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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境 作者/姬霄

發布時間:2020-03-12 20:07|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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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擅長一種將自己推入絕境的手段,以期聰明的人將我當成笑話,不再動腦筋在欺侮我這件事上。比方說在賓朋滿座的宴會上,一個自以為幽默的朋友開始針對我,描述我在多年前干下的一樁蠢事,我會配合地發出“嘿嘿”的蠢笑,并且糾正他:“事實不止如此,我當初可比這要愚蠢得多啦。”一直到大家滿不在乎地笑起來,我才如釋重負。相對于被聰明人惦記,被那些好事而傲慢的人輕視,是最容易消化的挫折了。

既然我是如此軟弱的人,當我在同樣的場合遇見你,我當然無法如實袒露心扉:你好,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但我明白,自己已愛上你很久很久了。

我不知該用什么詞去形容你,你是這樣的人:樣子不美也不丑,在人群中不占據焦點的位置,也不主動附和旁人,但如果有人問你一個問題,你會不假思索地說出一個答案,哪怕牛頭不對馬嘴。至于被你吸引的原因,因為相處過于短暫,我只能說說那種感覺,它遙遠,模糊,卻豐沛飽滿,就像已經存在了很久很久。

有多久呢?也許在我出生的時候,也許更早。在橡樹覆蓋大地的漫長冬季,凜冽的風吹醒了梅花葉片下的一只無辜的蛹,海水在連綿的高峰中徘徊,有從未經后人命名的物種在打濕的巖縫中探出頭,決定這個不會被記載的清晨,做一只陸地動物。要我說的話,愛上你的源頭,比那樣的決定更加慎重,比它目之所及的一切要更加久遠。

于是,盡管我就坐在你的身邊,卻只能將威士忌里的冰球晃到一半又一半。終于,我聽到朋友喊了你的名字,兩個字,我如饑似渴地記下來,暗自挑選那些諧音字中最特別的那個。你有什么特別的,如果實在要說,大概就是你擺弄頭發時的香味,像在最熱的一天無意間闖入的那片果園。我想,我可能在夢里見過你——那人有纖細的肩線,不明所以的笑容,與你別無二致。我在夢里從來不敢看她,但此刻我確信,那一定是你。

唉,我該如何告訴你這些呢?我做不到。我離你近在咫尺,卻膽怯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此前,我甚至想好了要用《破碎故事之心》或者《遇見百分百女孩》作為開場白,但經過一番自我審視,我只得出自己根本配不上你的結論。如果此時那個自以為是的朋友留意到我就好了,開上我幾個蠢玩笑,我心里反倒會舒服點。時間一晃就到了十點三刻,你終究要離開了。我憑空對著你的背影揮了揮手,隨即聽到門廊盡頭“咔嚓”得一聲響,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你。

我一定會想念你,但只限于我決定開始想念的時刻。人不會將大部分時間用于“想念”這種沒有生產力的事,所幸我是一個靠寫字謀生的人,我可以在工作時想念你。當我決定開始想念,自然而然地,我也只得去面對遺憾和后悔:我為什么沒有和你說一句話呢?

想要找到你并非難事,我可以通過朋友問到你的住址或者電話號碼,然后像尋常友人那樣,路過約你到樓下的咖啡館坐坐。但我明白,處心積慮去做一件事,氣氛會比上次更糟,想要順順暢暢地說一說話,除非我不再愛你了。

煎熬的時間里,我開始寫詩,一些無辜的詞語在我的操縱下,變得心懷鬼胎。我賊心不死,將蹩腳詩給一個與你相熟的朋友欣賞。他稱贊是好詩,但我曉得他只是敷衍,因為明明字里行間都寫滿了你的名字,他卻沒有讀出來。我問他,如果忘不掉一個女人,應該做點什么?他說出來的都是一些看上去為我好的辦法,然而我問的并不是如何忘掉一個女人。

我和他就這個問題爭論了很久,最終他放棄了,說我三十歲了怎么還像個男孩。是吧,愛情會讓人變年輕。有一種說法,人類之所以有別于其他靈長類動物,體毛如此稀少,是因為人其實一直在以幼體的形態活著。自然界動物在幼年時期精力旺盛,有好奇心,善于思考和學習,一旦進入成年就開始無精打采,只剩進食和交配的欲望。原始人發現了這一點,為了讓大腦始終維持高度活躍,他們無限延長了幼體形態。

與此同時,愛情橫空出世,它本質上是一種干擾素,用以阻斷原始性沖動,減少交配的幾率。換句話說,愛情出現的意義在于,阻止人們以本能的方式在一起。這個理論讓我們的錯過顯得有些悲壯,或許很久以后,我仍會記起這種遺憾的心情,隨之而來的是惱羞成怒,忍不住對曾經的矯揉造作進行一番批判。如果是那樣,我情愿再制造一次失控的重逢:

場景應該放在充斥著節日氣氛的商場里吧,在你無意間提過的那個黃昏。

天光依然很亮了,暑氣已散,商場一層的三家咖啡館生意好得令人眼紅,擺在外頭的桌椅也坐滿了人。地鐵口的空地變成一片喧嘩的海,我沿途找歇腳的地方,一直找到雙腿不聽使喚,說巧不巧,剛好看到你獨自在喝咖啡。

我走上前說:“嘿,好久不見。”你看了眼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我不會退縮,反而一屁股坐在了你對面的位子上,繼續說:“雖然你不記得我了,但有一個故事我必須當面講給你聽。”

“什么故事?”你應該這樣問我。

“我讀中學的時候,有一次得罪了學校里的壞孩子,被幾個人追著打。還好我溜得快,一口氣逃到了附近山上,但他們仍舊緊追不舍。因為始終捉我不到,他們的怒氣更熾,甚至有人從書包里拿出了武器——一截被鋸斷的暖氣管。我不敢在山路上停留,一頭扎進了林子里,鞋子跑丟一只,踩了滿腳的牛糞,但終究沒跑出多遠就被包抄了。他們將我堵在一個水洼里,我心想,這下糟糕了,搞不好連小命都要賠到這里了。”

“然后呢?”

“我渾身濕透,心里很害怕,兩條腿更是顫栗不已,但我仍故作鎮定地恐嚇他們:‘我叔叔家就在附近,他當過炮兵,馬上就來’,他們自然不信,不停用泥巴砸向我,還有人脫掉鞋褲要來捉我。于是,我用盡力氣向遠處喊道:‘叔——叔——’,這時,我的眼前出現茸毛一樣的細霧,不知是泥巴濺起的水花,還是天空飄起了小雨,我看到一道彩虹就在我的腳下。再抬起頭,那些壞孩子一瞬間都消失了。不遠處的山道上,一片移動的灰蒙蒙的云,我在水里撈起眼鏡,看到上百個威武的大漢正朝山下走來,浩蕩得像一支軍隊。

“你叔叔真的來了?”

“當然不是,我沒有叔叔。是山上的林場下班了,伐木工人們集體下山吃飯,他們無意間救了我。”

“還真僥幸。不過,你為什么一定要給我講這個故事?我們并不認得。”

“這么說也沒錯,我確實曾搞砸過一次,令你完全記不得我們其實見過面,盡管那次坐得比現在還要近。那天之后,我做夢都在想,我應該以怎樣的方式找回你,但始終沒想到。于是我做了一個決定,當我再次遇見你,我一定不再給自己留下任何可笑的指望。我想試一試,是不是每次陷入絕境的時候,都會有彩虹出現。”

“現在是什么絕境?”

“我愛你。”

責任編輯:顆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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