦成了一個風箏架子,春天風大的時候,我都有一種逆風飛揚的快感。我們班的女生也大為吃驚,我們團支書甚至還問過我吃的什么特效減肥藥。

呂浩插了一句:“這孩子,讓愛情滋潤得就剩一把賤骨頭了!”

我和俊俊的交往日益密切。由于我在校報做記者,有很多機會供稿給廣播站,于是開始嘗試著寫一些現代詩。有一天,靈感乍現,我寫了一組名為“我愛”的現代詩,每一首詩都以“我愛”開頭,內容里藏著明和俊的字眼兒。

這些“居心叵測”的小破詩,伴著俊俊甜美的聲音,在校園里,像明澈而溫潤的春光,像吹面不寒的楊柳風,像嘰嘰喳喳的灰喜鵲一樣,將我暗藏的心事,播撒在希望的田野上。

不知道俊俊是毫無察覺,還是故意裝懵,有一次她說:“蘇秦,你這個系列怎么還沒完沒了,念得我牙都倒了,還酸個沒底,你能來點兒直接點兒的嗎?”

9.

我常常和俊俊一起吃午飯,她是那種優雅的南方女子,貓食動物:幾口飯、幾筷子青菜就能吃飽。我眼里雖然餓出了火星子,可是,風卷殘云地扒幾口飯菜,就看見俊俊在對面玩手機了,于是我用大手一抹嘴說:“走吧,我也吃飽了!”

青春期的時光充滿了“饞意”,一個人的愛戀是胃上的隱隱作痛。

2003年的學;@球賽,電氣學院和經管學院爭總冠軍。決賽前,我作為電氣學院隊的隊長接受校廣播站張明俊同學的采訪。

采訪結束時,俊俊問我:“你們有幾成勝算?”

我說:“是必勝!”

俊俊說:“你還是低調點兒吧,不然稿子不好播,萬一輸了,也不好收場的。”

我說:“還是必勝!”

俊俊說:“謙虛點兒,又不會死人的。”

我說:“那你播的時候說六成吧!”

俊俊說:“這還差不多!輸了你要請我吃大餐。”

我說:“贏了你做我女朋友行嗎?”

俊俊很害羞地笑起來,她說:“我這里開著錄音筆呢!不帶你這樣以公肥私的!”

我說:“沒事,這段可以掐了不播,我們電氣是必勝的。”

比賽打得很膠著,比分交替上升。上半場時候,我的心態還很放松,每打進一球,必要向場下找俊俊對視一眼,然后壞笑一下,雙手比成一個“V”字。

因為是決賽,雙方隊員身體對抗非常激烈。到了下半場,我明顯感覺體力不支了,但是咬牙堅持著,比分依然是交替上升。我們教練忍不住在場下罵:“蘇秦,給我往里沖啊,你老是比二干什么?”

到了第四節,我三步上籃的時候被對方擠了一下,落地時沒站穩,一下扭到了腳踝,我坐在地板上疼得嗷嗷直叫,呂浩跟羅子杰把我抬了下去。劉國偉替補我上場。

我悔恨至極,眼看比賽結束卻不能在賽場上搏殺。我不敢抬頭,不敢去看俊俊,就一直低著頭,瞪著我腫得跟茄子似的右腳踝。

最后三十秒,對方四次犯規停表,比分四十平。我把襪子拉起來,蓋上茄子腳踝,咬著嘴唇跟教練要求返場,教練問:“你行嗎?”

我說:“撐一下沒事的,我比他們都準。”

接下來的劇情十分狗血,我替換劉國偉上場,站都站不穩,對方球員上來防守,我一抬步,就疼痛難耐,再次跌在地板上打滾。對方球員上來揪著我的衣領子怒吼:“我操!他裝的!我根本就沒碰他!”裁判判罰違體犯規,怒吼男被清場,我獲得罰球機會。

球場上靜得鴉雀無聲,連啦啦隊員的喘氣聲都聽得見——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在一片歡呼喝彩和稀稀落落的口哨及罵娘聲中,我站上了罰球線。

這時候,俊俊居然站在電氣學院的啦啦隊里注視著我,我的心怦怦怦地狂跳起來。

最后,我比劃著“二”字,被一批狂熱的球迷簇擁著,高舉起來。電氣學院贏了,雖然劇情足夠狗血,我的熱情又被打了雞血,但是艱難的勝利,還是讓我興奮得雞犬不寧。最重要的是,人群散去之后,俊俊留了下來,自此成了我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10.

俊俊挎著我的臂彎在校園里招搖過市。我成了“名人”的男朋友,遇到有人跟俊俊點頭問好,我也用眼神示意,甚至有點兒飄飄然的感覺。有一次,偶遇菜刀男,俊俊甩了甩飄逸的長發,將頭緊緊地扎進我的懷里,讓我一時間幸福得水深火熱。

當然我和俊俊也有分歧。比如她總是覺得我身上有點兒農民的土氣,特別是一口“山東聊城”的大蔥味普通話,讓她很難接受。我聞過思改,立馬就報了普通話學習班。又比如,她嫌我不懂音樂,我就主動要求加入呂浩和羅子杰的演唱組合。

劉國偉說:“我怎么感覺你始終追不上人家的進度呢?”

大三上學期的時候,“騾子和驢”演唱組合已經小有名氣了,羅子杰彈主音吉他,呂浩是鍵盤手兼說唱。得知我要入伙,騾子和驢都喜出望外。只有劉國偉潑了冷水。他說:“蘇秦來了,你們樂隊得改名吧,叫什么好呢?叫騾子和驢和禽獸?”

羅子杰說:“還是叫畜牲組合吧?”

呂浩說:“畜牲太霸氣側漏了,還是牲口低調一些,叫牲口組合怎么樣?”

我說:“就用Cattle這個名字吧,翻譯成漢語是牲口的意思,美式俚語里代表小妞!”

騾子和驢異口同聲地說:“小妞好,小妞好!”

11.

加入Cattle合唱團之后,我起初的目標是做一名貝斯手,但是練了三個月,琴行的老師說:“你的手指頭太粗笨,天分不足,玩不了這細巧的玩意兒。我看你的節奏感還行,改練架子鼓可能還有希望。”

可是琴行里架子鼓是不能外租的(因為生手經常敲破鼓),我又買不起軍鼓,只能成了Cattle合唱團里一個端茶倒水的閑人。

二十二周歲生日那天我收到了俊俊給我的生日禮物。她那天讓我幫她去新華書店買一套英語六級的復習資料。

我回來以后,羅子杰叫我去機械學院繪圖室的排練房里一趟。我以為是送茶水,拎著兩個暖瓶蔫茄子似的就去了,誰知道在那里我看到了剛剛架裝好的整套軍鼓——俊俊送我的二十二周歲生日禮物。

呂浩眼珠子瞪得跟牛蛋子似的跟我學舌:“你那妮子,太血腥了!三千塊錢劃卡,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后來我知道,那天俊俊故意把我支開,拉著羅子杰和呂浩去給我買了架子鼓,三千塊錢,那是她那年全優的獎學金。

Cattle合唱團排練的第一首歌是唐朝樂隊的《天堂》,俊俊說我在和聲“不再理會塵世憂傷,拋開一切走進天堂”那句時,樣子囂張極了,完全是拎著菜刀男出門PK的小痞子樣,可是她很喜歡。

我用Cattle合唱團走穴的第一筆銀子給俊俊買了一條愛馬仕的絲巾,那款絲巾的名字叫“定音鼓手”,靈感來自雨果的詩《鼓手的未婚妻》

俊俊圍上絲巾開心極了,盡管她閱物無數,一打眼就知道那條是B貨。為了掩飾興奮,她故意低頭擺弄手機。

我問她:“大一軍訓那會兒,你那天怎么會在教官的宿舍休息?”

她懶懶地回答:“老天安排我在那里守株待兔唄!”

12.

因為排練安排得很頻繁,我的功課逐漸落了下來,有時候為了去外地趕一個場子,不得不全天翹課。

俊俊開始挺支持我搞樂隊,我準備英語四級考試時,還幫我做了復習提綱,把一本模擬題參考書上有深度、有難度的題目全部標記,方便我快速學習提高?墒,我為了參加冰力先鋒的樂隊選拔賽,最終錯過了四級考試,這件事讓她大為不悅。

大四上學期的時候,我跟俊俊第一次去她的象山老家。之前我只聽說她家境不錯,根本不知道她父親居然是一個房產公司的副總。不僅錢多多,房子也特多。

我在寧波生活了三年多,基本的寧波話都能聽懂,可是象山話比寧波話難懂十倍,每句話都像拐著彎兒在唱歌似的。吃飯的全過程,我像傻子一樣,一句話也插不上,連俊俊在上海外貿公司的姐姐也故意講彎彎繞的象山話難為我。

雖然俊俊的父母和姐姐沒對我表達什么,可是態度上的忽視遠比語言上的冷嘲熱諷殺傷力大百倍。坐上回程大巴的時候,我有一種被羞辱的沮喪,一句話也沒跟俊俊說。一路上,一個人“浸淫”于胃痛之中。

13.

更大的分歧在考研這件事上?】∠M夷芨黄鹂忌虾5难芯可,可是我的家境并不好,父母能供我讀出本科已經相當艱辛了。最終談了幾次,我還是決定放棄考研。

Cattle合唱團在冰力先鋒的舞臺上順利過關斬將,成了浙江賽區的十強。我跟羅子杰、呂浩每天忙著樂隊巡演的事情,錯過了最后一次考英語四級的機會,還差點兒沒完成畢業設計。

俊俊問我搞樂隊是不是我最大的興趣,是不是前途不要了,理想也不要了,愛情也不要了?我就莫名其妙地跟她爭吵起來,似是有意釋放在她家受到的羞辱。

我說:“我不用你管,不用你養,不用這么瞎操心。”

她哭著跑回宿舍,半個月沒搭理我。

畢業的時候,俊俊作為全校的優秀畢業生代表上臺發言,她如愿以償地考上了同濟大學國際貿易專業。

我因為英語四級沒過,進不了外企或者好國企,只在一家民營的電梯公司,簽了一個修電梯的工作。

劉國偉奔著他小師妹回了北京。呂浩和羅子杰留了下來,也都是簽的民企,樂隊的事基本還能搞下去。

俊俊在臺上發言的時候,呂浩一直問我:“蘇秦,那是你的女朋友嗎?我怎么覺得離咱們這么遙遠?”

劉國偉說:“那個是大眾的女神,蘇秦,我看你丫從來沒追上過人家!”

14.

修電梯算是一個技術工作,因為涉及人命,公司要求員工二十四小時開機,隨叫隨到。這害得我周末都不敢離開寧波半步。過了三個月的試用期,又過了三個月的實習期之后,我用半年的積蓄給俊俊買了條鉑金鏈子,請了兩天長假,跳上火車跑去上?此。

俊俊這半年的變化很大,人更加漂亮,衣服更加大牌。雖然我們每晚也通電話,可是看不到人,感覺不到體溫,那種相隔千里的冰涼完全不同于朝夕廝守。大約用了一天的磨合,我才找到大學的那種感覺。第二天,她送我回寧波,我們不停地說話,飯也沒顧上吃,我在火車上一路胃疼,疼出了久違的幸福。

又過了三個月我去看她,她居然和一個男生在外面吃飯。當然,男生和女生吃飯沒什么不正常,只是那個男的一看就是不懷好意的人。他看到我時,居然用一種得意洋洋的姿態來嘲弄我,我當時就想像拎菜刀男一樣,把那個男的揪出來PK。

俊俊把我叫住了,歇斯底里地喊道:“蘇秦,你住手!你能不能別整天就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第二次去看她,拿了第一次送給她的鉑金鏈子回來,我知道自己做人很失敗,我的胃也很失敗,一路隱隱地疼回寧波。

呂浩和羅子杰開始勸我:“追自己喜歡的女人的腳步,是不是很累?蘇秦,放手吧!你們已經不合適了!”

15.

我和俊俊最大的分歧在于地域。

她當然希望我能去上海和她會合。我覺得上海人才濟濟,消費又高,很難立足。而且上海沒有騾子和驢,也做不了搖滾樂。我希望她能回來,畢竟寧波是她的家鄉,而且我在單位也越做越好,還當上了一個區域小主管。時間就這么一直拖著、耗著,爭吵一直繼續,我們的關系越來越僵化,直到俊俊研究生畢業。

俊俊進了她姐姐的外貿公司,當年就被安排去西雅圖駐站學習。我猜她姐一定是有意為之,而問題的關鍵在于俊俊也很想去。

“多少同學擠破腦袋想去外面看看,都沒機會,我是不會放棄的!”俊俊說。

“我希望你能在我和工作之間做一個抉擇。”我說。

“蘇秦,你不要逼我!”俊俊回答。

是不是愛一個人就要讓她自由飛翔?

總之,最后是我妥協了,我選擇了放棄。我和羅子杰、呂浩,在A8駐場的時候,排了一首新歌《有一種愛叫做放手》。那天我破天荒地做了一次主唱,唱得極high,還喝了一箱啤酒。

借著酒精燃燒的醉意,在半睡半醒之間,我撥通了俊俊的電話,只說了一句:“咱們分手,你去飛吧!”

俊俊回撥過來時,我正對著馬桶狂吐不止。我聽不清俊俊到底說了些什么,隱約覺得她哭得很厲害。最后,俊俊掛斷了電話,我的膽汁把馬桶染成了綠色。

16.

時間是個好東西。

俊俊即將飛去西雅圖的時候,我們已經能冷靜地對坐下來講和平分手的事情,冷靜得好像兩個局外人,在講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俊俊說:“我們這就是真的分手了?”

我說:“可不唄!那還能咋的?”

俊俊說:“我先發個毒誓,我張明俊和蘇秦自2008年11月1日正式分手,從此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來!”

我說:“你真夠絕情的!”

俊俊說:“你也得發一個毒誓!你跟著我說——我蘇秦今生今世只愛張明俊一個女人,今后不管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只愛張明俊一個人,只對她一個人好,只對她動真感情!”

我說:“你丫臨走還要擺我一道,張明俊,你太貪心了,不帶你這樣的!”

俊俊進登機樓的時候,圍著我送她的那條“定音鼓手”愛馬仕。

我說:“你甭嘚瑟了,這條是假的,還我吧,到那邊買條真的去!”

俊俊說:“我偏不,我就愛戴假貨!”

我說:“聽說外國人在機場專查假名牌,萬一你一下飛機就被抓了現行咋辦?”

俊俊說:“抓了我,就把我遣送回來唄,我本來就一大陸行貨,回來咱倆就結婚,你也甭嘚瑟了!”

末了,俊俊說:“最后了,再親一個唄!”

我湊過去,俊俊在我的嘴唇上使勁地咬了一大口,我疼得嗷嗷直叫。

“我走了,以后不能再疼你了,一次疼足!”俊俊轉身進了安檢門。

我看見她轉身時,分明在眼角抹著什么。

17.

多功能禮堂里,大幕拉開,追光燈照在我金光閃閃的架子鼓上。

羅子杰用尖嘯的聲音高呼:“張明俊在臺下嗎?這首《天堂》向你致敬!蘇秦愛你,我們Cattle永遠愛你!”

追光燈在人群里四下尋找,最終定格在俊俊的臉上。我脫光上衣,打出一套華麗的鼓點,鍵盤和主音吉他切入,我開始咆哮:“不再理會塵世憂傷,拋開一切走進天堂!”

呂浩小聲地嘀咕:“太浪啦!太浪啦!哪個小妞能扛得住這個攻勢?”

我被凌晨三點鐘的鬧鈴拽出夢境。起床,洗臉,開電腦,上MSN。

大洋彼岸,有個丫頭正在大言不慚地違背自己的毒誓:“蘇秦,網上聊天不算老死不相往來的!”

我說:“分了就是分了,咱別老是黏著了行不?”

丫頭說:“今天我不能陪你多聊了,有外單進來,我得去工廠驗貨!”

我說:“您老先忙吧,我去睡個回籠覺!回見!”

羅子杰勸我:“分了就是分了,你們倆這是打算死乞白賴到天荒地老?”

呂浩此時也陷入熱戀,顧不上多擠對我,他說:“蘇秦,你可以死心了。我就是搞不明白,全世界到處都是森林,你丫為什么非得在一棵樹上自殺呢?”

2009年國慶之后,我和俊俊的聯系越來越少,直到圣誕節,俊俊本來可以休假回家,可是她放棄了。

有一天,她問我:“咱倆是真分了嗎?”

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我說:“你一直都是自由身!”

俊俊說:“那我在這里找個男朋友,不算給你戴綠帽子吧?”

我說:“我沒那個福分,什么綠帽子、紅帽子,我現在連你的藍顏都算不上,你能抽空給我點兒顏色看看就不錯了!”

2010年2月15日,西雅圖的情人節,俊俊發了一張照片給我,她鉆在一個白色巨人的臂彎里,像一個雕工精湛的東方瓷器。對了,那個白巨人,居然是一個死胖子。

2010年圣誕節,俊俊仍未回國。她說得對——我們要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來。圣誕節我跟羅子杰和呂浩去A8狂歡,喝得天昏地暗,吐得人事不省。

18.

被騾子和驢拉進醫院的時候,我的胃已經痛如刀割。

呂浩后來說:“那個當值的小醫生極其傲慢,她說沒什么事,死不了,不用洗胃了!吊兩瓶點滴就得了!”

羅子杰說:“要是我兄弟有事,我絕饒不了你!”

小醫生說:“怕你兄弟有事,甭跟他喝酒不就得了!”

呂浩后來又說:“你家這個宋云簡直一北京大喇,一句話沒把我跟騾子都噎死!”

不好意思,我斷篇兒了,忘了交代宋云是誰。

納蘭性德說,人生若只如初見是最美妙的,照這個邏輯,我和宋云初見的那天一定美妙得要死,美妙到我都斷了篇,完全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了。

一個月后我又去鄞州二院檢查,我總覺得胃隱隱作痛,而且疼得很蹊蹺,絲毫沒有愛情的味道。

門診上坐著一個梳著牛角辮的小姑娘。那天的太陽極好,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小醫生的臉頰上。她的臉上三三兩兩地散布著雀斑,鵝黃色纖細的絨毛密密匝匝地招搖著,一副青春期資深黃毛丫頭的模樣。

做完簡單的檢查,我問她:“你剛大學畢業吧?”

她反問:“那又怎樣呢?”

“沒什么,瞎問!”

“沒事別老喝大酒了,忒傷胃!”

“沒喝酒,我有老胃病,以前大學餓的。”

“小樣兒,你換個馬甲兒我就不認識你了?上個月半夜來要求洗胃的,是你吧!”

“是吧,我記不清了。是不是倆老男人送我來的?”

“先做個胃鏡再說吧,這樣查不出來了!”

“做胃鏡是不是很痛苦?”

“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怕什么?下個星期我就去胃鏡室了,你留個電話,到時候,我約你做吧!最多下手輕一點兒,你犯不上害怕!”

“行吧⋯⋯”

“我叫宋云,你留一個電話,可以叫外面的人進來了!”

19.

沒想到十天以后,真的接到了宋云的電話。我本來是想慢慢耗著自個兒在家休養的——做胃鏡,還是有點兒嚇人,不過跟人家姑娘約好的事情,又不太好意思推辭掉。管他呢,反正死不了。

沒想到,宋云人小小的,手法還不錯,整個過程我基本沒覺得怎么痛苦,微微有些惡心的時候,胃鏡已經做好了。

做完后,宋云一臉嚴肅地跟我說:“有點兒慢性淺表性胃炎,沒什么大不了的,還是那句話,死不了。但要是想好好活著呢,還得把酒戒了。”

她正嘚瑟個沒完,忽然電話就響了。她一接電話,馬上暴露出資深黃毛丫頭的原型:“哎呀,那個火車票太難買了,我還是坐大巴到杭州中轉吧!中國鐵路真是該千刀萬剮呀!”

我心想,如果哪天中國鐵路得了胃病,我一定推薦他到你這兒來做胃鏡,給你一個為民除害的機會。

“你胡笑什么?”宋云問。

“沒笑什么!很巧啊,我剛好最近要去杭州培訓。你哪天走?”

“臘月二十七。”

“那我盡量安排那天去吧,順道捎上你!”

“靠譜嗎?”

“靠譜,我開車還行的,最多下手輕一點兒,你犯不上害怕!”

宋云抄起電話又回撥過去:“不用大巴了,基本搞定了!”

20.

我跟宋云的事一直順利得出奇,用劉國偉的話說,一定是老天看不下去你這個老男人整天悶騷,在你腚后踹你一腳,送你踏上一列開往春天的火車。

宋云是那種心直口快、知無不言的女孩,嘴里藏不住事。我只是問了一句:“你家里人都怎樣?”她就打開了話匣子,祖上三代都交代得門兒清。

杭州到了,她下車時跟我說:“這回麻煩你了,年后回寧波請你吃個便飯吧?”

我說:“年后我有個飯局,我老同學從北京帶著老婆過來,搞家庭聚會,幾個同學都和牌了,就我這兒還單調將呢!要不,你過來,算給我隨個份子?”

宋云說:“靠譜嗎?”

我說:“靠譜,與會的都是資深良家婦女!”

宋云說:“那成了!”

宋云微笑時十分可愛,那些雀斑靈動起來,在面頰上輕舞飛揚。不知怎么,她招手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俊俊,一瞬間胃里翻江倒海,全是酸楚。

最終宋云跟我去參加了那個八人聚會,劉國偉帶著他的小師妹,騾子和驢也都拖家帶口。

羅子杰當場揭露劉國偉拿著我寫的情書欺騙小師妹感情的故事。宋云瞪大眼睛說:“蘇秦,你還有這能耐?”

劉國偉趁機出來給自己解圍說:“他能耐大得很!他還會打籃球、唱搖滾,有一首《天堂》唱得可邪門了!”

這種相熟同學的家庭聚會,氣氛十分詭異,前一刻還在聊幸福的生活,后一刻就聊到了性生活。

呂浩說:“晚上大劉兩口子去睡蘇秦那兒吧!給他壓壓床、暖暖房,這個老男人太寂寞了!”

羅子杰說:“就是!蘇秦可以去宋大夫那兒湊合幾天,宋大夫再給他治治老胃!”

那天的氛圍極好,大家又都喝了酒,宋云也沒多推辭,我就住她那兒了。我們的事一直順利得出奇,仿佛老天一直在背后有意攛掇。

后來我說:“咱倆都老大不小了,你要是不嫌棄我,咱倆就擱一塊兒先處著!”

宋云說:“那成了!”

21.

張愛玲說,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粒兒,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愛情是個很累的運動。跟自己愛的玫瑰和愛自己的玫瑰在一起,都是一項很累的運動。

說到底,跟自己愛的玫瑰在一起,睡醒覺就要開始奔跑;跟愛自己的在一起,做夢都會想著追逐。

宋云說:“蘇秦,你就墮落吧,你就一輩子甭洗臉刷牙洗衣服做飯!”

可是俊俊一個電話說要見面,我就油頭粉面、西裝革履地瞎搗騰。

2011年的圣誕節,俊俊終于回國探親,她說想到學校里再走一走,我就陪她回了趟寧大。雙橋鎮上的小飯店里,我倆肆無忌憚地在包廂里狂吻。最后,她說她晚上必須走,她先生在上海訂了一套婚紗,第二天要拍外景。

我像是一枚鐵釘一樣,被她一錘子楔在雙橋鎮上,死不瞑目地送她遠行。

2012年春節之后,俊俊要回西雅圖,我跟宋云撒謊說單位在上海有培訓,跑去上海又偷偷見了她。

俊俊說:“你有宋云的照片嗎?我想見識一下,完了我給你看看我的婚紗吧!”

我說:“不帶你這么玩我的,以后,還是老死不相往來為妙!”

回到寧波之后,我又大醉了一場。這次喝得很大,直接胃出血,宋云大發了脾氣:“蘇秦,你以后好自為之吧,再不戒酒,就不是兩瓶點滴的事了!我看你這輩子就快完了!”

我低頭認錯。最后宋云還是原諒了我,她說:“有些病是治不好的,要靠將養,以后我下班給你熬小米山藥粥吧!”

22.

2012年圣誕節,寒涼的西北風刺進了我的胸口,我的胃又隱隱作痛起來。

本來我不想去見俊俊的,正巧那晚宋云加班,我在家無聊得發慌,俊俊的電話就進來了:“你有時間嗎?萬豪有意式的冰激凌大餐。”

待我油頭粉面地裝點齊整,收到了宋云發給我的短信。

接著我就徹底放棄了去見俊俊的打算,一個人打開電視機,打開天然氣爐。

宋云在短信上說:“粥在冰箱里,自己熱!”

這只是一個俗套的愛情故事,每次在我胃疼的時候,我都能嗅到愛情的氣息。

責任編輯:陳允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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