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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城一夜 作者/

發布時間:2019-10-11 15:2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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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后,知識城變得格外迷人。

王安失魂落魄地穿過這座新興而古老的城市,回到自己的“格子”。

互助伙伴正坐在室中發呆。窗外的天空越來越可疑地明亮起來。

“城里出事了:一個精神家園發生了謀殺案。”王安沉默一陣,忽然開口說。

她卻是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王安皺皺眉,接著道:

“是一幫孩子干的。導師們被強奸后殺死了。這樣的事情以前沒有過!”

王安內視到大腦溝回間有些微粒在閃爍和燃燒,在主管嗅覺的皮層上,一陣濃烈的腥味噴發了出來。

頭盔式智力器也許快過期了。

他定了定神,看見她仍沒有反應。她最近總是這樣。這使王安忐忑。

一想到恒持就要終結,王安便努力創造交流的機會。這已有多次被證明不過是自我安慰,但王安舍此并無他法。

互助伙伴通常每半年一換。但王安他們恒持有五年了,逃過了知識守衛者的監視,這本來是值得炫耀的。

但是,最近她卻出現了變化。也許,她終于發現恒持其實是一種病態,便要尋求擺脫了。

怎么會有這樣前衛的想法呢?

王安沒有辦法,便繼續說:“全城都在言說。各個組都傳得紛紛揚揚。那個精神家園我以前沒有聽說過。但這次它出名了。”

互助伙伴木偶般笑了。她頭盔殼層上有隱隱的嗡嗡聲,那是磁力和電流在經行。王安渾身發麻。

“這事很重要。知識要終結了。”王安的語氣已是很絕望。

“惡心。”她終于開口。

“什么惡心?你說精神家園發生的事嗎?”

“我在說我自己呢。”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想起我們之間的事……”她撇撇嘴。王安瞪大眼睛。他看見的是一個陌生人。

互助伙伴解釋說:“我正在試用一種新的機型,雖然有些副作用,比如引起惡心,但對于補充知識是很有好處的。你好像很久沒有進行智力輔助治療了。這一點我以前怎么沒有意識到呢。想起來怪害怕。”

是因為恒持。這些年來,王安迷失在了漫長的非正常情欲中。他對于學習的反應已經遲鈍了。

而互助伙伴卻背著他悄悄開始借用外力,在自己的身上進行學習的革命。她徹底違背了當初恒持時的諾言。

王安不知道說什么好,像受處罰的學生釘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背后的墻壁,隨著夜色愈發白晰,變幻出配合的顏色。

女人看見王安這副模樣,厭煩而可憐地說了一句“好了好了”,便鉆進了自理室。不一會兒,那里傳來了人機交流的聲音。

可能是索尼或者IBM公司制造的,不是炎黃牌——以她的品性來看。但她為什么會選擇在今晚亮出底牌呢?

王安的血有些往上沖。他沒有道理地把這一切歸罪于那機器,心想,是那玩意從他手中把她奪去了。它在強奸她的思想呢。那家伙更有能耐啊。只可惜噪聲大了一些,實在不雅。

王安雖然氣憤,但他不是破門而入的那種人。他只是在外面靜靜地坐著。他要求智力頭盔去回憶以前恒持時的美妙感覺,但一切都模糊了。這時他發現自己在打抖。他居然打抖!這是因為害怕啊。害怕,是因為王安還感受著她,也源于越來越強的危機預感,它來自與知識有關的恐怖。在這個時代,這種感覺是不常有的,因而也是不祥的。

其實王安早應該知道,這個時刻總是要來的。

他與她認識有七年了。這是不尋常的長時間。他與她身世相同,都是試管嬰兒。在小行星撞擊地球時,他們死了養父母。當時的恐怖場面還歷歷在目。駝駝救了王安。一年后他邂逅了她,并一見鐘情。他和她商量好要打破陳規,進行恒持。他們曾發誓永遠枯隱粘合。當時,王安迷戀著肉體的交感和返樸的情調。但現在看來,這種心態恐怕是進化遲滯。

她的積分有多少了呢?王安想。女人歸根結底是知識的最大欲求者。他曾經拒絕被這個規律統治,但這個規律最后卻通過女人來支配他。

王安冒出一頭冷汗。他哆嗦著給自己倒了一杯三合一健力寶,喝下去感覺才好了一些。他覺得應該冷靜下來,好好地盤算一下自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了。于是,他便出門了。他是很少夜晚出門的。

 

“格子”外面那條大道叫求真大道,被五十米高的菠菜樹密密地遮蓋著。陰陰沉沉的,要說不真實,倒是更像話一些。

刺眼的人工星光密密地緩緩地透過來,一注注順著樹枝往下爬、往下掉,像外太空來的蠕蟲,最后全融化在地上,黏黏的一大片,白亮亮的碎屑,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今晚,到處彌漫著古怪的氣氛。王安瘦瘦的身影在電磁傳送道上浮動,在各個切換口,漫無目的地穿行。他看見人們沉迷于知識。

大的菠菜樹干之間,懸浮著“知識就是力量”的三維字樣。這是知識-政府-公司托管委員會的宣傳品。它們是聚光器利用城市泛光和星光自主合成的。文字的每一筆結束處裹著良知包皮,放射狀地刺向四周,滑稽地一伸一縮。不管走到哪個方向,都能夠看得見,人便被它照耀著,警醒著。

王安看見周圍還有許多人在茫然移行。他猜想他們是否也是被互助伙伴趕出來的。有時,切換器把王安送入地鐵。地鐵是舊時代遺留的交通工具。車廂里也貼滿知識至上的圖騰。王安看見有幾個K人類也在乘車。全是年輕人。他們是漂亮和高大的,有著標準的體型和時尚的面容。最近城中流行雅利安-蒙古混血面孔。是基因重組的結果,整形外科也參與其中。他們把學習的積分都用在這種事情上了。這要很多積分啊。

猛地,王安覺得他們便是潛在的罪犯,搞不好今天凌晨的那些強奸殺人者就在他們中間。他們穿著乳白色的電荷衫,閃爍著光芒,新型號的頭盔上罩有一圈綠色光暈。

這使王安有些自卑。

還有一些老年人經過化裝。低劣的化裝術!他們積分不夠嘛。地鐵里很少有積分高的人。王安想他的互助伙伴大概也想去做K人類。以她的年齡還是可以改裝成功的。前提是你擁有足夠的知識,這樣你就可以去置換金錢和物質,或者更多的知識。她也被激發了,被誘惑了。不過,話說回來,不這樣做,又該怎樣做呢?她正常起來了,醒轉來了,而王安不覺中便成了時代棄兒。要說有錯誤,都是自己釀成的。

眼前忽然一亮,乘客們像浪花一樣被推擁出了地面。王安感到頭盔越來越重地扣緊了自己。它可能真的快過期了。

他昏沉沉地繼續游蕩。在基因美容院大道,他沒有停留,又穿過DNA銀行街。接著他來到了知識廣場。這里的人造星光稠得像人奶一樣。五十多個K人類在噴泉邊或坐或臥,全都一米八高,一個個都做出火星滑翔者的模樣。許多不過是影像體。他們在等待托管委員會分配來的新的互助伙伴。王安看見一對對男女用沙湖傳感機會意后,便滑行到菠菜樹后面的“格子”里去了。人工草木叢中蒸發出酸甜的濕氣,飽含著負離子。

惡心。王安心里說。他記起他的互助伙伴剛才也說過這個單詞。他試著坐了一會兒,發現沒有異性看他一眼。

廣場上有不少知識乞丐。好像比往常多,也比往常肆無忌憚。他們也可能是影像體。他們在網絡的廢墟中和實境的角落里復制自己。但他們并不真的乞討。他們只是嚶嚶地說,借我十個分值,七個也可以。有一些知識是可以轉讓的。有一些不允許。每個小組每個級別都有規定。沒有人認為他們會還債,但還是有人借給他們。與其說是可憐他們,不如說是可憐自己。因為也許有一天你也會這樣。當你的知識貢獻率趕不上別人而沒有積分購買更先進的智力輔助器的時候,你便會開始在大街上乞討。

王安看到他們,就像看到了自己。這使他猛然驚覺。他才悲哀地意識到這兩年來他吸收知識的速率肯定是減慢了。托管委員會禁止恒持是有他們的道理的,如同通告上所說,恒持意味著僵化保守、不思進取和自私自利,這有礙于社會知識的全面進步。

今夜,廣場上知識守衛者出奇地多,不少穿連褲深棕色制服的人舉著激光致偏盾。他們是虛擬和現實中的守衛者。王安想,一定是因為精神家園的事情。他感到害怕,于是決定離開。但這時一個便衣把他攔住。

“盯你好半天了。你還裝著不知道?”

“我觸犯了比特法?”

“直接回我的話!哪個組的?”

“第三十四組。”

“到這里來干什么?”

“我......想買解壓縮器。我想補充知識。”

“那為什么到處亂竄呢?還下地鐵?”

“我迷路了。”

守衛者用頭盔上的一個掃瞄儀照了照王安。王安的路徑器的確過期了。

“有過幾次互助經歷?”

“七、七次。”

守衛者疑慮地讀了讀王安的虹膜。王安汗都下來了。但對方居然沒有讀出來。王安前不久根據智力器提示的醫科教程做了一些細胞膜修改,看來是蒙過去了。而更主要的是守衛者也很緊張。守衛者也會緊張,王安是沒有見過的。

“聽好了,今晚不要到處亂走。”

“要出什么事嗎?”

“胡說!”

“是。我胡說。”

王安通過頭盔感應到皮膚上許多觸突在跳動。

“什么事也沒有的。瞧你緊張的。”守衛者緊張地盯著王安說,不住地瞟他揣在褲袋里的右手。

“是。什么事也沒有的。我一定不再緊張。”

“買解壓縮器在積德大道。你的知識需要更新了。”

“是。我這就去。知識就是力量。”

王安在守衛者的目光催送下,踏上了另一條傳送帶。有幾只鼠貓在跑。這種基因嵌合生物是知識城本月的吉祥物。城市是昏暗的,但它又是明亮的。有的人說知識城是一個帝國,這不太確切。知識告訴王安,帝國是威嚴的,但這里缺乏這樣的意境。帝國有強大的軍隊,這里沒有。帝國是由獨裁者統治的,而這里是知識分子治國。在帝國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這里,剛好相反。知識是硬通貨,在人民的腦境中交換和增值。知識是氧原子,在每個空氣分子中蕩漾和傳送。掙知識啊,升積分啊,做圣人啊。人人都為著這般目標活著。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沒有比這更有意義的了。但為什么精神家園還是出事了呢?

危險!這樣的腦電信號,嘟嘟地一長串疊現在了額葉間。王安一驚。

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積德大道出現在了眼前。一堆盤虬的草須狀商店在冉冉上升。離子激發的活形廣告在菠菜樹后面恐龍一般挪動。王安想起了剛才守衛者的告誡。他是該買一個解壓縮器了。他曾經不在乎這個,以為這是K人類的嗜好,F在他下決心買它,更主要的原因是受到了互助伙伴背叛的刺激。他得對自己的前途有所準備,剛才那些個“危險”的腦電信號已經發出了警告。

可是,似乎還有別的什么理由。他一時想不起來。

他于是拐進了一家商店。里面有十幾個孩子拿著購物導引罩在挑挑選選。王安這樣的成年人,處在這中間,有一點兒難堪。所幸他還能保持鎮靜。這家商店主要通過神經網絡賣東西。積德大道上的這一家是它的實境窗口。王安掃描下它的地址和清單。章魚一樣的機械手在搬運商品。各種智力帽、輔助機、解壓縮器、自學耳膜。這喧鬧繁華的場面使王安感到一切是穩定的,他想,其實并沒有動亂將要來臨,精神家園殺人案僅是一個偶然事件。況且,城中還有那么多的知識守衛者在巡邏。

王安選好一件0.3版解壓縮器,它的基數是2,也就是說能夠在阿爾法層次上提高知識積累率。唯一的店員朝王安多打量了幾眼,露出不自然的笑容。王安又感到一陣心虛。

“別緊張嘛。送你一束鮮花。他們剛從外太空傳回來的。你是今晚本店第一個顧客。”基因重組為中性色彩的店員說。

“是嗎?那么他們呢?”王安不安地朝挑選東西的孩子們看了看。

“一撥撥來了又去。他們只挑不買。真奇怪。”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納悶呢。”

王安看看墻上的舊式掛鐘,發現它停了。

“你們的鐘停了。”

“是一個世紀前的鎮店之寶,祖傳的呀,博物館想重金收購我們都沒賣。鐘是一個小時前停的,F在沒有人會修這樣的鐘?赡苄抟残薏缓冒?像是時間本身出故障了。”

什么是“時間本身”呢?初次聽到這種提法,王安臉色變得很灰暗。知識和社會在共同進步,而他落伍了。

他忙調出備用四維指示計,發現它也不顯示了。他的慌張被店員全看在了眼里。這時貨款已自動結清了。公用機械手把解壓縮器嵌入王安的頭盔,并做了免費調試。王安急急地正待出門,背后傳來店員的尖叫聲:

“不斷交換互助伙伴,這樣你會站在進化的潮頭!”

他驚得猛回頭,看見店員用嘲諷的眼神看著他。他心想這人真怪。當然了,不僅僅是店員,今天所有的事情和人都很怪,包括一向鎮定自若、溫文爾雅的知識守衛者。

這是為什么呢?

他有一種沖動,很想親眼見一見那些殺人的家伙。

王安又踏上了傳送帶,知識城層疊的風景又開始華麗地蠕動,就在身邊,卻又不可觸及,仿佛一切都是假造的。

時間死了,他腦子中縈蕩著這樣的絕望念頭,頭盔導向了一個不尋常的想法:如果換了自己,會不會去精神家園殺人呢?

危險!電子信號又一次尖叫起來。好幾簇神經元被刺得萎了一下。王安差點喊了出來,他忙捂住口。

路邊出現了一排塑玻信息亭。王安趕忙停下來,喘了一陣氣,難受才減輕了。他看了看四周,見沒有人,便小心地走過去,鉆入一個亭子。亭壁上嘩地突伸過來一個聲控掃瞄儀,像是龜頭。王安說:“開始。”它咔喳一聲轉了一個角度,對王安的虹膜進行了一陣測試。王安的虹膜上套了一層人工分子表皮,上面有他的身份、階層、分組和信用標記,以及知識積分和存款余額。王安在掃瞄儀前常常會喪失自信。倒不是因為它會看到他的私處,看出他在虹膜上搞的名堂,他最怕的是它看人時總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沉默。這時王安會產生許多不必要的聯想。

但這愚笨的無生命的家伙匆匆辦事,它沒有察覺到王安做的細胞膜修改,便判定了王安的合法身份。知識看來是要終結了,王安暗自苦笑了一下,這才把新買的解壓縮器接入亭壁上的一個插座。

效果立時出來了。知識的鏡像比以前透亮多了。信息交換量上升了三個等級。王安的神經元簇舒展了,他感受到了一陣少有的暢快。這種不同于恒持的愉悅,他已久違了。他亢奮地感知到的情報包括:十七萬市民正在腦境通道上談論精神家園的強奸殺人案。嫌疑犯跑掉了。連知識守衛者也沒能抓到他們。王安心想,這事的不尋常性是可以得到確證了。

逃犯共有三十六個,都是男孩子,平均年齡十五歲。他們集體輪奸了精神家園的七名導師,把她們殺死了。這種行為是古典的,因而是不可理喻的,因為他們飽讀詩書,洞悉現代科技,德才兼備,是未來的希望啊,連他們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為什么卻不珍惜這個時代呢?這在知識城是沒有先例的。最近有流言說知識城就要衰落,難道這就要應驗了嗎?

但情報中似乎還少了點什么。頭盔有意把某種東西過濾掉了。那是王安極想知道卻又不愿知道的東西。

他的記憶好像被切割了。這是什么時候發生的事呢?

精神家園的四維圖像也通過解壓縮器進入了腦境。它是一簇龐大的綠色的圓柱形樹狀樓群。四面伸展的枝葉上附有整體運動場和疊翼機起降筒。從外表上看是供貴族孩子專用的。內部的情況則有待考察。它的時態并不久遠,但與未來的節點有許多重疊與交合,其復雜程度超出了王安這一知識階層的理解力。

王安覺得在亭中的時光難得,想繼續瀏覽下去,試圖進入城市的中心記憶庫,去拼合自己喪失的記憶,但新裝的解壓縮器使他的大腦有些不適應。有一些腦組織需要格式化。他于是退了出來。

這時,夜已深了,一切更明亮了。王安意識到自己沒有歸宿。這不是指“格子”。為身體提供棲息區的“格子”到處都有,就在每一棵菠菜樹下,虹膜上就印有準住證。但王安對陌生的窩點感到畏懼。他畢竟第一次離開非法恒持的住處啊。他也對自己成熟的身體感到厭倦。

他于是打開了內儲點站器。頭盔地圖上顯現出一組地址,其中幾個閃著不同強度的微光。有一個最亮。這是潛意識微電流放大的結果?磥硭窍氚阉鳛榛丶抑獾牡谝贿x擇的。

  

王安已有很久沒見到百百了。他以為自己都把她忘了。但她居然活在他的潛意識里,這讓他今晚又一次吃驚不小。坦白來講,他并不想弄成這樣的。這事又很怪異。他想,就這樣吧,世界反正已瀕于混亂了。

他便去了百百的“格子”。那是務實街一千一百一十五號。這時大概已過午夜了。頭盔顯示器告訴他她還沒休息。她正在做韓式冥想體操。王安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她來開了門。

“你怎么來這里了?”她有些意外,也十分高興。

王安看得出她又一次易了容。他記起以前她說過,她用夢讀器整理過他們的談話,分析出了王安喜歡的異性類型。她此時的形象倒有幾分像王安的互助伙伴。他有些尷尬,也有些感動。而她并不知道他今夜要來。

百百讓飼服器送來了健力寶。滿屋里彌漫開了沙湖爽氣。這是時下年輕人中流行的交友氣味。連王安也有些燥熱了。

“你第一次主動來我這里。”

“我想你了。”

他把買解壓縮器時得來的太空鮮花遞給她。她把頭埋在花叢中使勁嗅了嗅,笑得很開心。

“不會吧?是跟她吵架了吧?”然而,過了片刻,她沉下臉,狐疑地看著王安。

“哪有這種事情?”

“那又是怎么了?你我還不知道?”

“今晚覺得有些不對勁,就出來走走。”

“原來,哼,不是專門來看我的呀。”

他原本笨嘴拙舌,這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啜著健力寶,感到淚腺在發脹。他把頭側過去。

好一陣他們都不說話。末了,還是她摘掉了他的頭盔,把手放在他的頭上,無語地,輕輕地摩挲。

王安被摘掉了戴了一天的頭盔,忽地感到說不出來的輕松,一陣溫情在心中漾起,對她也產生了憐愛。然而有關女人的知識卻一下在許多神經簇上自動歌唱起來,使感情的燃燒保持住了理性的溫度。他有些受不了。

他把她的手緩緩移開。

“別這樣。”

“我懂。我不生氣。她畢竟是你的初戀。夢讀器告訴我這很重要。”

王安默默。“初戀”?他自己從沒有使用過這個怪異冷僻的詞語。她從哪里學來的?怎么想到用在這種事情上的?

“夢讀器告訴我初戀是什么。”她大氣不敢出,緊張地盯著王安的鼻尖。他想到了與他的互助伙伴初識的一幕。與當下的情形有某種相似。歷史真是在重復嗎?套話在今夜都要一一兌現了,這真的是不祥之兆。

而她真下流。連“初戀”那樣的話也說得出口。

十七歲的女孩含情含怨地看著王安。他恐懼地想,他是她的“初戀”嗎?這樣的事情經過世事滄桑是否真的還存在并在發生呢?他王安并不懂得這個時代的機巧。百百不屬于K人類,也不屬于王安這一族。她不在主流,也不落末流。她不算靚麗,但很有特色。面孔具有向內彎的曲線,像一彎新月。身體很小巧精致。緊身衣。乳頭經過精心修裁而向前上方生動地突出。王安有些眩暈。強奸殺人的一幕隨即被頭盔自動映射在了視神經上。頭盔告訴他,他的情緒中有嫉妒的成分。危險!他想到了剛買的解壓縮器。它有些不好用。想到K人類在廣場上的站相,想到被強奸的女導師的尸體,想到知識守衛者的跟蹤和互助伙伴的背叛,他一下覺得什么都沒有意思了。他有些后悔來這里了,因為他發現不能在百百面前控制住自己。

“實話告訴我,你對她的欲望還是那么強烈嗎?”百百問。

“不。很久沒有了。”

“這不像你們。”

“她忽然決定重新知識化自己。”

“但是你仍然感受著她。”

“這種事情說不清楚。”

“你們當初為什么要恒持呢?恒持一定很不錯吧?”

“咱們還是談點別的吧。”

“我知道有恒持這種事,還是你最先告訴我的嘛。”

百百也想跟王安試一試恒持。這王安能感覺出來。這在她和她的伙伴那里大概是一種超前的理念,所以她才那么說。她已經長大了,可還那么天真。而這照理說不可能的。她學了很多知識,可又不是K人類。王安真想告訴她,今夜他才明白,恒持原是虛幻的,還是可畏的。但他沒有對她說。王安察覺到了自己的私心,縮緊了嘴唇。

“你就沒有考慮過知識守衛者會抓住你們?”她一臉好奇。

“考慮過。但實際上他們并沒有發現我們。”

“抓住后會怎么樣呢?”

“我不知道。也許是做慈善性下丘重整?”

“這樣很刺激。”

“你這樣想?”

“與守衛者周旋嘛。”

“我還以為你是說恒持。”

“恒持呀。”她歪頭想了一想,說:“其實我挺矛盾的。其實我知道這不利于知識更新。太安于現狀了。自閉。會自吃苦果的。你就在吃苦果嘛?嗖豢?不過,有時又真想試一試。”

她嗤嗤笑了兩聲,偷眼看王安。

王安沒有回應,心想,是亙古流傳的基因在作怪。人民沒有能力自動革除危及他們的有害舊俗,那些原是進化發生后殘余下的無用結構,就跟五十年前的盲腸一樣,就跟五十年后的眼睛一樣。也許,這證明知識的確是要終結了。今夜的各種兆象都在暗示這一點。

“你也練韓式冥想體操了。”他換了個話題。

“精神家園的必修課?梢源蛲êqR中的一些細胞連接。”

他吞了吞發酸的口水,說:

“我跟她恒持,其實也許是泛榮作怪吧。泛榮這種情感,是跟腦中那些最神秘的分泌物有關的。”

“爬蟲復合體?”

“受電刺激后的哺乳腦。”

“你在說你不能克服自己的生物屬性?”她的話音中有幾分嫉妒。“大概吧。”

“我這么說你也不生氣。”

“也不是。但托管委員會讓你沒脾氣。”

“別提它哩。我覺得,你這人看上去其實很中性。”

他想到了那個店員。他有些臉紅。她注意到了。

“我們這種人很少了。我們不是基因重組的。我們是過渡人。”他希望她能理解他的不得已。

“所以我才感受你嘛。我感受像你一樣自然的存在。”

嗯哼。聽起來有些肉麻。

“大概她不感受你這種類型。”她緊追不舍。

“她以前是感受著的。”

“可現在感受著你的,是我喲。”

王安面無表情,裝著沒聽懂。他其實很吃驚。她表現出來的癥狀,一定是返祖現象。這在她的階層中是很少見的,大概是萬分之一的比率。也許托管委員很快便會找到一種辦法來治療的,并由此促使知識的進步;蛘,更簡單一些,干脆把她抹去?就像灰人們傳說的那樣。

王安打了個冷戰。夜的確已太深了,兩個人卻都醒著。但是,這時來下手,會否太晚了呢?王安感到的是初冬的涼意。而冬天這種昔日的存在,僅是知識留給他的一個模糊印象。

“我是不是傷你心了?我不是故意的。”百百看到王安沉思,囁嚅。

“瞧你啊,哪里呢。”

“要不,我幫你想想辦法,讓她與你和好?”

“別費勁了,”王安說,他覺得她是在違心地討好他。“由她去吧。”

“辦法一定是有的。我幫你想想吧,只要你高興。”

她凝視著他,虹膜發出鼠貓皮一樣讓人亢奮的閃光。她一定早就裝有解壓縮器。版本更高一些的。她畢竟是年輕人。王安想了想,說:

“我其實也注冊過一個精神家園。半年付費的那種,不管去不去都要上繳積分。”

“那你還這樣。”

“我有些時候沒去了。”

“明天我陪你去吧。”

“我再考慮考慮。”

王安又莫名地開始煩躁。他的自尊心的確受了一些傷害。

潛意識指示燈為什么要帶他來這里呢?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含混不清,心中有什么東西在告警。那是什么呢?他打起抖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讓百百看見。

一個新的信號閃亮起來:會不會他便是逃犯之一?新買的解壓縮器開始猛烈地發出這樣的暗示。而他喪失了記憶。這都是因為恒持。

他今晚的行為實在太古怪了。

是啊,又不是百百請他來的。他開始覺得百百很可憐。百百也有病了。他進而又感動起來。世上除了駝駝,百百是對他最好的。

想起駝駝,王安就有些難過。不知道她現在在干什么。

百百察覺到王安的情緒波動,很是惶恐。王安愈發坐立不安。他便站起身,說:“我要走了。”

“哪里去呀?”

“回去。”

她不言語。他便真的挪動腳步。她沒有送。但出門前一剎那,他站住了。他回轉身,看見她眼眶里亮晶晶的。這肯定不是人工虹膜的反光。

兩人不說話,相視了一陣。

“你就在這里住吧。我這里有多的夢讀器。”她低聲說。“再說,各個討論組都在說今夜有危險。”

王安便住在了她樹洞一樣的“格子”中。與他的“格子”不一樣,這是具有自我學習功能的植物巢,配備了主動反應式的智能生態根。她自己又做了一些調整。她的藝術造詣和對自然的理解力超乎他的想像。他感到在這里比在自己的住處隨意得多,也安全得多。

后一點似乎更重要。

他們又喝了一些健力寶,又聊了一會兒。她提到了精神家園的殺人事件。如果按照過去的說法,那些孩子可以做她的弟弟——但是,有一個大人帶著他們。這是一個以前沒有提到過的細節。

他一驚,想轉移話題,這次卻沒能成功。他一時對她產生了懷疑。

“今夜很多事情反常啊。”她笑吟吟地舉杯。

“是啊,危險!——知識城中很久沒有流通這詞兒了。”他也陪笑舉杯,與她碰了一下。

“為什么會有危險呢?”

“知識進步得太快了,快過了大腦的進化。”

“別這樣說,知識守衛者會吊銷你的積分的。”

“應該多加注意的其實是你。”

王安用陰暗的語調講起了晚上遇到的怪事——那個知識守衛者,那個店員。但百百沒有聽懂他的暗示。

然后他們各自睡了。

她果真有多余的夢讀器。年輕人總是擁有更豐裕的資源。王安把它接上自己的頭盔,輸入自己的密碼。他發現自昨晚以來他增加了一些比特和積分。但沒有料想的那么多。

但是,有關“危險”的腦電越來越強烈了。血腥味又從皮層上大量噴出。

有幾次,他覺得知識守衛者就在外面。而百百便是托管委員會施放的誘餌。

“知識就要終結了,”臨睡前,他又冒出這個念頭,竟忍不住嗚咽起來。但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是不是有個灰人在發送這樣的信號呢?灰人是沒有在知識組注冊的人。傳說他們躲在下水道里企圖顛覆知識城。但誰也沒有見過他們。因此有人又說他們的存在其實是一個謊言,因為托管委員會需要設立一個假想敵來增強全市的凝聚力。

下半夜,王安被夢讀器喚醒。他發現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竟和百百睡到了一起。她全身赤裸,呼吸急促,兩眼空蕩蕩的,而他們之間并沒有連接交感器!他嚇了一跳。他知道一夜間他也在發生變化。他購買了解壓縮器。他還第一次與別的女人竟這樣就同房了。他有些像K人類了,雖然其實他永遠也成不了。他感到振作和恐懼,便深埋入她的懷抱。這是他第一次與女人真身相遇,這破壞著這世界的規則呢。他哆嗦著擔心自己不行,但卻想試一試。女人的肉體像一座防暴掩體,蒸騰著濃烈的沙湖香氣,都快把他熏暈了。同時她又是緊張和彈性的。王安知道他們這種關系不能稱作互助,跟恒持更沾不上邊。但他們合作得十分順利。完事后,百百很快帶著滿足的微笑入睡了,而王安腦中滿是悵然的回味,難以入眠。

外面的夜色明亮得猶如氫彈爆炸。王安心中燃燒著對毀滅的向往。他想,是下手的時候了。但是為什么呢?也許什么都不為。

坐了一陣,他哆嗦著把手伸向百百頭上的夢讀器紅色按鍵。

她什么都不會感覺到,除了夢中百分之一秒的高空忽然墜落。一切都辦妥后,王安才覺得可以安然入睡了。這便是理由么?在睡夢中,新的知識由夢讀器源源不斷注入新皮質。

他一覺睡到中午,起床從能量板上聚合了一些東西吃,再把百百的尸體塞進一個塑型柜,然后就離開了。

在傳送帶上,王安看見知識城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危險和動亂來臨的跡象,也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與活動。

責任編輯:專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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