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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失蹤者 作者/獅心

發布時間:2020-07-05 22:47|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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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車后,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迎接我的是浣溪的水泥地,又干又白,像是白癜風患者的面皮。

浣溪是我出生的小鎮,大學畢業后已經四年沒回來了,這次匆忙跟公司請了一周假,若不是急事,我決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回來。

出了月臺看到一個餛飩攤。

鍋蓋掀起時,蒸汽川字形向上升揚。有幾個餓得不行的家伙坐到了攤位前,火車停站時的汽笛里有他們吞口水的吧唧聲。

賣餃子餛飩的老頭我認識,姓郭,老得和他盛餛飩的搪瓷杯一樣,聽說那些杯子都是他年輕時候從墳里挖出來的。老顧客吃餛飩不說吃幾兩,大多豎手指,三根就是三兩,兩根就是二兩,說數字郭老頭聽不到。你手指豎起時,他的手便穿過蒸汽上來摸一把,粗糙的老皮讓你覺得那是從墓地伸出來的。

我繞過他,走向秀南街。

父親的短信來了。

“到哪里了?”

“秀南街了,快到了。”

以前聽父親說這里要修繕,沒放心上,回家一看幾乎要認不出了。

兩旁雖然還是江南特有的翹頂式房屋,但明顯改良過。頂上的瓦大多換新,梁處還能聞到偷工減料的腥漆味。沒修的房子則落魄很多,兩者一比,像你在大街上看到個女的,一半臉化著精致的妝,一半素態。

 

2

過了石拱橋就是我家。六十平米的老屋四敞大開著門窗,擠了近二三十個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這次突然回來是因為我的爺爺失蹤了。

大伯走過來拍我的肩,加上大學四年,我們已經有八年沒見了,仿佛肩上的幾下足以將多年的陌生感中和,我想開口卻不知說什么。姑姑說我變化太大,走在大街上肯定認不出了。我想說,你也是。

爺爺膝下有三子女,大伯,我父親和姑姑。以前因為這棟老屋,三人關系鬧得很僵,爺爺每年要吃三頓年夜飯。

我擠進人群,看到大伙圍著什么,是鐵桶做成的老式煤餅爐。長年累月的熏烤,表面已經焦黑,底下的煤屑零零散散,腳踩到就會拉出一條墨漬。爐內燒到一半的煤餅像是蜂巢的某個切面,夜里燃燒時俯看,會錯覺般以為里面藏著數十只螢火蟲。

爺爺家的廚房和臥房被一條小路隔開。按照大伯的話講,他來時,廚房還燒著煤餅,勺子擱一邊,上面糊了一面的焦蛋皮,該是要包蛋餃的準備。

這是非尋常的情況,非尋常情況。大伯喋喋不休地對前來的警察重復這些話。

兩個小警察聽到一半放下筆,搖頭說,只有失蹤24小時才可以立案。確定老人已經失蹤24小時了么?

沒人能夠回答。

又問了一些問題,例如爺爺有沒有老年癡呆癥,會不會去了家屬不了解的朋友家等等。

警察走后,雜七雜八的言論都浮上水面了。大伯覺得爺爺雖然八十多了,腦袋卻好用,奶奶在世的時候,兩人還一直早起去公園晨練。自己走丟是絕對不可能的,再加上廚房間還燒著煤餅爐,應該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走的。

大伯的意思我知道,他講的是住在爺爺家后面的老頭“憨逼樣子 ”,長輩們是不許孩子們說出“憨逼樣子 ”這種下流話的,但他們自己提到這個老頭,也總是啐一口唾沫,憨逼樣子三個字喊得震天響。他是個瘸子,也七十多了,年輕的時候做過警察,后來因為偷東西掉了飯碗。我們家和他的過節源于一棵樹。

幾年前因為拆遷,大院里奶奶的小菜園被一墻之隔的紡織廠波及,連帶著一起毀了。碎石壓垮了蔬菜,棱角上流著莖葉的菜汁,奶奶看了很心痛,但也沒辦法。“憨逼樣子 ”借機打算把后面的地填平來擴大面積,但有兩棵樹擋著最后一寸土,那兩棵樹自從爺爺搬來時就一直在,似乎有百年的歷史,他隔一段時間都會去澆點水。

老流氓自然想把樹給砍了,但他不敢,因為我大伯孔武有力絕不讓他這么做,后來便找機會晚上下手。他用硫酸澆樹根,偏被我爺爺起夜撒尿抓了個正形,本是件很小的事,弄得上了街道居委會,吵得不可開交。

最后樹還是死了。

爺爺表面沒有說什么,結果半夜去潑別人油漆,一個八十歲的老人一跛一拐拎了桶油漆,夜色沒有能壓抑他的憤怒,他就像只年邁的老狗,只能揪住相當的對手,把院子和兩棵樹的怒火一并算到另一條掉毛老狗頭上去。

八十歲的老頭去給一個七十歲老頭家潑油漆,這本來是幅荒誕甚至搞笑的畫面,后來差點打起來,大半夜的居委會調解員從鵝絨被子里出來。趕到時,爺爺被幾個年輕人架住胳膊,徒勞地揮動著手中的拐杖,“憨逼樣子”搖著電動車躲得遠遠的,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仍堅持釋放出他也許是七十年來全部的臟話儲備。冬夜舔著他的肌膚,他迷茫地看著面前的狀況,饒是這樣,還要在灰蒙蒙的腦袋里擠出一片勸和的話。

梁子結下后,每次老流氓開著殘疾人電動車進出大院時,他都碎碎嘴,假牙在泡沫中咯咯作響。

大伯說是老流氓做的,他認識一大群麻將搭子,一定是爺爺又在背地里找他麻煩,于是他們將爺爺帶走了。大伯說要找他們拼命,結果沖到后面,他家也沒人,這更加劇了他的想法。

哄鬧聲中,人群走了一個又一個,我都不知道自己點了多少次頭,咧了多少次嘴,最后只剩下自己和這棟老屋。

我呼著白氣,看屋內用布遮蓋的鋼琴,Robinson牌子,聽說誕生在莫斯科鵝毛大雪和血肉橫飛的冬夜。

小時候爺爺逼著我彈,現在已經生疏了。

 

3

我的爺爺是炮兵。

抗美援朝時趴在戰壕里用拇指在測量器上比劃著敵方大炮。四周只有泥土被轟爛的聲音,機關槍子彈蒲公英花粉般飄來,風帶著它們深深播種在爺爺前面的戰壕里。有個信耶穌的家伙拿本圣經,探出了腦袋,他嘴里喊了句,主保佑我們這些……后半句還沒出口就被掃成了馬蜂窩。他掉在爺爺的旁邊,身體的洞還冒著溫氣,食袋掉出早上未消化的米餅。

也許我爺爺對基督教的偏見就是這個時候產生的。

美國人一直在把戰線往前推。他摸遍全身也沒發現子彈,只有腰間別著一個手榴彈。扔彈時,同鄉半個人頭飛進他懷里,眼珠掛在他前襟扣子上,爺爺手一抖,手榴彈就扔在前面十米。爆炸激起的石塊削去了他的兩根手指。

當然,他總說那是和美國人對槍桿時受的傷,但白酒二兩下了肚,故事就一遍一遍地流出來了。

“天天啊,你讀的不是電影學院么,爺爺和你講個好故事。”

......

后來爺爺和十幾個剩余的兵一起逃了,在密林中吃著從尸體上搜來的大米,躲了大概十幾天,實在忍不住出去,結果發現他們那一撥敵人被援兵掃平了。

后來不知怎么回事,爺爺具體也沒對我說,總之,他和那些老伙計都風光地回國了。真相則伴著國際主義烈士的軀體一起埋入了黃土。

爺爺作為光榮復員兵被接待去了軍長家,踏入別墅一刻,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架琴,然后是琴鍵上的一雙手,陽光下的脈絡像是雪山的山脈。

“小顧來啦。”

“軍長。”

“婉云,別彈了,我和你說的大英雄來了。”

女人挽起鎖骨上的發尾,微笑和他點頭,我爺爺木訥地忘了回敬。

那天,我的爺爺,家中還有三個光著屁股跑來跑去小孩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資產階級小說里的愛情,那是他未曾體驗過的感覺。大字不識幾個的爺爺不能很好地描述它。如果一定要描述,那就是58年,他吃下第一盆白菜餃子時的感覺。那時三年災荒,樹皮混著人皮吃,味道沒什么區別。

一陣恍惚的車輪聲將我吵醒,我走到窗口,看到老流氓喝著酒一步一瘸拖著殘腿停好電動車,應該是剛搓完麻將。他喝著酒大力拍著自己家的門,我看了會就把窗簾拉起來。

這樣的人能和我失蹤的爺爺有什么關系呢。

 

4

大伯還在喋喋不休地要找老流氓算賬,在大伙不斷拉扯下,總算沒有把事情弄得更麻煩。大家討論著誰是最后一次見到爺爺的人。一張張嘴報出了依次遞進的數字,姑姑是最后一次見到爺爺的人,不過,那也是三天前的事了。

姑姑住在浣溪的新城區,不繁忙的時候,每月會來探望一次爺爺,通常是在爺爺的老干部補助發下來那幾天。那天老人心情不錯,還去小菜場買了一只鴨做紅燒。我們做了下整理,眾人七拼八湊,拼成了爺爺老年的生活作息表。

奶奶還在世的時候,他倆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公園。上午回來后,爺爺會看會電視,下午去街道棋牌室打牌,晚上看些電視劇后就早早睡了。我驚嘆于這種機械生活,也許步數比老屋內的發條鐘都精準。

子女三人步入中年后來看望的次數越來越少,本來還有人陪著,奶奶過世后,大部分時間只剩爺爺一個人。

姑姑想在秀南街每根電線桿貼上爺爺海報,卻怎么也找不到他的照片。大伙并不知道他把相冊放在哪里,翻騰一陣才在電視機下的衣櫥里找到,但里面都是子女們的照片,剩余的是我和表弟。我看著自己小時候的樣子,覺得陌生。

仔細找,才在薄膜的夾縫間找到一張一寸照,是爺爺復員回來時照的。年代將他的臉調成一杯渾濁的茶,想起念大學前我父親曾說想把這些老照片去數碼店翻新。

結果也忘記了。

姑姑抽出照片就去印刷店做尋人啟事。沒有人搭理大伯跟蹤老流氓的提議,他只得抓住我繼續大談跟蹤計劃。大家都心急如焚,混亂的場面讓我有些頭疼,不過,也可能是昨天晚上沒睡好的緣故。

父親一直低頭劃手機。從昨天起他就在打電話,不停給千里之外的親戚通氣,把爺爺失蹤這件事藏著掖著,還要問出個大概。

他看我沒什么事做便給我一串號碼。

“這里怎么還有青島的親戚!”

“你就打吧,一個個打過來,也不知道老頭去哪了。”

“我們家和他們都不聯系了吧。”

父親想想,還是把那串號碼劃掉了。

突然看到表弟來了。我走過去想和他打招呼,結果發現他根本沒有發現我。

“你他媽有病吧。”

“我告訴你,這件事先別和你媽說。”

“先這樣,我等下和你說。”

我站在他后面,笑容僵硬。

“表,表哥你什么時候來的?”

“昨天就來了。”

“我昨天也來了。”

“不用念書?”

“這幾天請了假。”

如想象中一般干癟的對話。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我和表弟的關系還不如公司同事來得親密。今天見他很煩躁,應該也是在為爺爺的失蹤擔心。我剛想走,表弟叫住了我。

“表哥......”

“嗯?怎么了?”

“我和你說件事,你別告訴我媽。”

“......好。”

“最后見到爺爺的,不是我媽。”

“那是誰?”

“我現在帶你去見她。”

 

5

爺爺在陶瓷廠當廠長的時候,工資是二十塊。

他說學徒七塊錢,一般人都是十四五塊,自己算不錯了。本來是有機會當排長的,但每次看到手上缺掉的那兩根手指,心緒就歇菜了。有次,有個皮革廠的書記來做考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笑著說:“顧廠長,斷兩根手指就算是殘疾人了。”爺爺不服,抄起旁邊剛做完的藥罐就要砸上去,還是一旁的人攔著才沒釀成事故。這脾氣遺傳給了我大伯。

雖然大事化小,但殘疾人三個字深深刺激到了他。他找了做皮革的朋友專門定制了一副手套,斷掉的兩處用海綿繞著銅絲填充,手掌想要握緊時,掌心還能聽到鋼絲被壓縮的咯咯聲。日后,每次爺爺在廠里總結說到興奮時,都會停頓下,然后把手拿近話筒緊緊握住。廣播和廠內的空氣生生將這種咯咯聲擠進了員工的腦袋。

四歲時候起,爺爺逼著我學鋼琴,為此花天價搬來了那臺Robinson琴,姑姑和大伯抱怨爺爺偏心我。他不置可否,只說我的手指細長,適合彈琴。當時,除琴外,一起抱來的還有大堆的譜子,他攤開琴譜讓我彈這首,沒過副歌又換那首。后來才知道,他是希望能夠再次聽到那天在軍長家的鋼琴曲。

一首首地彈,我足足用了四年才讓他重新聽到。

曲子是理查德克萊曼的《夢中的婚禮》,法文原名為“MARIAGE D'AMOUR”。每次我彈奏,我倆的身份就顛倒了,他成了小孩,靜默坐在旁邊聽。時常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頭靠在我肩上,吐著悠長的呢喃。

再長大一點去鋼琴考級,我是分數最低的。因為只會一首曲子。

七幾年是爺爺人生中最難熬的一年,國際局勢動蕩。

他犯了一點錯,受了一點懲罰,頸椎是那個時候壞的。很奇怪一點,幾年后,我爺爺的脖子一點問題都沒有,只是腰直不起來了。每當他雙手放在腰后時,就成了我作文里經常用到的一個標點符號。

問號。

 

“她是?”

“我的......女朋友。”

我來到弟弟的職校,校門前有幾個小孩聚在一起抽煙,門衛用報紙擋著裝作沒看到。一個女孩子顫顫巍巍從校內走來,看上去大病初愈的樣子。

“你什么時候看到我爺爺的?”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前天。”

“在哪里?”

“醫,醫院里。”

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對,但猜不出什么情況,只能繼續聽下去。

“這是我表哥,有次和你說過的,顧天天。這件事你和他說吧。”

“......”

“說!”

女孩欲言又止,任由劉海遮擋面容。

“什么事,你說吧。”

“......”

“表哥,那個......爺爺前天是陪我女朋友去醫院,去醫院打胎的。”

“什么!”

聽到這句話的我眼前一白,岔氣堵在喉嚨,一陣惡心后,頭又開始痛了。

“說下去。”

我開始打量起眼前的女孩,她染了淡黃的頭發,臉上化著用來遮蓋平庸面容的的濃妝,校服套著衛衣,背后翻出衛衣的帽子。印象中這間學校的女生都長這個樣子,像是從流水線拼裝出來的。

“你倒是說啊,操。”

“就是,就是我讓你爺爺陪著我去打胎了......我沒錢。”

“我操,你還真去找我爺爺了。”

“我讓你給我錢,你又不給!我說找你爸媽又不可能真的去找你爸媽,只能……找你爺爺。”女孩快哭了,她也沒想到會這樣,更怕的大概是爺爺失蹤和自己有關。

“你把前天的事原原本本和我說下。”

我平敘了自己的心情,后腦的血管嘭嘭跳動著,面對這種情況,能做的只有傾聽了。

原來表弟和他女朋友發生了關系,女孩想讓他陪自己去做人流,但表弟一直找借口推脫。女孩非常生氣,警告他如果不陪自己去就告訴我的姑姑,但其實她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無助。因為不敢告訴父母,身邊沒有錢,只能去秀南街找到了我爺爺。

“你他媽傻逼吧,爺爺都八十多了,你讓八十多的老人陪你去醫院打胎!”

“我他媽這是為了誰!”女孩哭著對表弟扯嘶吼,但又不敢太大聲,只能壓著嗓子說話。她全程不敢看我一眼,甚至腳步一直往后退。

“什么醫院?”

“第三人民醫院。”

“你把前天接待你的醫生的名字告訴我。”

我接過她寫下的紙條,轉身要走,表弟想跟上來,我攔住了他。

“別再摻合進來了,先想好你的那點破事怎么和你媽說吧。”

 

6

“不行,這怎么行,我孫子怎么可以叫這種名字,再怎么說,名字也要是我來取。”

“爸,我和那邊都說好了。”

“這種事你來做主?你給我一邊去,我孫子的名字我自己來取。”

“顧蘇耶不是挺好聽的。”

“娘的這是女人的名字,再和你說一遍,我孫子不會叫這個名兒。你擺不平你丈母娘,我去擺平。”

一九八七年,伴著老屋屋檐垂下的第一滴雨,我在浣溪出生了。

當時,爺爺隔著育嬰房對我叫嚷,勢必要讓我學鋼琴。大嗓門把樓道里所有心思細膩的護士都給得罪了,我現在長相端正,身體部件齊全,真要感謝當時民風淳樸。

在端詳嗷嗷啼哭的我時,一個難題出現了,誰來給我取名。

當年十一月,南非當局釋放了著名黑人領袖姆貝基,這件事代表了南非和國際社會民主力量的勝利。但對于我們家,取名的事比貝基老兄還要重要十倍。

我那天主教的外婆堅持要給我取名顧蘇耶,說圣母會保佑這個孩子。我很感激她當時沒有想要給我取名,顧瑪利亞。

爺爺怎么肯,拿著衣叉直奔外婆家。當時我的外公剛過世幾年,外婆一個人住在向陽三村,他也不避諱別人說法,什么欺負親家,騷擾老寡婦。

他什么都不管,站在底樓對準房間就叫喊。衣叉倒也不是打人的,只是增加氣勢,對罵占上風時就用底部敲擊地面,其功效大概就和他握緊手套時一樣。

外婆也不是省油的燈,在二樓走廊里,用她所能說出的最傷人的詞語還擊爺爺。但精明如她就是不下去,占據地理優勢的外婆還從家里拿出瓷碗扔下去,一盤盤花朵般砸下,準確地避開我爺爺,碎渣像是孫悟空給唐僧畫的避魔圈,我爺爺還真不敢跳出去。

我能想象那天的大概,如同一幅生動有趣的油畫,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為了給孫子取名,在眾人面前撕破老臉用土話罵對方,面子早丟到上海的黃浦江了。

我父母則里外不是人,不知道該幫誰。

這出鬧劇最終還是爺爺取勝,作為點綴他的榮耀,我的戶口本上,名字那一欄寫的是顧天天。永遠向著藍天的意思。

英雄筆蘸著藍墨水足滲透了兩張紙。

 

醫院的味道千年不變,消毒水加霉菌,我捂著鼻子在走廊找尋名單上的醫生。但怎么都找不到,這才意識到是那個女孩子騙了我。

其實想找一定能夠找到,玩弄這些小把戲,我實在不知道該對那個沒心肺的女孩說什么。

醫院來來往往神情落寞的人,不知為何,我停下腳步開始欣賞起他們。也許是頭痛讓我想要休息下。

我四年沒見的爺爺,他現在長什么樣子了,是不是還和從前一樣蒼老。從前,臉上的皺紋如天地初生時,盤古劈下的口子。大塊斑點夾雜其中,那些皺紋如此貪食,悲傷時分泌的眼淚,滴下的瞬間就被那些溝渠分杯干凈了。

現今,皺紋是不是又延伸了一些。

醫院里走來走去的人讓我想起爺爺,他邁開沉重的腿來陪小孫子的女友打胎。以前生病時就連掛號都是父親帶他去的,他找得到掛號的地點么?我突然在消毒水中聞到了爺爺的味道,微弱而膽小,像躲在汽車底盤下的貓。

他心情一定是復雜的,但好歹是一條生命,而且自己要做太爺爺了,或許還有些高興。按照女孩說的,我在腦中模擬著爺爺陪她的經過。一個八十歲的老人乞求十幾歲的少女不要把孩子打掉,一遍遍地說,口水濺到她校服上。他說自己立刻回去拿錢,拿出每個月的退休工資給女孩安胎。

那個女孩怎么愿意把孩子生下來,但眼前的老頭一直拖著自己不讓進人流室,力氣之大還推不動。沒心肺的女孩騙爺爺說,好吧,我不做,你去醫院外買些粥來,我肚子餓了。

爺爺笑著走了,路上開始想曾孫的名字。做了一輩子主的他還想霸占這個權利不放。爺爺一走,那女孩便踏入了人流室。

我拍拍臉,不敢再模擬下去。

眼前一個老頭走過,背也彎得厲害,我依著他的輪廓想出了爺爺樣子。比模糊好一點,但依舊飄忽。我總覺得在時間這雙手的揉捏下,他被慢慢捏成了田螺姑娘,駝著背,身體越來越小,我真害怕有一天,他會小得掉進泥縫里。

閉上眼,想象自己已經八十多了。歲月輪回的片段一次次沖刷我的神經,時光鞭打著我的皮膚。這個年紀,器官隨神思一起衰竭。我的孩子一遍遍地叫著我。

爺爺,爺爺......

八十歲人的心境到底是如何的,那種已經可以看到死亡近在眼前,活著的意義便是等死。那是怎么樣的一種心境。周圍聲音低下去了,我眼前一片黑暗,就像是一個人孤獨飄蕩在浩瀚的宇宙。星光距離數光年之外,我想說話,卻什么都說不出。

眼角很矯情地有點濕了,擦擦卻沒有眼淚。

最終還是找到了那個醫生,對方很不耐煩地看著我,好像在等我先開口。

“這里是婦科。”

“......”

“你這個年紀的人來這里是女朋友遇到什么難事了吧。”他玩味地對我說,似乎在看待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前天是不是來過一個老人。”

“什么!老頭!沒有的。”

“是陪這個女孩一起來的。”我拿出手機里備份的照片。

“哦哦哦,你這樣講,我就有印象了。有的有的。呵呵呵……”

說到這里竟然笑了出來,他身后的小護士探出腦袋。

“前天那個?八十了還能帶著小姑娘來做人流,關醫生,你學學人家。”

“呵呵呵,走開。”

我有點想要揍人。

“女孩做完人流,他就走了么?”

“他好像蠻難受的,差點暈過去,我們給他點水喝后,問了下情況……哎對了,你是誰啊,問這么多。”

“我是他孫子。”

“哦哦,孫子啊。老人說自己眼睛看不見了,我怕可能是高血壓上來,就讓他去神經內科去了。”

“謝謝。”

我頭都不回地走了。

 

7

“找到你了,天天。”

“?”

“放學不回家吃飯,知不知道你爸爸媽媽都在找你。”

“!已經五點半了。”

“回家吧。”

“嗯。”

小時候的我最大的興趣就是看火車,但身體小,時常會被圍墻擋住,爺爺就把我架在他的肩上,這樣視野就寬闊多了;疖噥頃r,條紋色欄桿會放下,阻隔了下班買菜的行人,同時產生叮當叮當的聲音。

這成了我童年時代一個很有標志性的聲音。

“爺爺爺爺,一直沿著鐵軌會走到哪里?”

“爺爺不知道。”

我雙手張開,走在長而無盡頭的鐵軌上。

“我以后一定要去往很遠的地方。”

“不喜歡浣溪?”

“不是,就是想去別的地方看看,不會一輩子在這里的。”說這話時我年紀尚小,總覺得未知的便是好。

身后有大風,遠處綠皮火車的信號燈在風里忽明忽暗,爺爺拉我下鐵軌;疖噹缀踬N著我的面容前進,鐵軌上的小石塊轟隆轟隆作響。

“爺爺,問你個問題。”

“什么問題?”

“說出口不要生氣。”

“你說。”

“你怕不怕死?”

爺爺沉默了會,他大概沒有想到小屁孩的我會問這個問題。

“怕不怕?”

“怕。”

“怕?”

“不怕。”

“你怎么又變卦,到底怕不怕?”

“不怕。”

“為什么?”

“我死了就去那邊陪你奶奶,沒死這里有你陪著我。兩邊都好。”

“你又想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爺爺,你說死掉痛不痛?”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人眼睛瞎的時候就要死了。”

“誰和你說的,錯的這是,老師說人停止呼吸之后才會死。”

“停止呼吸一定會死,但眼睛瞎了就說明這個人太老了,也要死了。”

“誰和你說的?”

“我的老師。”

“好吧。”

“快回家吧,紅燒肉要冷掉了。”

爺爺一邊說,一邊拍我褲子,拍下一大片粉塵。

 

8

我推開了賓館的門,那是爺爺老朋友開的。

我一直在想,父親打了那么多電話,為什么連爺爺唯一的朋友都沒想到。老頭有時在,有時不在。在的時候就泡一杯鐵觀音守著老店,收營臺上的鎢絲燈泡一到晚上就常常跳了。

他看了看我,搖搖頭,遞來一串鑰匙。

開門的時候,空氣中真的有很多粉塵,爺爺雙手合十安靜地躺在床上。我不知他是閉目養神還是睡著了,總之并沒有發現我的到來。

我慢慢坐到床沿,右手放到他手背上,彈起了那首《夢中的婚禮》。

房間安靜如初,我好像彈錯了很多鍵,又好像是二十多年來彈得最好的一次。

一曲完畢,爺爺醒了。他身體頓了頓,張張嘴,最后也只說了三個字。

“我瞎了。”

眼睛有點酸,但我怕他說瞎了是騙我的,怕他看到我哭。便別過頭去,笑笑道:“回家吧。瞎了也要回家呀。”

責任編輯:梅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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