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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南方 作者/無支祁

發布時間:2020-04-10 13:00| 位朋友查看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喜歡,請推薦給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畢業以后我留在長春交通廣播電視臺,做一檔交通廣播節目的主持人。對長春的印象就是好像整個城市都在修路,經常堵車,因此節目的主要內容就是交通情況提醒。后來越做越差,調去做一檔凌晨節目。領導當時拍拍我肩膀,他說,凌晨一點,這個時間才是電臺節目的靈魂,這個城市所有藏著心事的人,都在凌晨一點醒來。

顯然事實上這是我被放棄了的另一種說法。領導說,并且你還獲得了寶貴的創作自由,在合法的、正確導向的框架內,你可以自由創作。這句話意味著這檔節目連策劃也沒有,一切靠我自己折騰。那會兒我很文藝,留著一頭長發,我起初真的相信在這個北方城市會有一輛孤獨行駛的黑色手動擋老車,在下著雪的凌晨高架橋上播放我的聲音。

于是我連續播了一個月,不幸的是峰值收聽人數七人,我的熱情被擊潰,不再做任何節目策劃,每天十二點到崗,直播一開就開始放音樂。于是這檔節目變成了一檔音樂節目,隨機播放一些北漂民謠。這些半成品甚至簡單到用手機錄制的歌,有的用吉他伴奏,有的直接用筷子擊打酒杯來伴奏,因而旋律簡單,朗朗上口,有很多旋律至今還在我夢里飄蕩。我夜復一夜地循環播放,并且隱隱地感覺創作這些歌的人肯定很窮。

有一次還真有一個人打電話進來,問我被房產中介騙了應該怎么舉報。不是東北口音,應該像我一樣是外地人在長春。我用我僅有的生活經驗告訴他,應該報警吧。他說,報警沒用,說有租房合同,可是合同我當時是被騙著簽的。

我于是無奈地給他分享了一些我租房的經驗,包括如何選房如何避免被騙,兩個人溝通了將近半個小時。掛了以后我居然神奇地又接到了第二通電話,電話剛切進來那個司機大哥就說,我他媽車在臺北大街拋錨了,在這等拖車,聽你倆扯了半個小時,能不能他媽的放點音樂聽聽,誰大半夜的想給你分析一千塊錢租房押金怎么要回來?

我于是給他放了首歌,可是之前根本沒準備歌單,慌亂之中隨便播了一首《他一定很愛你》,第一句就是:“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里。”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笑得肚子疼。

直播結束以后,我關了燈,走進電梯,打通保安電話,他起床幫我開門。正值凜冬,風雪從玻璃門縫中涌入,保安大哥的軍大衣立刻像披風一樣在風中飄揚,一種壯烈感油然而生。我們背著身,慢慢靠近玻璃門。他對著微弱的亮光找鑰匙孔,我艱難地從大衣內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手機手電筒。

光芒亮起的一瞬間,我和他同時嚇得往后一跳——門口風雪之中結結實實地站著一個人,一個女性,穿著黑色的風衣,她兩腿并攏佇立在那里,戴著黑色手套的兩只手放松地交握,自然下垂在衣角處。她逆著路燈,看不清臉,但她像是索命一樣的眼神還是穿過玻璃門落在我們身上。保安大哥立刻放下手里的鑰匙,倒退兩步,我跟著倒退兩步,風一陣一陣地涌入,發出破空的叫聲。

她橫向晃動了一下,肩膀上的雪簌簌地下落,像是積滿了雪的松樹在突然襲來的大風中搖擺。我伸著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想我好像見過這個女人。

她是我的校友。

在大一剛開學的時候我們是各自班級的臨時班長,在倉庫領用班級軍訓物資的時候有過短暫接觸,因此互相留了聯系方式。后來漫長的幾年里我們在朋友圈有限地互動過幾次。此前我的記憶中這人應該姓陳,那個大雪紛飛的晚上她糾正了我,她說她姓楊。我說,楊什么?她說,這都不記得,自己想去吧。

零下十幾度的冬夜,沒有打到車,我們踩著厚厚的積雪前進,周圍安靜得可怕,每一腳踩下去被壓實的積雪都沙沙作響?赡苣莻拋錨的大哥已經正坐在車上,被一輛拖車牽引著游覽這個入眠的城市。

那晚直播之前我分享了一條朋友圈,并定位了交通廣播電視臺的辦公大樓,因為這場大雪航班延誤到明天的她順著定位就找來了。我們確實連朋友都談不上,但卻又完全不覺得陌生。她踩著人行道路牙的邊,抬起雙手保持平衡,晃晃悠悠地前進,我們經過一個又一個路燈,昏黃的路燈掠過她的臉,高聳的鼻梁形成了一道移動的影子,從側臉拂過又歸位。

我們大概走了一個小時,在偽滿皇宮博物院旁邊的東七條街附近,走進一家還亮著燈的餐吧。已經很晚了,起初我懷疑這店是不是早就打烊了只是忘了關燈,萬沒想到進門的瞬間里面燈紅酒綠歌舞升平,幾個中年男人手里拿著古老的少數民族打擊樂器,發出富有節奏感的敲擊聲,一個穿著朝鮮族服裝的女人正在鋪著紅毯的舞臺上旋轉,裙邊的金屬墜飾發出清脆的鈴聲。

我判斷這些人都是生活在長春的少數民族人民,甚至可能是朝鮮人,也許他們每周都會舉行這樣盛大的聚會,十幾個人相聚飲酒,在這座說話始終噴著霧氣的寒冷城市用飲酒和快樂來取暖。

我們把身上的雪抖干凈,以免融化了以后衣服濕漉漉的。等上菜的時候,我們一直無言地看著飯店另一邊繁華的歌舞,我說,你準備去哪?

她還在欣賞舞蹈,過了很久說,我大學的時候是舞蹈社的,社里有個女生就是朝鮮族的,我一直想跟他們學跳舞,感覺很美好,他們起舞的目的太過于純粹,你能明白嗎,純粹的音樂和舞蹈是最美的。你剛才是不是問我準備去哪?

我說,是的。

她說,南方。

南方,這顯然不是一個善意的回答,隱藏的答案是,中國南邊的某個不想告訴你的城市,你也別追問了。于是我乖乖閉嘴。

我們在這個叫東七平壤館的餐吧坐了一個晚上,朝鮮清酒很容易入喉,我們端著的透明小玻璃杯在菜肴上碰撞,然后仰頭一飲而盡。關于校園生活,她回味了很多,我也說了很多。那年春天我孤身一人來長春藝考,稀里糊涂地乘錯了車,頭靠在公交車的窗玻璃上睡著了,繞著長春逛了一圈,夢里報站的女人說了很多個地名,醒來時全都被我忘記,然后我就再也舍不得離開這里。我和楊同學在學校里短暫地相遇,隨即投入到各自的生活里并且相繼擁有了愛情。

長春這個城市像他的名字,春天真的很漫長。我們學校的操場后面是個巨大的天然湖,岸邊常年積滿落葉,天然湖再西北邊是一個土堆,大概三四十米高,長滿了溫柔的草。溫柔的草躺上去非常舒服,像是毯子。大一的那個春日午后我就是在這里遇到了我的愛情。那天中午是我人生第一次喝酒,大概中午十一點我和舍友在一個飯店聚餐,中午十二點我就已然不省人事。舍友把我扛回了宿舍,然后回去繼續喝酒。

可能大概一點來鐘,我從宿舍的上鋪突然醒來,宿舍里空空蕩蕩,暖陽照在被子上。我穿好衣服,然后跌跌撞撞地穿過學校,走過湖邊,躺在草地上,陽光穿過樹影依然輝煌,我把外套脫下來蓋在頭上,然后沉沉地睡去。那天誰也沒有找到我。醒來時她就坐在遠處的樹蔭下讀書,像是歐洲某個古典小說里休憩的美麗農婦。我看了她很久,直到天色漸晚。

后來我主動認識了她,我們都很驚奇這個學校居然有其他人也發現了這個僻靜的角落。那些年湖邊遍地是綠色,我們日復一日地躺在草地上,像放牛娃一樣嘴里叼著草桿,瞇著眼看著東北低沉的天空,云以一種反向渦旋的姿態落在地平線上,那時候我真的意識不到自己在愛,躺在她旁邊的我居然還在期待愛情像云一樣落在我身邊。

楊同學說,那叫遠湖。

我有點醉了,想了很久,說,好像是的,遠湖,曾經離我很近。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們走出東七平壤館,外面雪停了,巨大的太陽閃耀著大地,和積雪交相輝映,顯得更加刺眼。我們踩在冰渣上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滑冰。走了一會兒,甚至有些出汗。她揮揮手,打了輛車,駛上了機場高速。

她走后大概四五天,我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非常拗口,叫楊西倌,因此我大一的時候叫她西瓜妹,因為聽起來很像楊西瓜。想起來這個稱號以后,我就又想起來一些關于她的事情。此時我又遇到了一個問題:我不知道我朋友圈里哪個是她。歲月漫長,她不知道換了多少個頭像和名字,我來回找了無數遍,最終失敗。

只恨自己常年做電臺,認識了很多貧困的北漂民謠歌手,朋友圈列表一點開,全是“北城少年與狗”或者“房東的狗”,“表弟的第三件連衣裙”之類的怪名字,辨識度很低,在里面找一個人就像在石堆里找一塊被標記的石頭,很容易陷入否定麻木之中,習慣性地看一眼嘴里囔咕一句“不是”就換下一個。

又過了一個星期,可能快要過年了,那晚做了一期特別節目,居然有好幾通電話打進來。其中有一個是建筑工人,打進來第一句話是問,這個電話會不會話費特別貴,十幾塊錢一分鐘那種。我說,不會,正常一角錢一分鐘,就是普通收費,我們是正規交通廣播。

他如釋重負,然后按照那期特別節目的主題,回味他的一年。他說他是南方人,和幾個表兄弟來長春做木結構工程,結果五個兄弟被凍跑了三個,人一少,事情特別難做,進度慢,老板不樂意結款,后來他就報警了,老板改口,說年前結一半。我說,這個,國家應該有法律保護你的合法權益的吧。

他沒有理我,而是非常正式地說,我想現在我的聲音應該是通過電臺傳遍了千家萬戶,我想說這就是我的一年,雖然坎坷,但是也有收獲!我馬上就回南方,這里確實太冷了。我想,是啊,這里確實太他媽的冷了。

下班以后我又走到東七平壤館,這次里面安靜很多,應該是因為那天不是朝鮮人的約會日。老板給我倒了一杯酒,聞起來非常濃烈,不像是朝鮮酒。我喝了一口,然后立刻有了暈眩的感覺。我掏出手機,刷了一會兒新聞,看了會兒朋友圈,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個碧綠的庭院,庭院看起來很簡單,但是一定被精心設計過。

圖片放大看,上面有鼓樓區紅林街道的字樣。藍底白字,像是車牌照被掛在墻上。我突然覺得這人可能就是西瓜妹,點開一看,她的朋友圈相冊就這一條,不太好辨別這人身份。此時某旅行APP給我推送了一些美食,我順勢點開,下滑,再下滑,然后我點開了一個飛機的圖標,訂了張機票。

南方城市有鼓樓區的并不多,當天下午我背著一個包降落在福州。手機開機以后打開網約車,悲劇來得很快,這個無情的城市并沒有紅林街道。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站在機場國內出口,所有手機APP點了個遍,都不知道我接下來要干嘛。最終給領導打了個電話,請假,我說,我發病了,快的話三天能回去,慢的話年前估計都不能上班。

領導對“發病”這兩個字非常敏感,連說三個“好”然后掛了電話。而我那一刻真的是這么想的,我不知道我為什么發病了,我發誓我回去以后立刻把我朋友圈里的文藝青年都刪了,有他們每天熏陶我遲早有一天起床背起包就能去流浪。

我最終打了輛黑車往市區走,司機操著南方口音,說,四十。我想也沒想就側身上了車,雖然我也不知道要去市區哪里。關于福州我知道得不多,不是為了愛情我曾經去過那里。

最終我點開了那個疑似西瓜妹的女人的聊天框,那邊過了很久才接通了語音呼叫,我說,你是西瓜妹嗎?她說,你終于想起來我叫什么了。我說,是的。我說,你猜我在哪。她說,不知道。我說,福州。她說,出差嗎?我說,不是,我看到有個人朋友圈里發了一張照片,照片的墻上掛著鼓樓區紅林街道,我想南方只有一個城市有鼓樓區,我就來了福州。

她說,你像東北的傻狍子,我在海城。

此時我的黑車司機開始陷入一種滿臉不耐煩的表演,他說,太遠了,我收你少了,正常去市區拼車的話四十差不多,你一個人,我應該收你五十。

我掛了電話,說,說好的四十。

他說,五十,少一分不拉。

我說,四十,說好的四十,要拉拉,不拉你給我送回機場。

十五分鐘后,我果然又回到了機場,司機惡狠狠地說,你再找別的車,沒有五十肯定沒人拉你!我掏出手機就買了張去海城的機票,轉身又進了機場。

西瓜妹在海城機場等著我,她開著一輛很有年代感的老別克,看起來十分莊嚴有氣場,我一邊脫羽絨服一邊上了她的副駕。她說這是民宿老板的車。我說,那你到底來海城干嘛來了呢?她說,說來你不相信,我要跑一條剛修的環島高速,來回十來趟。

我說,我還真的不相信。她說,我在一個導航軟件公司工作,新路需要做路書,然后檢查衛星位置和路標信息的準確性,例如限速信息,和隧道信息。西瓜妹解釋得非常合理,我突然徹底相信了,好像在這個特殊的時代的確應該有這種特殊的工種。

她帶我到了她租的民宿,我站在門口就傻眼了,這個民宿的名字叫做鼓樓民宿。西瓜妹說民宿的老板是個北京人,在鼓樓遇到了自己的情人,退休以后他來海城生活,搞了很多民宿,都叫鼓樓。這個民宿東邊大概五百米的樣子,的確有個高大的鐘樓。

西瓜妹說,每天晚上十點鐘樓會響十聲,聲音很渾厚,多少帶點混響。于是我就在小客房住下了。晚上她同事回來,帶了一些海螺之類的,簡單處理以后被我爆炒了,然后燒了個魚蒸了螃蟹,開了瓶紅酒。酒過三巡我們穿著白色睡袍躺在木地板上,像是某些日本電影的奇妙開頭。而且這個民宿非常日式,全體木結構,餐桌就是客廳中間的一個矮木桌,所有人盤著腿坐成一圈。有兩個貫穿式的移門,一邊通向院子,一邊通向大海。

西瓜妹說,你今天可真傻。我說,是的。她說,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也許你能得到些安慰。我說,你說說看。她說,如果你從長春買機票直飛海城,很有可能依然經停福州。我聽到一拍大腿說,他媽的,好像我乘的就是長春到海城的飛機,我出去繞了一圈,又買了張機票上來了!西瓜妹和她的同事笑得捂著肚子打滾,我也跟著笑,笑完了以后躺在地上,覺得人類飲酒后笑點還真是奇怪。

海城這名字當然是我自己取的,因為西瓜妹說這是一座海神居住的城市,我把她的這個美好的描述用心地記下來了,并且在心底給這個城市起了這么一個名字。海城是個巨大的島城,在一些國際關系比較緊張的特殊時期,曾經有人說這其實不是一個島,而是一艘巨大的艦船偽裝成一個島,只要發生戰爭,海城搖身一變就成了一艘所向披靡的海上霸主,戰時服役,非戰建城。到了海城我在想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那希望這世界永遠和平,因為海城太美了。

鼓樓在海城的邊緣,離海幾百米,可以爬上屋頂小平臺,躺在藤椅上看風景,但是其實看不到海,或者說看不到海邊,只能看到遠方的海。房子和海之間隔著一大片棕櫚樹,能聽見海浪迎著岸邊洶涌的聲音伴隨著葉浪襲來。有些晚上我會和西瓜妹在陽臺上聊天,聊著聊著睡著了,海風咸濕,凌晨醒來的時候身上積滿了一層厚厚的霜,又或者是油狀物。

我們各自嫌棄,然后走進房間,洗澡補覺。有一次鼓樓的老板過來澆花,他身后跟著兩只棕色的泰迪,掛著鈴鐺,兇神惡煞,像是冒險打怪類游戲里終極怪物身邊的兩只惡鬼。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個下午,給盆摘剪枝,這兩只泰迪穿梭在海邊的大街小巷,像兩只黑耗子,叮叮當當作響,離很遠就能聽見。我熱愛動物,但是每次都有踢它倆一腳的沖動,嘴里發出李小龍很經典的“阿打”聲,一記大腳直接踢進海里,在空中留下一道叮當作響的弧線。

來海城的第三天,西瓜妹和同事很早就出門了。她們要開始新一輪的環島行駛工作。無聊的我去海邊游泳。海邊并不是海灘,而是一個高聳的海崖,旁邊有相關部門立的牌子:禁止跳水。多年前我在北京一個泳池曾經跳過水,十米跳臺,空中旋轉七百二十度接屈膝,最終橫向拍在水里,差點沒把我拍暈,兩個救生員一頭扎進泳池里。他們合力把我舉出水面的動作看起來很像體育運動奪冠后的慶祝動作——把最有價值球員高高舉過頭頂;叵肫鹉且荒坏奈夜怨皂樦赃叺木奘徊讲脚老氯,海水溫熱。

前面有石塊擋著,沒有任何的波浪,我向前蛙泳,水面靜謐得有點讓人害怕,總感覺有一只水怪要從水底深處張開大嘴往上吞噬,連我帶巨石一起嚼巴嚼巴咽了。游過巨石以后,海水變冷,有海浪襲來,層層疊疊涌動,像是一個正在運動的胖子的脂肪。

離海岸二百來米的地方,防鯊網的浮標在浪里上下跳動,像是上帝在天上釣魚時有魚上鉤的魚標。我機械地往海洋深處游去,重復著高中時期報的游泳班里教練教的標準動作。彼時下午兩點多,我耳邊只有水聲和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大概十分鐘后,我真的游到了浮標的位置。我抱著浮標,大口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岸邊,一種征服感油然而生。

當天下午五點,我們仨前后腳回到了鼓樓。海城天黑得很晚,這會兒還和中午沒什么區別,最終我和西瓜妹決定一起去一百多公里外看日落。我們開著房東的老別克,駛上了無人的山路,往西南方向駛去。一個小時以后路上的車慢慢多了起來,我們應該是已經進入了三亞市。

車流擁擠,行駛速度越來越慢,西瓜妹拿著相機說,估計趕不上日落了。我們駛入鹿回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在下墜。最終我們又在山上圈圈繞繞了二十分鐘,太陽在云層之上搖搖擺擺,發著微弱的紅光。我端著相機,咔嚓了好一會兒,西瓜妹搶過相機檢閱了一番,然后失望透頂。此情此景顯然和我們想象中的鹿回頭日落不太一樣。

西瓜妹說,你知道這里為什么叫鹿回頭嗎?

我深吸一口煙,說,不知道。

她說,有個獵人追一只鹿,一直追到了南海的邊上,鹿無路可逃,在海崖邊回頭凝望著獵人,眼里是深情的眼淚,然后化為少女,向獵人走去。兩個人就在一起了。所以這里叫鹿回頭。

我說,好傳說。

大概晚上七點,我們開車下山。鹿回頭的山路非常好開,星星閃閃的燈光把鹿回頭妝點得像是一棵巨大的圣誕樹。西瓜妹搖下窗戶,看著大海,我們正在這座山的南面,山腳下就是大海。天黑看不清海水,幾只海鷗掠過海崖,發出高亢的叫聲,迎著風滑翔,又或者它們就是風本身。

我覺得每個人的人生應該都有這樣的時刻,就是時間真的靜止了,某種東西把你從三維空間里慢慢托起,然后把你懸掛在空中,地心引力不再發揮作用,一切都停滯了。當我有這樣的感覺的時候,我看了一眼西瓜妹,她趴在窗戶上,頭發很長,我想該修剪了。她沒有看我,像從東七平壤館出來的那天,頭也不回地上了出租車。

印象中西瓜妹和她的同事好像每天晚上都要喝酒。我和西瓜妹在三亞逛了一會兒,吃了一頓海鮮,我抱著被宰的心態,結果神奇地沒有被宰,或者說沒有被宰得那么厲害。這個海鮮店在一棟筒樓的樓頂,露天。人氣不高,角落里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個人,但是看起來非常干凈,有一種美國鄉村酒館的感覺。桌子上放著一個暖黃色的桌燈,發出的光源非常有限。

我們點了兩只大龍蝦,還有一只螃蟹,一些海螺。龍蝦被清蒸了,螃蟹剁成塊兒爆炒,海螺過醬料。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只龍蝦,屁股扒開以后,我手里的蝦尾肉差不多有一盒酸奶的大小。我狠蘸了一下海鮮醬,然后一口塞進嘴里。西瓜妹看著我笑,我也想笑,但是不能夠。西瓜妹吃得文雅很多,一邊吃一邊喝青梅酒。這酒度數不高,但是那也架不住她喝得猛,過一會兒站起身上廁所的時候明顯開始搖擺起來了。買單的時候她醉醺醺的,堅持跟我AA制,我說反正房子我住著也沒花錢,算我還你。她想想是這么回事,名正言順。吃完以后我們靠著肩膀走向停車場,路上經過一大片鬧市區,穿著拖鞋的年輕人操著一口標準的南方口音,正在和地攤老板討價還價。

南方人很喜歡穿拖鞋,這在北方人看來是一種安逸的象征。彼時我確實很安逸,我們路過一個菜場,想挑一點海鮮帶回去。裝滿龍蝦的大水桶里倒映著兩個肩膀緊靠的人影。西瓜妹說,你挑。我說,你挑,我覺得都不好吃。西瓜妹說,果然,還是應該飯前來買菜,飯后買總覺得什么都不好吃。最終我們買了很多水果,拎著很沉,帶了回去。

當晚我們回到鼓樓的時候,正好晚上十點,鐘聲響了十下。西瓜妹的同事躺在餐桌旁邊,醉得不省人事。我特別納悶這兩個女人為什么那么愛喝酒,尤其是她的同事,一個人在家都能喝成這樣我是確實沒見過。

我幫著西瓜妹把她拖回房間,然后把餐桌收拾了。房間里有很濃的酒味,西瓜妹把兩扇相對的移門都打開,海風穿堂而過,院子里的綠植立刻在風中搖擺起來。酒味瞬間散沒了。我從臥室拿來枕頭,和西瓜妹躺在朝著海的那扇門門口。鼓樓的夜晚時光匆匆,誠然。

第二天我和西瓜妹應該是被陽光活活曬醒的。一睜眼,她同事正好從外面進來,手里拎著早餐。說起來雖然一夜沒醒過,但是總感覺睡得不是特別好,西瓜妹也揉著眼。早餐是蟹肉粥,蝦餃,還有蔬菜沙拉。

同事說,早上六點多她就醒了,往東邊開了十幾分鐘才買到早飯,正好看到太陽從林間升起,特別美麗,心情也美麗。我說,你知不知道你昨晚醉成什么樣了?你起早就開車,血液酒精濃度不會超標嗎?她說,不會,我自己有酒精測試儀,每次喝完酒休息完都不敢開車,拿出來就自己給自己測一下,我有一次喝完酒特地找到個交警比對過,很準,基本測試結果一樣。我豎起大拇指。然后一勺一勺緩慢地喝完了整碗蟹肉粥,胃里很暖,轉身回房間,洗了個澡接著睡去。

中午醒來,我們仨一起出去下了個館子,吃得很清淡,江浙菜。然后又回到了鼓樓,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就去海邊。西瓜妹和同事都不會游泳,我想這是個好機會,萬沒想到兩個人一點學游泳的欲望都沒有,倆人一人套了個游泳圈,快樂似神仙。

我們從昨天的海崖下面下水,沒有人,海水很干凈,就是有點咸,我前一天游了一會兒然后兩天都沒怎么吃鹽。我推著她倆游過巨石,海浪撲面而來,我左右手各扒拉一個游泳圈,隨著海浪浮沉,像是在一些樂園里玩漂流項目。太陽還是很曬,我說,你們曬嗎?西瓜妹說,我們擦了防曬,你沒擦嗎?我說,沒有。她說,你是傻嗎?我一時無言,三個人繼續沉默著隨著海浪浮沉。

浪花打得很有規律,四到五次小浪花以后,就會來一個大浪花,足以把我們淹沒,然后拍打在巨石上,發出水花的聲音,迅速平息。我突然想起一句歌詞,“徒勞無功想把每朵浪花記清”,確實,這肯定是徒勞無功。西瓜妹看著遠方,說,那個是什么?我說,防鯊網。她說,你能游過去嗎?我說,當然可以,昨天我還游過去了。她說,那你推著我游過去。然后再推回來。我說,你這么相信我嗎?她說,我是相信我的游泳圈。

事實上真正有浪打過來的時候,游泳圈是最危險的東西,因為一旦被打翻就沒有任何逃生的可能。但是我相信這種微小事件不會發生。她的同事開始扒拉水,往岸邊游。我跟她告別,囑咐她注意安全,然后推著西瓜妹的游泳圈往浮標游去。有個游泳圈借力,確實輕松很多,我甚至還在和西瓜妹聊天。

五分鐘后我們游到了一半的路程,此時同事在岸邊對著大海唱歌,但是聲音已經不太能被我們聽見。我停下來,陽光直射入我的眼睛,我歪了下頭回避。西瓜妹看著停下來的我,我也看著她,她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閃爍著七彩的光芒。我突然覺得我們好近,好近好近,我好像從沒有跟一個人如此接近過,好像我們生來是同一個人。在海浪翻涌的這片海中間,我們對視了一會兒,然后被一個浪花吞沒。

我擦了擦臉,腳下的海水深得發暗發黑。我伸直腳趾,結果夠不著任何東西,只有逐漸冰冷的海水,還有巨大的漂浮海藻。我突然陷入一種恐懼,像是腳下被綁了鐵塊,不停地下沉。腦子里充斥著“嗡嗡”的回響。西瓜妹拉著我,叫我的名字,拍打著我的腦袋。我說,別拍了,我很清醒。我的確很清醒,但我真的覺得好沉,我自己好沉。

我拽著她的游泳圈開始往回游,沒有任何的停留。她難以置信地說,你昨天真一個人游過去了嗎?我沉默,用力往回游。她說,吹吧你就。確實,那一刻我開始懷疑我到底有沒有曾經游過去。上岸以后我站在岸邊,遠眺幾乎海天線上的浮標,心里發怵。我想我可能再也沒有游過去的勇氣了。

晚上我們去了一些商業中心,儲備了很多零食。接下來兩天她們應該都在工作,我可能會留在鼓樓寫一些東西。然后我一個人在鼓樓的房頂小平臺上待了一整天。

第二天晚上房東說有一場雨要來。我說,是臺風嗎?房東說,不是,是一場雨。

第三天這場雨如期而至。我打開兩扇移門,雨嘩嘩的聲音像是協奏曲,在北方很少能下這么大的雨。我把床墊抱過來鋪在地上,打開空調,睡了漫長的一覺。晚上西瓜妹回來的時候,問我一天寫了什么,我說,寫了一場夢。

她倆坐在我的床鋪旁邊,梳理有點潮濕的頭發,然后討論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雨下了一整天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似乎那片棕櫚樹林已經被淹沒,雨水漫過了樹根,朝著更高的地帶攀爬。

我把頭伸出被子,看了她一會,又縮回被子里。西瓜妹說,你不熱嗎?

我說,不熱。

大家沉默,不再說話。

晚上十點多,雨一點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大家基于某種特別的情緒,誰也沒有要睡覺的意思。我和西瓜妹出門去買夜宵。大概開了二十分鐘的車,跑到市區,一家卷簾門正在緩緩落下的燒烤店被我們攔住,半個小時以后我們帶著啤酒和燒烤返回。在山路上回頭看了一眼,大雨像霧氣一樣彌漫在山澗之中,如詩如畫。我說,西瓜妹,你看。她伸著頭看著主駕駛的窗外,然后又無力地倒在座椅上。

在快要駛出這條山路的時候,突然黑暗之中一個黑影掠過,我剎車不及,或者根本不敢急剎車,老別克的前杠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這個黑影飛出去好幾米遠,然后又站起來踉蹌著移動,在山崖邊上又摔了一下,倒在雜草上,然后翻滾了一圈,徹底掉了下去。我頂著雨衣,下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很快被雨沖刷干凈,從汽車底盤下流過,顏色越來越淡。車倒是沒什么問題。我上車,點燃一根煙。這是我第一次撞到活物,我似乎能聽見撞擊的瞬間,它發出的慘叫聲。西瓜妹說,是野狗嗎?我不敢肯定,也許是一些其他的動物,我確實不敢肯定。

西瓜妹說,過兩天準備回去了吧,來不短時間了。

我沒有說話。

她接著說,累了。

我熄滅煙,繼續出發。

晚上大家都在盡力喝醉,但是好像始終都很清醒,西瓜妹圍著桌子跳舞,直到雨停。沿海地區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午夜時分居然升起了一輪皎潔的月亮。我們決定最后再一起去看一次海。此時的海難免讓人想起一些“海上升明月”之類的詩,月光在海面上纏綿,旖旎,鋪散,晃動。

我想到一些過去的事情,當初我不顧很多人的意見只身前往長春,我想始終保持著彎腰加速的姿態來生活,但是愛情和不愛卻都在我腳步停下的剎那降臨。怪不得張雨生要讓大海帶走他的哀愁,因為站在海邊的確總是忍不住想起哀愁的事情。那晚我們在海邊坐了很久,西瓜妹說,我覺得大海就是我的第二故鄉。

年后我回到了長春,我的領導非常幸運地被調去了電視臺,做一個黃金檔新聞節目的老大。新來的領導進行了一些人事變動,我又被調回了早高峰檔期,心里居然有些戀戀不舍,那些迷失在這座城市的大哥,再也不能在深夜里撥通我的熱線了。我有點擔心其他人會不會認真地聽他們說話。

朋友圈里的西瓜妹,生活還是那么的精彩。我想她肯定遇到了無數個像我這樣的人,或者跟我完全不一樣的人。在我離開海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和西瓜妹坐在鼓樓門口的木臺階上看星星,看了很久,兩個人靠得很近。我說,你什么時候的機票,她說,沒定,反正明天走。我說,我也是。西瓜妹說,那我們晚上就睡在這里,明天誰先醒,誰就自己先走吧,不用告別。

海城的流星看起來特別奇怪,像是星星在空中掛累了突然決定降落。我閉起眼睛,特別俗氣地想許幾個心愿,心里卻無比空蕩,不知道自己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最后許了幾個“身體健康”之類的糊弄自己。那晚在星空中我們發生了短暫的親吻,又或許沒有,又或許并不短暫。那晚喝了一些酒,記憶非常模糊。然后我起身,說,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洗個澡。等我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西瓜妹和同事已經不見了。她們的房間里空空蕩蕩,也沒有任何衣物。我找遍了鼓樓,沒有任何有人的跡象。

我出門,也不見任何人影。只有其他一些房子發出破碎的光,色塊與色塊拼接在一起,海上一些給游艇引航的燈塔發出的光芒在眼膜散光作用下像是巨大的冰花一樣往天空蔓延。我像那兩只泰迪穿梭在狹小的巷子里。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我感覺不到任何的累。我奔跑,又奔跑。在找遍了附近街道以后,我最終停下,然后去海邊坐了一會兒,那一刻我有點明白了西瓜妹說的,大海是第二故鄉。人總是會在夢將要醒的時候無比脆弱,輕易地把一切能夠抓住的意向發酵成自己的歸屬。

最終我決定返回鼓樓。我想她們的確是先走了。我又走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沒有穿鞋,腳底沾滿了柏油路的黑色細石。有點迷路,還好有那座鼓樓,我從海邊慢慢地向它移動。鼓樓的鐘聲如期響了十下,每一下都在敲打著生命中美好時光的短暫易逝。我好像窒息在那片再也游不過去的海。

后來一些年里我一直在喝一個國產品牌的咖啡,這個品牌的咖啡杯上有一只鹿,回頭看著我。雖然大家都說這個牌子的咖啡不好喝,但我確實很喜歡那只回頭的鹿。

她后來說,我們那天晚上撞到的可能是一只鹿。她說的是我們,不是我。我說,你何以見得?她說,因為離開了海城一整年后,我開車去內蒙,感覺車有點問題,車輪發飄,我不敢開了,就在應急車道停了下來,檢查了一下也沒什么問題,就坐在車里給4S店打電話。那時候可能晚上十一點多,突然有人敲窗戶,是個女人,她滿臉的血,頭發很亂,發絲粘在臉上凝固的血水里,她看著我,說我撞到她了。我很害怕,說,我沒有撞到任何人,你再不走我報警了。

她沒有表情,繼續看著我,說,你撞到我了,你不記得?我特別害怕,最后還是下了車。但是下車以后我沒有看見任何人,女人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看了一圈周圍,沒有人,沒有任何東西,也沒有其他車輛。我又轉身上車,發動車子,想要離開,遠光燈自動開啟。

我看見遠方車道上一個黑影一瘸一拐地從高速護欄縫隙中鉆過,她跳躍到草地上,在光的邊緣處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平野上。

責任編輯:曲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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