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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蟬 作者/焦雨溪

發布時間:2020-07-05 22:47|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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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奶奶老了,八十歲,脾氣再壞也沒力氣爆發的年紀。她較以前溫和太多,眉間幾道含怒的川字紋,只是隨遞鑰匙的手微顫了幾下,沒再像我記憶中那樣,攢聚成小籠包子的封口。

她沒想到我回來,我也沒想到,姐姐鶴卿的房間會被她完好保存著。平房屋院中,蟬鳴不絕,一棵樹上似乎有一萬只蟬在吵嚷,它們聲嘶力竭,訴說著夏天快要結束的事實。

東間屋與西間屋并列。一直以為她仗著輩分,仗著“東為大”,占下冬暖夏涼的東間屋,將鶴卿塞進潮濕的西間屋,大概是同父母一樣,不將鶴卿放在心上。屋內桌上的相框中,我的親生姐姐鶴卿,她捧著裝滿香白杏的籃子,那張酷似我的臉笑得很僵硬。

鶴卿六歲時被送到奶奶家,那時我三歲,舅舅帶著父母做建材生意,毫無經驗的父母賠光了本金,舅舅大方,掏錢替我家補上窟窿。生意好轉后,父母更忙了,他們把年幼不懂事的我留在身邊,把鶴卿托付給奶奶。直到我十五歲,鶴卿才回到承德和我們一起生活。

 

相框玻璃上只蒙了一層薄塵,被擦拭過不久的樣子。不禁替鶴卿寬慰,畢竟同為孫女的我,連這種級別的溫情,都沒在奶奶身上體會過。我說想帶些鶴卿的東西回去,她拒絕了。

像是在安慰我,奶奶含著口老痰說:她抑郁病,跟村東頭二栓媳婦一樣天天鬧自殺。除了我這把老骨頭,誰能讓她折騰一輩子?唉,死在我前面是好事,你們一家子日子不得接著過?你好好上學,別記掛她了。

從開車上路回村起,我心里就想著這次回來的目的——寫作課。為了收集我不擅長的現實主義小說的素材,我身上像是長了無數根觸角,過于敏感地猜測著一切可能性。

奶奶好像對鶴卿的死有些無所謂?甚至,希望她去死?難道鶴卿是被奶奶下毒殺死的嗎?確實,鶴卿死在奶奶重病時,而且死于農村常備的老鼠藥。是奶奶覺得自己快不行了,用了手段,讓鶴卿先自己一步,像野史中,慈禧對光緒那樣嗎?

但這樣寫,以我的文筆風格,肯定不出彩,有些像懸疑小說,還有點惡俗的家庭倫理意味,不是我期望的類型。

我放棄了這個不算靈感的想法,告訴她:拿東西回去,做研究,寫小說,嗯……要在雜志上發表那種。我吹噓了一下自己小說的前景,希望她對我這次的行程重視些。

奶奶露出不理解的無奈,伸手劃了劃被單上的土:你看,這屋里的東西,都又老又舊,同我一樣不中用了,死人的東西,讓它們待在主人屋中吧!奶奶看我尷尬,又流露出難得的疼愛,開口道,你留下吃飯么?

難得留下吃飯。印象中,父母帶我回來探望,總是在過年前幾天,而且是清晨到達。父母提著保健品、給鶴卿的衣服。我們送完東西就驅車回城,午飯前就能到家。

 

每次回去,要么鶴卿還沒醒,要么她歡天喜地跑來拉我的手。她實在沒有絲毫抑郁的征兆,對著我這個一年見一次的妹妹,親近得仿佛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父母推著我的背讓我喊姐姐,我很少能喊出口。鶴卿卻很熱情,還用剛學的單詞給我取昵稱:spring泉。我不喜歡這沒水平的翻譯,但對spring泉也有了真名般的反應,她叫我,我便會無意識地覺得,這是我的另一個名字。

每當我支支吾吾,父母就親自抱她幾下;蛟S出于平日沒能陪伴鶴卿的愧疚,他們有些緊張,母親的擁抱是輕輕一下,像怕碰碎了鶴卿,父親則把手中的煙放進嘴里銜著,將鶴卿抱起來時猛吸幾口煙,再借煙灰快掉了的借口,趕緊將她放下。奶奶塞給我幾十塊的紅包,抱怨我們該將鶴卿接回去,別在這里麻煩她。父母會推托工作忙,顧不過來兩個孩子,拉著我離去。

離開時,父母很少看后視鏡。反倒是我,從車窗伸出頭,對著那兩個熟悉而陌生的親人,一再揮手。但父親把車開得很快,一瞬間那些有關親人、村落還有許多棵挺拔的楊樹的畫面,就被甩了出去。所以,我不知道鶴卿每次有沒有和我揮手。

如果不是因為大學寫作課,我應該不會再到這個村莊中來。

這村莊不似《邊城》中那般民淳俗厚。最后一次我們回來,父母、鶴卿和奶奶在東間屋,談帶鶴卿回家的事。我在外院逗看門小狗,見它被拴得脖子掉一圈毛,好心將它松開,它卻竄了出去。我追到大門口,一個男孩已經把它踩在腳下。我以為他幫我堵住了小狗,上前道謝,彎下腰想將小狗抱起,卻被他趁機摸了屁股。我站起來,剛要發怒,他就一溜煙跑了,還粗俗地嘲笑著,跟鶴子長得真像,但城里來的就是嫩啊。

眼前的菜是油澆菜,是聽父親提起過的農村燒法。為了省油,先放一點油燒熟了菜,最后時再撒上一層生豬油,顯得油乎乎的。吃慣了保姆做的飯,對這種油澆菜,我實在難以下咽。鶴卿就是吃這種菜長大的么?趁奶奶找東西的工夫,我全倒給了看門小狗,然后怕被發現似的,撒謊說晚上大學有活動我還要上臺跳舞,開車回城了。

 

我對鶴卿實際上有些無所謂,甚至厭惡她的溫和與古怪。好幾次,她莫名其妙地問;“如果你淺嘗了我的人生,會不會后悔沒有愛過我?”這個沒頭腦的問題,讓我哭笑不得,我追問,她說這是她寫小說時經常用到的一句話,自言自語罷了。

我看過她電腦桌面上的小說文檔,叫《第五大道》,是郊區一個夜場的名字。她還告訴我,第五大道,像個家。這讓她在我心里變得更加低俗,這種煙熏火燎的地方哪里像個家?

確實,作為親人,我沒有愛過鶴卿。

如果不是指導老師建議我寫些現實主義題材,我不會想到探尋鶴卿的事情。對我而言,鶴卿這個只與我生活了兩年的親生姐姐,她的死比起其他親人的離開,是輕飄飄的,像冬天羽絨服里鉆出來的一根絨毛。失去一根絨毛我只會擔心羽絨服是否破了洞,保暖性會不會下降。失去鶴卿,我更擔心父母的心理創傷,以及這個家會不會從此蒙上層陰影。但還好,這個家沒有因為失去鶴卿破一個洞出來。

父親說我們還要繼續生活下去。他摸著我的頭:我們只有你了,要爭氣。他咬著牙不掉眼淚,選擇用一貫的威風凜凜、公司領導的架勢,來處理這次的“家庭意外”。母親沉默地坐在沙發上,翻看過往的合影。關于鶴卿的死,她唯一一次爆發,是很久后的公司年會,她喝多了趴在客廳的地上哭,說自己是個不合格的母親。父親把我趕回房間,讓我好好準備明天的二?荚,母親也因為我出現在她面前醒了酒,抱著我說:媽媽沒事,春泉,你要好好的,爸媽會好好保護你。

 

后來我的生活確實順利,唯一一次和父母爭吵是高中時我想放棄報舞蹈專業,改報本市大學的文學寫作,那個專業通過藝考招生。父母不同意,是舅舅給了我報考費。我順利參加考試并且通過了。舅舅是父親的領導,有許多公事要忙,他人很和善,高考時還幫我交了補習班的補課費,我的文化課也順利過線了。父母看到我的努力很欣慰,就允許我去上了文學專業。

但血緣是種奇妙的東西,鶴卿的死,即使沒能擊垮我,也在我心里留下了悲傷的影子。我常后悔沒有對鶴卿好一點,可每次又能在愧疚的邊緣,用“我也只是個小孩子”作為理由,把自己拉回來。

鶴卿回來的那年,父母帶我去省城參加舞蹈比賽,錯過了鶴卿的十八歲生日。深夜我們回家發現鶴卿不在,四處找,舅舅甚至托警察局的朋友幫忙,依舊尋找無果。我們筋疲力盡回到家,卻發現鶴卿在房間里睡著,渾身酒氣。父親將她一把拉起審問,她說是和舅舅的女兒費妮去慶祝生日了。父母體面地說,舅舅離婚后沒時間管教費妮,但他給了那么多撫養費,費妮的媽媽怎么就不上點心呢?我想去服裝市場找費妮,她也許知道第五大道的事。

我高中上了省重點,離開了承德。鶴卿沒有考大學,與初中就肄業的費妮廝混。她們親密得像對真姐妹,躲在房間里,拿著烤燈、甲油和甲膠,給彼此做出相同顏色的指甲。鶴卿招手,溫柔地笑著讓我也去一起玩,我要么被父母趕去學習,要么被費妮的眼神嚇住,她似乎不怎么喜歡我。

 

服裝市場里的店鋪排得很密,夾道不潔凈,還充斥著低檔布料的刺鼻味。費妮外表變了不少,但眼神還是痞氣得足夠殺人。她似乎隔著老遠就注意到了我的出現,斜乜著看我的動向。我走過去時她正在自己的服裝店門口,和幾個男人抽煙。其中穿甩襠褲的胖男人,見我走過來,竟然上前幾步將小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手直接垂向我的胸口。我驚恐地跳開,胖胖的甩襠褲說:“怎么害羞了。”說罷他再靠近我,“抱一個唄!”

“誒,別鬧!”費妮在我尖叫前制止了他,將手中的煙扔在地上踩滅,“你們先走,過會我去W大帝找你們。”W大帝是市里一所迪廳,我只聽過沒去過。幾個男人戀戀不舍地走了,跨上摩托時回頭看了我好幾眼,那個胖胖的甩襠褲男對載他的那個皮夾克男說:“哎,還真不是第一季妞哦,腿太短了,眼睛也不夠大。”

“土包子,我帶你找各種女朋友,別惦記第一季了。”皮夾克男人說罷發動引擎,轟鳴而去。

“有事么?”我愣在原地看著摩托車消失的路線,被費妮叫回了神。

“哦,費妮,好久不見,我是來問個事情的,”我對著費妮討好地笑,“你知不知道哪里是第五大道,跟鶴卿有關的?”

費妮原本斜乜著的眼索性不看我了:“問這個做什么?”

我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找素材的,“我請你去理發店補染個頭發,你的發色很漂亮,補一下會更好看。”我做了個牽強的邀請,想緩和氣氛。

“不必了,”費妮果然拒絕了我,她白了我一眼,重新點起一支煙,“要不,折現?”

我苦笑著接受她的提議,從包里拿出來兩百塊現金,看到錢費妮很興奮,笑嘻嘻的,一下拿過去塞進牛仔短褲的口袋里,她伸手捏了我的包:“香奈兒最新款吧?”我本能地想躲,她被煙熏黃的手實在是有點惡心。但為了聊下去,我忍住了,賠笑說:“你去和舅舅說嘛,他肯定買給你啊,上次家庭聚餐他說每個月都給你錢,你別不舍得花呀。”

“切,他早不給我了,更何況,我才不要他這種人的錢。”她和以前一樣喜歡嘴上損人,“宋鶴卿那么漂亮,但也真倒霉,你爹媽怎么就光培養你了呢,”費妮挑釁地笑著,“我看你這大學,不就也考個本市藝術類?舞蹈專業都沒走上啊,要是宋鶴卿從小在城里上學,清華北大飄輕嘞。”

“哎呀費妮,我是放棄了舞蹈專業的藝術考試,轉考了文學類專業啦!”我笑著嘆氣,用聲音拖長她的名字,“費妮,你說說嘛,第五大道是哪里?”

“你怎么關心起宋鶴卿了,她都死三年了,你這么有空不去跳舞么,我看藝校大樓上掛的優秀生照片還有你呢,”費妮走進服裝店里,我也跟著她走進去,里面擺滿地攤貨,中心貨架上是熒光T恤,品味實在讓我有些接受不了。

費妮噴著仿圣羅蘭黑鴉片的香水,仿得還挺像,如果不是家里收藏過這瓶香水的人,很難聞出來。她把一件帶胸墊的吊帶套在針織衫外面,胸部一下子突出了不少,這種穿法最近在網紅中很流行。

 

她第一次正眼看我,帶著憐憫,欲言又止時,露出嘴里的舌釘:“你別去了,你也知道,宋鶴卿這丫頭不學好,第五大道嘛,就是我們和朋友喝酒的一個夜店,不適合你這種人,別去啦。”她拿起頭盔往外走,我只得快步跟上。

“宋春泉大小姐,你回去吧,這批發市場,你又不買衣服,以后還是別來了。”費妮跨上摩托車,短褲和上衣銜接的部分露出半截后腰。

“……費妮,哎你錢快掉了,”我快走了幾步到她面前指了指她短褲的口袋,生怕趕不及讓她跑了似的,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鶴卿為什么會說,第五大道像家?”

費妮掃視著眼前的服裝市場,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似乎覺得我們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懶得與我說太細:“總一起喝酒,幾個朋友關系就密了,你也知道你父母不關心她,那里有人關心她不就是家么?”

她戴好頭盔,臨走還告誡我,“別把錢的事情和他說,我怕他煩我媽。”我點頭,費妮與摩托車一起快速消失在了街角。費妮口中的“他”是舅舅,我從沒聽過費妮叫他爸爸,偶爾費妮在我家與鶴卿玩耍撞見他,費妮就哼一聲走開。

回到家中我憑著記憶,整理了在服裝市場的“采訪”。胖胖的甩襠褲男人和皮夾克男人口中的,“第一季妞”這個詞,會是什么意思呢?我在搜索第五大道,地圖上已經搜不到了。最后我在一個貼吧里,找到了提過第五大道的帖子。

這是個有關泡妞和賭博的帖子,幾個本市的賭友用中文加字母縮寫的模式,在約玩的評論里寫了第五大道。我試探著在評論里打出:這位大哥,你說的是,第五大道和第一季嗎?

沒想到對方馬上就回復了:哇,這么重口?敢問是之前一起玩過的兄弟么?

我想了想,貿然詢問肯定會被踢出去,我打出模棱兩可的答案:哈哈,你這么說,是因為第一季妞嗎?可我沒玩過。

馬上有別的網友回復我:頭牌,之前陪過我,你是慕名而來?但第五查封很久了,嘿嘿,你也想進小黑門里快樂下么?我介紹別的妞給你行不?別家店好像還有開門哦!

一個海綿寶寶頭像的網友說:前一陣我們還在那里接妞,后來被新開的小酒館老板娘轟走了,現在第五大道,徹底沒人咯!

這些曖昧不明的詞讓我吃驚,難道鶴卿是去做性交易了么?我追問下去:小黑門?是我想象中的意思么兄弟,第一季妞,能不能說她長什么樣子?

我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為獵奇還是處于對鶴卿的擔憂,為了更加真實,我在后面加了一個色迷迷的豌豆表情,迎合了這個貼吧的發言風格。

那位網友發了兩個色迷迷的表情,發出一行字告訴我:眼睛嘛,水汪汪,滴流圓,腿長哦,可惜左腿的疤痕嘞。

 

我記得那個疤。有次過年回去探望奶奶和鶴卿,鶴卿一瘸一拐地和我在院子里玩,父母和奶奶在屋里吵。我記不清父母說了什么,也許是心疼,或詢問鶴卿受傷的緣由?我能斷定那次他們一如既往的冷靜平和,但奶奶嚷得很大聲,說鶴卿活該尋死覓活,連親生父母都這么對她,這孩子天生該死!

母親辯駁說,都沒辦法的事。

奶奶說過一句讓我至今都沒能明白的話,因為不明白,所以我后來重復了好多次,因為重復好多次,所以我一直記得。她說:“賣了她吧,賣了也值錢,現在也和賣了沒兩樣......”這時,年幼的鶴卿,一瘸一拐地奔向我,用她的小手,捂住了我小小的耳朵。我再沒聽到后來的話,只記得耳邊全是鶴卿血液流動的聲音,眼前是她明亮的、笑成杏核狀的雙眼。

第一個回復我的網友追了一句:嘖,沒有疤你能找得起?窮鬼!

臥室的敲門聲響起來,我趕緊合上了電腦。

母親端著葡萄和牛奶走進來,把盤子放在桌子上:“還不睡,寫小說嗎?”她笑著坐到床邊,“明天市里比賽你去嗎,你以前的舞蹈老師來電話,想讓你去和師姐們熱鬧下。”

“好啊,”我打起精神,盡量讓腦子不去想剛才網上的事情,“我早就想去看師姐跳鼓舞了,聽說她剛從埃及進修回來,肯定很棒。”

父親走進來,笑瞇瞇地從身后變出雙牛皮舞鞋:“春泉,爸爸就知道你會去,給你買的鞋。”他吃一口葡萄,露出被酸掉牙的表情:“好酸,你別吃了,爸爸都端走啦!”

“我才不要,你騙我的,我要吃!”我跳下床去搶葡萄。媽媽在一旁笑著埋怨:“哎哎,春泉,穿鞋!別光腳!”我竭力表現出靈動與活躍,迎合他們的笑,內心卻沉重得不斷下墜。

夜里我輾轉反側,所以,鶴卿去做妓女了?我不解,父母沒有舅舅有錢,但給鶴卿的錢絕對夠花。難道她沾了毒品?為了寫小說,我很好奇第五大道有什么,也想知道鶴卿在里面做什么。雖然那個網友說還有其他類似場所,但我也沒傻到為了素材以身犯險。

我努力回想最后與鶴卿相處的日子,實在是太過于碎片化,印象深的事很少。高中我上省重點寄宿學校,一個月放兩天假,我們也就每個月只見兩天。發作家夢的我想寫小說,悶在臥室里,裝著學習不許別人打擾我。鶴卿卻躡手躡腳進來了,到我身后,冷不丁開口:“時光如星河般璀璨,沒有你就沒有了絢爛。”她讀出紙上那些矯情的字。我嚇得跳起來把稿子捂在胸口,吼她:“你有病吧?”

鶴卿的笑容僵在臉上,但是很快又努力舒展開:“哎,我平時也寫小說,你要不要看看我的?”

雖然她偷窺在先,但我剛才的反應可能太過粗暴,于是我撇著嘴點了點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鶴卿的手稿,她的字真是漂亮,有股男人的瀟灑。稿紙上洋洋灑灑寫著些我看不懂的故事。幾天后她拿過一張報紙,告訴我們已經發表了。不得不說,她寫得確實比我好,因為那時,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么。

為了第二天的市里比賽我還是強迫自己睡著了。一大早舅舅來接我,父母在處理公司的事,他和秘書先送我去會場。

心里的事情實在是不吐不快,但又不能告訴父母,我們一家人說好的,不再提起鶴卿。

于是我將回到奶奶家探訪鶴卿的事,加上昨晚在網上的遭遇,全都告訴了舅舅。當然,答應過費妮的,我隱去了服裝市場那部分,還胡謅說是在鶴卿的日記里發現了第五大道這個店名。

 

舅舅如往常一樣的儒雅,這些事只是讓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用手摸著下巴:“春泉,你這樣有些危險,小女孩不要接觸那些,”他將頭轉向窗外看著外面的景色,光影打在他堅挺的鼻翼上,顯示出一絲絲長者的威嚴,“答應舅舅,別再和這種人接觸了好么,好好學習,準備考研。”

我點頭,對于舅舅的話,我一向很重視。他為人深思熟慮,還很善良,這些年幫了我家不少忙,也是因為他我才有機會報考了心儀的專業。但我小心翼翼地提起自己的需求:“反正都已經倒閉了,我們能不能過去看看?”

舅舅皺眉想了一下,溫柔地笑了:“傻孩子,那舅舅陪你去吧。”

于是這場比賽成了我有史以來最心不在焉的一場。師姐旋轉的裙擺甚至有些刺眼,上面鑲嵌的寶石,據說是她在埃及的時候遇見位有名的大師,根據她身材的曲線親手縫制上去的。她最后一個八拍的阿拉貝斯轉過頭時,我想起了鶴卿曾羨慕我學跳舞。鶴卿也留著這樣的長發,她會想過穿這種裙子嗎?

“春泉,你怎么了?”舅舅看我走神 拍了我一下,我才發現周圍的人都在鼓掌,原來師姐已經跳完了。她在臺上捧著獎杯,朝我揮手,這令我又想起了鶴卿,每次我們離開奶奶家時,她是否也朝我揮手了呢?

舅舅看我沒有心思看比賽,直接帶我去了第五大道的遺址。一路上,司機被舅舅要求開得很快,我看著那些斑駁的樹蔭,逐漸變成夕陽的昏黃,心里最初對這份素材的興奮,不知為何全被消耗光了,變成了最后到達第五大道時傍晚淺藍的哀傷。

第五大道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假冒居酒屋的“家酒屋”。廉價的LED的招牌擺在門口,深藍的簾子飄在門口,里面亮著燈。

“小酒館呀。”舅舅舒口氣,“春泉,我還以為要陪你探險了。”他回頭招呼司機,“小劉,一起來吃點東西。”

但我們還沒走進那個小酒館,一個男孩就穿著拖鞋從門簾中跑出來,幾乎是蹦著到我面前,叫著:“泉,Spring 泉。”舅舅一把將我扯過保護在身后,一個女人跑出來拉住他:“小捷,不要這樣。”我神魂未定,卻死死記住了這個男孩叫我的“spring泉”。

女人一直和我們道歉:“不好意思,我兒子腦袋不太靈光,你們是要進來吃飯嗎?”

“我們還是回去吧,”舅舅拍拍我的肩膀。

可我卻決定要走進去,我對舅舅表決心:“都到這里了,進去看看吧。”

 

第五大道的遺址很偏僻,可以理解它之前被用來從事非法交易,偏僻就不容易被發現,但是在這開酒館實在不是上策。估計平時來的都是建筑工人,菜譜上菜也便宜。我們挑最貴的點了幾個,女人很珍惜這筆來之不易的大買賣,將小捷鎖在樓上,鉆進了廚房忙活。被鎖在樓上的小捷吵鬧著,我仔細聽,但聽不清,女人炒菜的聲音太亂了。

過了一會兒,男孩似乎摔碎了個東西,女人從廚房跑出來,訕訕地笑著解釋:“我去給他吃點藥,到吃藥的點兒了。”

舅舅禮貌地點了頭,他將頭轉向我,“春泉,你這可是寫歷險記的題材了吧。”

“不算啦。”我敷衍著,只顧著盯女人上樓的方向。

舅舅又問:“對了,鶴卿的日記,除了寫第五大道,還有別的什么嗎?”

對于這種本來就是編造出來的事情,我更是隨口一答:“沒有啦,都被奶奶燒了。”

舅舅點點頭,放松下來,將西服脫下,搭在椅背上:“快喝點水吧,春泉。”

這時女人從樓上走了下來,樓上安靜了不少,她跑到前臺打開了音箱,放了舒緩的音樂。不一會兒飯菜就端上了桌,還送了我們一份點心。

舅舅和司機開始吃飯,我胡亂塞了幾口,就跑到了柜臺,表明了自己想采訪的意圖。女人有些閃躲,但是我拿出錢包給了她一百塊,告訴她我只是為了寫作。她就放松了不少,說:“你們這些高級人兒就是厲害哈。”她說著把錢收下,我和她在后廚找了板凳坐下,聽她說起兒子的事情。

她說小捷是發燒成的半傻,丈夫死得早,她帶著小捷。小捷前幾年被她侄子帶去第五大道玩,還交了女朋友,那姑娘估計不是什么好職業。但小捷好不容易有點正常生活,她只好拜托侄子照看點兒。后來侄子打架被人打死,那姑娘也沒再露面,聽送小捷回來的朋友說,那姑娘在第五大道倒閉后就不見了。后來小捷非要在這里住著,不然就哭鬧自殘,她也只好拿著本來要去市里擺早餐攤的錢,在這開店了。

“spring 泉,是什么?”我壓低了聲音。

女人想了一會兒:“是他那個女朋友的名字?我也說不準,”她托著腮,“這名字應該是假的吧,記得有一陣子,小捷回到家說要替那個泉打死什么,壓住泉的舅舅。”

巨大的疑惑使我慌了一下,心里一緊,趕忙跑到簾子旁邊,看到外面舅舅還在吃東西,應該是沒聽到我們的對話,我松了一口氣。

“為什么打死舅舅?”我皺著眉,不愿意發揮想象,那可是溫柔的舅舅啊。

女人說:“這我就不清楚了,也問過他,他說是小時候,舅舅壓在那個什么泉身上,他說泉很疼,倒是我侄子說過,小捷一見到那個什么泉就撲上去,很喜歡她。”

此刻窗外的月亮很小,有風進來,油煙味被吹淡了不少。所以,是鶴卿扮成了我,或者是使用了我的身份嗎?如果我更早一些來到第五大道的遺址,會不會被那些人帶走,或者會不會被小捷撲倒?這是鶴卿對我最后的惡意嗎?

那么,此刻我到底有沒有淺嘗到鶴卿的人生?

 

可能見我神情太過嚴肅,女人一下子收斂起來,“唉,他是個傻子,哪有那么多事,估計也是瞎說,”女人笑了,“你們文化人就是不一樣,聽得真認真,我要是小時候學習這么認真,估計上大學了也。”

一個月后我又開車回到了奶奶家。承德是個只有冬夏沒有春秋的城市,十月一日國慶才過不久,壩上附近的村落就飄起了小雪。壩下沿途的玉米地已經處在豐收的季節,人們欣喜地推著一車車玉米走在路上。我小心翼翼開著順著盤旋的公路往上很久,才到了寒冷的壩上,似乎這里與壩下是兩個世界,冬的肅殺填滿了樹的枝杈,剛下過雪的院子里很安靜,搖椅上布滿了霜,被風吹得吱呀吱呀亂叫。

我推開院子的門,看門狗叫了起來。奶奶拄著拐棍來接我,一根新拐棍,木雕鳳凰頭的。

桌上的油澆菜還是很難吃,奶奶卻吃得很高興。此時院中樹上的蟬已經不再鳴叫了,進入冬季的每一只蟬都不會再發出任何聲音。

責任編輯:柒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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